第170章 冷冷一百七十笑 白含溪是有
商容不见得对云起有多少情感,但那依然是他努力后的成果,即使是痛苦的结果,也是他的东西。
商容甚至看了一段时间回忆,才确定,白含溪是有肾的。
商容纳闷,既然有肾,为什么不去卖了,给时运换成云起终端?
商容不理解这一切。
回忆色彩往往暗淡,记忆大都如此。只有几个瞬间的色彩是鲜明的,人也往往就活这么几个瞬间。
商容的记忆并非如此,他的记忆在模糊的时间感中,往往是灰暗的。
白含溪的记忆也不是如此,他仿佛早早知道,现在经历的一切就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在时间与回忆的甬道中,白含溪力所能及地观察着每个细节。
这也让商容越发感同身受。
商容站在白含溪的视角凝视着一切。
白含溪所有回忆只与时运有关。
商容想了想原因,他猜测,白含溪联盟时的回忆大概被本人切割了,没有联盟的记忆,自然也无从确定,时运是不是被白含溪偷到的。
白含溪和时运从小活在红区的孤儿院。
商容想,远离云起的穷地方。
回忆中,他见到了时运,时运小小的,幼儿的身体带着童年的柔软,需要人照顾。
白含溪不会照顾人。
他对待时运像是对待爬宠的攻略,每天固定时间静坐,保持距离跟在时运身边,每分每秒都掐得严实。默不作声,把食物放在手心递在时运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树干,像等待小蛇缠上来。
时运睁着黑色的眼睛,莫名其妙看着白含溪,但还是在窝里哼唧了声配合他。
商容意外发现,“时运竟然挺通兽性的。”
白含溪不会照顾人,时运也不怎么需要照顾。
时运从小就拿出了荒野求生的决心,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硬是探着手,要去给自己够奶粉。
白含溪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喂奶。
他抱时运也像是抱一条小蛇,不敢从头尾下手,只敢拖住小孩子的肚子。可小孩显然没有小蛇那么小,用手托着肚子摇摇欲坠,她马上就要滑下来。
这时候白含溪年纪也不大,担惊受怕地加紧拥抱,没让时运摔到地上,小心翼翼喂完了这顿奶。但时运一直被手心抵着肚子,喂完就开始吐。
商容静静看着,觉得有些琐碎和无聊,小孩子吐奶也让人恶心。
他别开视线,发觉,这些婴儿品牌,没有云起的牌子。
商容有些微妙。他一直致力推广官方的人口工厂,再让云起参加工厂婴用品招标。所有人都该用云起牌。
他细看了看,时运用的竟然是蛇果这个牌子。
什么杂牌?
商容对白含溪说,“你这样,时运会恨你的。她会恨你不给她用好东西。”
“我想让她加入公司也很麻烦,用蛇果牌,这和有案底有什么区别?”
“云起又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只需要你卖卖皮。”
商容声音心平气和,但白含溪也回答不了他。
幽静的暗室中,磅礴的精神力如同实质,缠绕徘徊在整个房间。丝线一样笼罩在他的身侧,侵入知觉。
白含溪被束缚在椅子上,拧眉像沉浸在某种痛苦中。被读取记忆并不让人愉悦,冰冷的精神力像某种触手,钻入占有大脑的每个细胞。
商容的精神力能提取记忆。剥夺躯壳,剥夺感情,甚至剥夺尊严,回忆的感触被彻底的扁平化取而代之。如果商容想要,他可以让一个人的人格彻底解体。
白含溪的身体开始些微的抽搐。
商容打量着白含溪一声不吭,面色惨白。想了想,他心情仿佛好起来般,对白含溪说,“这个时间,你应该才把她偷出来,我还没有因为她被实验。”
换言之,这个时间云起没有发家。
所以商容心平气和忍下来了。
商容以为时运是被宠着长大的,总之与自己不同。
时运吐奶,白含溪手足无措去查攻略。
——原来不能抱得时间太长,喂完必须要隔四十八个小时再进行接触,不然就会吐食应激。
白含溪不知道自己查的是蛇类攻略。
他从蛇的部族离开,来到哺乳动物的国家,还以为全世界都是蛇类。白含溪没观察四十八个小时,他观察到第十个小时,就惊觉时运奄奄一息。
时运不是蛇。
白含溪靠近时运的时候,时运眼中已经有了恨意。
她一副要记住他长相,然后把自己的人生变成《时氏孤儿》的模样。
时运小时候没多少肉,被饿了一天更是,白含溪抱着她,觉得空落落,心疼得直落泪。
他不敢动时运,不敢抱时运,躺在时运身侧,都觉得像是蛇在用自己的身体丈量食物的大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喂食或是缠绕,稍微动一动就担心动掉她的肢体,他甚至觉得无可奈何了,绝望地想要吃掉时运。
他把脸贴在时运的脸上,抱着小小的她抽泣,他就像是守望着注定病死的孩子。觉得她的人生向前延展,一眼望到头。
过去的回忆和现实的感触变换自如。
明明是白含溪的经历,在当时真实的色彩中,商容却恍然身临其境。
商容感受着自己抱住时运,小小的温热着。她在自己怀里换了个姿势,手心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动作轻飘飘。
商容意识到,时运也抱过他。
她竟然抱过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这么依恋他呢?
面对这种依恋自己,只能依靠自己的东西,商容感到自己在不断收紧怀抱,人一定会产生某种恶劣情绪,濒死时无微不至的拥抱和对方生存的渴求,让人发出满足的喟叹。
白含溪不停流眼泪。
商容品味着白含溪的痛苦,甚至接近琢磨和咀嚼,他看到时运的品牌选择时,一定也怀揣着相似的心理,为什么不是他的,为什么不能是他的?
直到商容感受到,脸上传来温热的鼻息。
——时运去舔舐白含溪的眼泪。
这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她温热的呼吸,羽毛般拂过白含溪脸庞。
当时是某个黄昏,夕阳西下,阳光斜照。眼泪中一切都像是融化了。感触忽然无比分明,每个细节都无比精准。仿佛一个旁观者忽然凝视世界,凝视一切,某种东西从自我中产生。
一瞬间与世界的关系变得大不相同。
这就是白含溪最清晰的回忆。
黄昏临近夜晚,天色已然不可挽回,他怀揣着动荡不安的命运预感,但焦虑悲痛却在此刻一瞬间,被阳光照拂的一瞬取代。
白含溪安静下来。
商容无法理解。
时运可能没夹带什么感情色彩,时运也没有什么安抚的意味,她只是想活下来,所以去舔白含溪的泪水。
她舔完就往他怀里缩着,小小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衫,将鲜活的节奏传递过来。她发出小动物般的咕哝声。
时运惊人地耐活。
她有明确想要活下去地渴望。
但商容现在看看,并不觉得时运活下来能看见的未来,是时运想看见的未来。
如果她知道要来到的是这样的世界。她一定会想现在就去死。
她一定会后悔活下来。
也就是这一瞬间,商容觉得回忆无法忍受,越发恶心。
她年纪小的时候,没有强大的身体素质,但穷人本来就和流浪猫一样,所以商容也无从判断,这是不是时运人类的代表。
白含溪不会照顾人,一点点学习着把时运照顾好。
时运稍大点,则完全不需要照顾了。
她从小就目标明确,白含溪问她会考公吗,时运只冷冷道,“只有混不下去的人才会去考公。”
“那你想?”
时运说,“我要创业。”
那个时候经济上行,大家都在贷款,对未来持乐观态度,所以乐意透支自己的未来。肉食强权的阴云虽笼罩在联邦上空,但新式的秩序与思想已然启蒙——
——人口工厂欣欣向荣,人脑挖矿扩宽了虚拟币市场,尸体农场从联盟引进,卖肉卖皮得到规范。
时运说,她这种人就是要创业当老板当第一的。不说创破苍穹,创罗大陆,时运世界,校草的贴身高手。也不会去做考公那种没有未来的事情。
中央频道甚至没有卖肉人数,和编制人数预警。
播的都是创业内容《联邦商业大亨传奇》欣欣向荣。
商容没见过这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最欣欣向荣的时候,他的人生已经烂完了,活在神经抽痛、肌肉痉挛中……那时候他可能也是欣欣向荣的,因为那时候他还有余力痛苦。
商容加大了精神力的投入。
冰冷的精神力像触手。白含溪一定感觉到了某种痛苦,明明是精神力,却像在血肉中穿刺,持续性的异物摩擦感,眼前全花掉,大脑直接麻痹。
商容越发感同身受。
白含溪非常感动。
所以奖励了时运蛇果牌的终端。
商容又对白含溪说,“时运会恨你的,时运肯定会恨你。”
回忆中,时运却开始和小动物朋友们炫耀,“哥哥奖励了我最喜欢的蛇果牌终端。”
商容愕然。
“时运小,她是不懂事,你一个大人,你也不懂事吗?白含溪。”
商容告诫道,“你要让时运在朋友面前丢脸吗?别人都说云起拍照真时髦,你却让时运用蛇果,她会被孤立的。”
“小孩子是在乎面子的时候。”
商容说,“你卖个肾,卖条腿,把皮肉卖了,不可以吗?你是廉价,但抵押完这些,买云起依旧绰绰有余?我们又不是专供富人的品牌。维持一下人家的自尊怎么了?”
商容觉得白含溪真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这只是需要白含溪卖一两个肾而已,怎么就做不到呢?
商容想,白含溪对时运也不好啊……
但时运和蛇果牌的感人故事还在继续。
时运耐活。
而且能学习。
不过弱智穷人们都有这一项能力,商容还是无从判断时运是不是人类。但是努力学习的穷人中,时运也算能卷的。
她得了第一。
学校给出奖励。
商容坐在家中,看见时运欢天喜地推开门,对他说,“哥,我得了第一,老师奖励了我礼物,这个给你!”
商容莫名。
他看着时运。
时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的自己,其实在经历,“你哥又得了第一,商容你也要再接再厉,我们研究了新款云起药,这个给你试!”
他习惯接受礼物,却没接受过这种礼物,既然时运感情诞生的伊始与生存的食欲有关,为什么又要摆出亲人的做派?商容莫名其妙,所以接受了。
时运把蛇果牌给他。
商容听见白含溪说,“你拿新的蛇果,我用旧的就好。”
商容想,他一定要让蛇果破产。
穷穷的时运用着廉价的蛇果牌,过完了小学初中。
商容快速浏览了这几年。
时运什么都是蛇果牌,穿的用的,甚至吃东西,时运都要啃个蛇果,说,蛇果是最好吃的水果。每次一出新款,白含溪就要给时运买蛇果全家桶。
“这是你成绩的见证。”白含溪说。
然后这两个穷人就要开始你侬我侬,“哥,你用新的,我上学。不需要这么好的终端。”“你用,哥年纪大了。用不会这么好的终端。”
就像是两条蛆在争论谁先吃。
为什么全是蛇果牌?为什么没有一分钱给云起?
为什么一分钱的云起贷都不接?
商容甚至有些憎恨蛇果,憎恨白含溪。他无法接受只有蛇果被选择。
商容又细想了一下。
觉得可能因为这时,自己在被实验,而自己的哥哥才是继承人,平心而论,商容不认为商怜有什么领导才能,这一时期,不选择云起也是情有可原。
事情引来了转机。
时运即将上高中,白含溪为了筹学费,或者为了观察商容,来到了他身边。
商容想,白含溪有钱给时运买云起了。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