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块倒在地上, 如同巨物砸在地上,一声沉重的闷响,扑起地上的薄尘, 引得周遭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方才的羞色褪尽,沈棠的脸霎时白了, 蹲身欲触碰他,却无从下手,高声呼喊, “快来人啊!”
“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大。
招财进宝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重物, 疾跑出来, 眼睛也看直了。
“快去请大夫!”沈棠面色煞白, 扯着嗓子吩咐完,嘴唇也在颤抖, “快......”她的咽喉似乎被扼住了,又紧又涩,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进与阿宝合力将李焕上半身扶了起来,阿招双手握住他的脚腕, 三人欲抬人入铺。
忽而,阿进觉着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 顺着他的掌心流到手腕上,与隔着衣物传来的体热不同。他抽手低头一看, 是新鲜、淋漓的鲜血!
“掌柜的!”
沈棠看见了,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身体失了力气,瞬时软了, 跌坐在地上。
伙计们曾经以乞讨为生,在城中四处游荡,目睹过许多血腥的画面,譬如有人持刀在市井之中行凶,砍断了一只手,鲜血溅洒,吓得人四下逃散。巷子里的人家互争檐下一寸地儿,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包扎,顶着一脑门、一脸的血穿街走巷去见官。
他们相视一眼,合力抬起李焕往铺子的后院去,几滴血珠随着身体晃动,落在地上。铺中正有三个客人在挑选香料,方才见着伙计们一溜烟地跑出去,也跟着出去,站在门口观望,此刻目睹一人被抬着进来,心下一惊,脚底抹油跑了。
迎宾的木棚里放着一张独榻,铺着一张薄被,是沈棠前不久添置的,盛夏暑气重,惹人困顿,正好在此小憩。
李焕平躺在独榻上,右肩的位置缓缓渗出鲜血,沈棠及伙计们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右肩,虽还未解开衣物,却也知道那里受了伤,且是重伤,寻常的口子怎会流这么多血。
阿财去请大夫,且得些时候,当下之急,是为他止血,否则血流不止,失血过多,性命危在旦夕。她攥紧了他的衣角,觉着衣料扎人,堪堪觉察他穿的是一身粗衣,且样式有些熟悉。
“阿进,去取剪子来。”
他们当即明白她要为李焕处理伤势,动作麻利,阿宝提了炭炉上的铜壶,里边装着沸水,去灶屋取了木盆,加入凉水,混成了温水端至榻前。
阿进取来了剪子,沈棠扯过那张薄被,剪开了一个口子,抠了一团棉花。
剪子缓缓探向他的右肩,她注视着他的脸,一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肩处,触碰方知,粗衣早已被鲜血浸湿,只是衣色本深,瞧不出来罢了。
她一手拿着剪子,往揪起的一团粗衣剪开一个口子,顺着口子一侧直直剪开,她的额头早已布满了汗水,在伤势彻底裸露出来时,汗珠顺着她的面颊流到下巴,滴落在膝前的衣裳上。
伤口在右肩上,又深又长,皮肉向两边翻裂开来,森森白骨已然显露,殷红的鲜血仍在不断流出,顺着臂膀往下流淌,沾湿了榻侧。
她咽喉一紧,眉眼深深蹙起,拿着剪子的手猛然颤抖,她只得以另一只手紧握手腕,离了他的伤势处,剪子哐当一声,猛然坠在地上。
伙计们眉头一蹙,收紧肩胛,仿佛他伤势的疼痛传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知晓沈棠被吓坏了,一人拿起那团棉花稍稍扯开,覆在他的伤口处,接着以掌心轻轻按着,这样的动作,李焕无一丝反应,已然陷入了昏迷。
涌出的鲜血很快沾湿了薄薄的一团棉花,沈棠又抠了一团更厚的扯开,阿进拿起那团红湿的棉团,又覆上新的棉团。
沈棠紧紧盯着他的臂膀,不多时,终于没有鲜血流淌下来了。
法子起了效用,她红了鼻头、湿了眼睛,一手搭在榻沿,看着他苍白的脸庞,“阿宝,你去请李小姐。”
“我...我不能瞒着她。”
阿进也不干等着,与阿宝一道离了铺子,去接应大夫。
大夫是个老先生,单肩跨着一个药箱,步伐缓慢,阿宝心急如焚,夺过他的药箱横跨在身前,一手穿过大夫的腋下,提溜着大夫赶路。大夫几乎一条腿悬空,一侧臂膀又被提得发疼,一路上叫苦不已。
阿进在铺子不远处接应到他们,于是俩人各自提溜着大夫的一条臂膀,更快地赶到铺中。
“哪有人像你们这样,不把大夫当人看的。”大夫一边迈过门槛,一边吃疼地揉揉臂膀,嘴上抱怨着他们,“提我似提着小鸡的两翅膀似的,当我的臂膀是翅根吗?”
沈棠闻言,深沉黯淡的乌眸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当即起身迎他,大夫踏入木棚,嘴上的抱怨仍旧未停,“下次你们再不把我当人看,我便不来了。”
迎面而来的是沈棠凝重的面色,大夫当即闭口不言,径直走向榻边,面不改色地掀开了覆在伤处的棉团。
“是刀伤,深至骨髓了。”
大夫来了,沈棠扑腾的心终于安定了几分,“大夫,您尽管用药!”
“这位郎君的伤已有几日,未得到及时医治,天热闷湿,内里的伤口有些化脓了。”他回首看向沈棠,“须得剔去化脓的烂肉,缝合伤口,方能争得几分生机。”
安定了几分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处,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来。
稍稍止住的血,大夫的到来,使得她乐观早了。此处不是后世,未拥有完备的医疗条件,即便是普通的伤风感冒也能夺人性命,何况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一声闷响,沈棠双膝跪地。
“您...您救救他!”她重重地磕头,抬起头时,额心处一记红印。
伙计们也恳求大夫尽力救治李焕,并为方才的提溜连声道歉。
“行了行了,你们嘘声静待。”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了一把短刃,神情肃然,唤人准备了一碗水,一盏瓦灯。
“这是麻沸散,你喂他服下,一会儿他可好受些。”
沈棠接过瓷碗,麻沸散已融在温水里,她以瓷勺撬开他的嘴唇,可是麻沸散也倾撒了。无奈之下,她只得放下瓷碗腾出手,一手捏着他的嘴角两侧使得嘴唇鼓起,张开了嘴巴,顺利地将麻沸散深送入他的喉咙处。
大夫叮嘱伙计们,一会剜去化脓的烂肉时,须得紧紧摁住李焕的双手双脚,挣扎只会使得伤处开裂,止不住血,神仙来了也难救了。
锋利的短刃在泛着幽幽蓝光的外层火光上来回燎烧,直至刃身变得赤红,大夫神情肃然,“你们务必摁住他。”
沈棠与他们相视一眼,他们分别摁住李焕的双手双脚,她蹲在大夫身侧,随时听候他差遣,递东西。
大夫正欲行刀,又急又高的女声使他动作一顿。
“我弟弟呢?”
她已经冲入院中,木棚内的众人听得出她的步伐更急切。
阿财:“李小姐,这边。”
片刻,李焕琪冲入了木棚,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李焕,和惹眼的伤口。
“我家阿焕怎么了?”
大夫声音凌厉:“你若想他活命,便不要耽误我行刀。”
李焕琪知晓轻重缓急,她虽心急,但现下不是追问的时机,一切以救人为紧!
沈棠端着医托,满脸愧疚与惶恐与她相视,李焕琪步至她身侧,俯身低语:“听大夫的。”
大夫开始行刀,他的短刀与寻常的短刃不同,是他唤工匠特意打造的,刀身半指之宽,刀刃锋利,刀尖处弯曲,便于剜去烂肉。
灼热的刀尖伸入伤口处,李焕起了反应,面目狰狞起来,手指收拢,陷入掌心,脑袋也左右动着。
伙计们更用力地摁着他,李焕琪着急,却也柔声安抚,“阿焕,我们都在你身边陪着呢。”
大夫动作利索,沈棠起身为他擦拭脸庞上的汗,一点点烂肉被剜出来放在染着鲜血的棉团上。
麻沸散虽有些作用,却也未能让人丝毫察觉不到疼痛,李焕的唇齿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指甲深陷掌心,掌心不见血色,双腿绷直,脚趾朝上弯曲着。
李焕琪蹙着眉头,抿着嘴,站在他的左肩处,弯腰替他擦拭脸庞不断冒出来的汗水。
“阿焕,一会儿便好了。”
将近一个时辰,大夫为他的伤处包上了洁净的纱布。
“夜里离不得人,须得时刻守着,起了高热,一定要给他服下退热散!”
众人连连点头。
伙计们送大夫离开,木棚内仅沈棠、李焕琪二人。
沈棠薄唇轻启,“李小姐......”
“沈掌柜无须多言,待阿焕醒来,我自会问他。”
“夜里我来守着即可。”
沈棠:“一切皆因我而起,请您给我一个守着他的机会。”
李焕琪看向她:“沈掌柜,我并非对你不满,而是你今日吓坏了,该吃上一副安神的药,好好地睡上一觉缓一缓。”
她此刻脸色苍白,与榻上的李焕的面色如出一撤,乌黑的双眸透着不安的惊恐,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地揪着衣角。
可榻上之人仍未转安,她如何睡得着?她只得另想法子,一定要守在他身侧待他平安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