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一招有用, 李焕瞧她瞪眼努嘴的模样,不似与他开玩笑,双手捂住了嘴巴, 泪珠无声地流下来。
一双泪眼湿漉漉, 似在森林迷失的小鹿,沈棠向他伸手, “起来吧,明日可以喝玉叶长春。”
“我......”
沈棠:“不许哭、不许说话,到此为止。”
她的双指并拢一起, 划过嘴唇,示意他闭嘴。
横幅挂了一边, 她只得一人登梯, 系上了麻绳。
......
刘峻跟着吴小松等人运送香料, 一路历经艰辛,终是回到了竹斗村。
“阿娘, 我们回来了。”
梁永芳在屋后的菜地里忙活,一根根削好的细竹子插入地垄里, 闻声凝神片刻,又是一声, 她扔下手中的细竹子,回身慌不择路, 踩着地垄上的菜,冲出了菜园子。
“我阿娘许是随着阿爹到官道上去了, 哥哥们先到堂屋暂歇,我......”
“阿峻!”
梁永芳冲到屋子一侧,见到了他们,眼眶霎时湿润, 她攥着两侧衣角,注视着离家远行的儿子。
刘峻向她挥手,“阿娘,我们回来了。”
“婶子,我们回来了。”
梁永芳揣着双手往前走,有些哽咽,”回来了,回来了。”
“阿娘,家中现下有何充饥的吃食?”
“有,有!”梁永芳还未走至他身前,转身前往灶屋,念叨着:“对对对,赶路劳累辛苦,得赶紧吃东西。”
刘峻招呼他们入堂屋,给他们倒了凉水,一壶凉水很快见了底,大伙仍未解渴,他提起壶前去灶屋。
梁永芳正在舀起锅里的沸水盛入瓷碗中,又倒入另一个瓷碗,以此法放凉沸水。
“阿娘。”
“我料到...”梁永芳话音戛然而止,望着他红通通的双眼,心也不禁颤了一下,“我儿在外吃苦了。”
“没...没吃苦。”
话说着,一颗如豆粒大的泪珠从眼眶溢出,他这般委屈模样,勾得梁永芳也跟着落泪,伸手触碰他染上蜜色的面颊,“面颊凹下去了,瘦了许多,黑了许多。”
刘峻怯羞地垂头。
梁永芳替他擦拭了泪水,又以手背抹过自己的脸,锅里的沸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哭脸转笑脸,“喝水要紧!”
刘峻在前提壶,梁永芳端着一个木承托,上边堆着一摞油饼。
梁永芳给他们倒水,“大伙暂且将就着吃些油饼。”
刘峻拿起油饼分发给他们,“我阿娘做的油饼又香又酥,哥哥们尝尝。”
一路上,他们虽有干粮,但又干又噎,及不上这油饼,他们大快朵颐,梁永芳露着欣慰的笑容,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她回屋简单地收拾了屋子。
“大伙一会儿先歇着,我去采买些猪肉、豆腐、鱼儿,让大伙好好地吃上一顿,补补身子!”
梁永芳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在村道上拦了牛车,面上的笑容似路边的野花一般灿烂。
暮色时分,梁永芳点亮了瓦灯,在灶屋里忙活吃食。
素日里,天色昏黑之时,她亦不舍得点瓦灯,能省下一文是一文,家中几张嘴,睁眼便要吃,使银钱的地儿多着,沈棠托刘峻捎回来的银子,她另存放一处。
做生意盈亏不定,若是有朝一日,沈棠生意败了,替她攒下来的银钱,亦能托她一把。
刘一宝堪堪走近院墙,看到了院中拴着的数头骡子正在啃食青草,双眼倏忽睁大,迈着快而轻的脚步,堂屋,屋子,悄悄看了一遍,而后奔着灶屋去。
“永芳,我回来了。”他刻意放低了声量,二人对视,默契一笑。
梁永芳:“看到阿峻了?”
刘一宝俯身打开厨橱,伸手翻找着,“在屋里睡得正香,还打起鼾了,累得很。”
“遭了不少罪,我炖一道豆腐鱼汤给他们好好补一下。”
两尾鲫鱼在锅中煎着,她一边看着火,一边择豆子。
他翻了一会儿,也没翻出油饼,“那么多油饼被老鼠偷吃了?”
她指着前边的屋子,“你儿一行人一路奔波劳累,不进些吃食,空着肚子怎能歇得安稳?”
“吃!必须多吃!”他嘿嘿一笑,顺势拉了矮小方凳坐下,与她一道择豆子,力道过大,饱满的豆子蹦飞在地。
“毛手毛脚,我不要你择了。”
刘一宝转身抓了一把干草放入灶中,火势一下旺盛起来,锅中滋滋作响。
一计响亮的巴掌落在他背上,掸落了许多灰尘,她骂着:“我两尾鲫鱼若是烧糊了,我跟你急!”
刘一宝识趣地到菜园子去,择选了一些老菜叶提到院中给几头骡子补给,守在院中,看顾着卸在堂屋的货。
一番忙活,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长桌,刘一宝唤人起身,数次后,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勉强起身,颓然地坐在长条凳上。
“来,这豆腐鱼汤得趁热喝。”
梁永芳将一碗豆腐鱼汤放在刘峻面前,又拿起一个瓷碗继续盛汤。
鲫鱼经慢火煎至金黄,混着豆腐一起炖汤,汤色乳白,浮着薄薄一层莹润油光,方正的嫩豆腐浸在汤中,有些发胀,被一道盛入碗中。
堂屋的门窗皆敞开着,丝丝凉风入内,他们俯身低头朝碗中吹气拂凉豆腐鱼汤,双手懒得端起瓷碗。
疲累极了,手指也泛着酸意。
一碗豆腐鱼汤下肚,暖意蔓延至四肢八骸,驱散了些疲乏。
夫妇俩热情地招呼着他们多吃肉,可他们的竹箸一个劲地往青菜碟里去,吃完便倒头就睡,直至翌日日上三竿时醒来。
时令已入夏日,村中的蝉鸣渐渐聒噪起来,梁永芳特意给他们煮了小米粥,配上几碟青菜和酸藜檬,令他们开胃。
饭时及后,刘峻取来了几个竹箩,吴小松几人解开一袋香料,倒入竹箩中。
梁永芳:“阿峻,这是?”
刘峻与她道出缘故,这一趟运了许多香料回来,但因着量大,其中几味香料,村民们来不及筛选次等货。
梁永芳搬来两张长条凳,并拢在一起,把竹箩放在凳面上,“晚些,弟弟们便回来了,人多,不多时便挑好了。”
刘一宝忙着官道的活,早出晚归,家中的农活、杂活落在了梁永芳的肩上,忙碌极了,顾不上操持孩子们的吃食。
夫妇俩捎了一封家书给沈棠,与她商议,决意让沈新、沈沅、刘昀三人借宿在乡校,每逢先生们休沐时,他们一道归家。
刘峻挑拣着香料,“阿娘,我们明日便要启程了。”
梁永芳:“好,天热了,捎带两坛酸藜檬给你小棠姐姐。”
“铺中的伙计多,分着吃。”
刘峻手上的动作停滞,抬眼看她:“阿娘,我们明日启程去买香料,不回青溪城了。”
“那这些货?”
“阿娘,我们留一封书信给您,您托人捎进城里给阿姐。”
梁永芳:“怎的这般急啊?也不歇上几日。”
吴小松笑着应她:“婶子,我们几人一趟运送的香料有限,城中的铺子生意好,不能断了货。”
梁永芳欣喜,忧愁,也不挑拣香料了,起身回屋取出银钱,赶着去给他们置办干粮。
晚些,孩子们回来了,甚是欢喜,追着刘峻问个不停。
沈沅:“峻哥哥,山中可有巨蟒?”
沈新:“听闻山中的蜘蛛如大人的拳头那般大,咬一口能掉了一块肉!峻哥哥可有见过?”
刘昀:“可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搁树上小憩,定然舒爽。”
几人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刘峻一时不知先回应谁,只得学着沈棠的口吻,“手上的动作不要停,光顾着动嘴皮子了。”
他看向沈新、沈沅:“你俩还呲着大牙笑,莫非忘记了你们与阿姐立下的契约?”
二人悻悻闭嘴,麻利地挑拣出次等的香料。
刘峻转而看向刘昀,问:“阿昀,你的学业如何了?”
他也垂头不语,麻利地干活。
夜里,油饼的香气从灶屋里溢出,几张圆而薄的油饼漂浮在热油之上,滋滋地泛着油花。
夫妇俩一边干活,一边商议。
刘一宝一拍大腿,“这有何为难之处?三个孩子在家,与我一道将香料送入城中即可。”
梁永芳顾及到他官道上的活计。
刘一宝:“多做些油饼,我捎去给主事的,一切不在话下!”
梁永芳的劲头更足了,二人一直忙活至深夜,鸡狗皆已入眠。
翌日,天色还未透亮,刘峻一行人便牵着骡子,携着干粮启程了。
刘一宝,梁永芳一路送他们至山间的入口处,望着他们没入丛林的身影,她红了眼眶,“天色未亮,朝阳未升,这一路趟过去,衣裳也被露水打湿,多难受啊。”
刘一宝揽着她的肩侧,手掌轻轻地抬起,落下,安抚着她。
“孩子大了,总有一日要出去闯荡,他是个男子,更不能胆怂。”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中尽是担忧,眉头紧蹙,直至看不见渺小的身影彻底没入茂密的丛林中,方才离去。
……
牛车在院外等候,刘一宝带着几个孩子,将所有的香料搬上牛车,梁永芳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家中的牲畜离不开人,我也想到城中看一看他们的香铺。”
刘一宝笑着:“回来了,叫孩子们说与你听。”
两个孩子紧凑地坐在一起,为了腾出地儿,沈沅坐在了哥哥们的膝上,他们一致笑着朝梁永芳点点头。
进城的喜悦洋溢在他们脸上。
“臭小子,要进城了,便不顾娘了。”梁永芳回至堂屋,看见角落处还放着几袋香料,转身撒开了腿,追上去。
“落下…下香料了,快停下!”
牛鞭扬起,牛儿听话地停下了。
梁永芳喘着粗气,又说了一遍。
刘一宝闻言,当即跳下牛车,赶着回家。
刘昀:“阿爹,阿娘,无须归家了。”
夫妇二人刹住脚步,齐齐回首:“啊?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