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打擂台
沈安将樱枝拿在手里瞧了许久,突然笑了,然后吩咐小满去将它收起来,“就夹进书页里。”
花盛时想你的情意,即便花败也不曾消逝。
诚挚的感情值得她此生珍藏。
“另外,再去取纸笔来。”即便温知让与她站同一条战壕,她也要多给自己准备别的路。
小满很快去了就回,沈安将信写好后,嘱咐她道:“你让吴千芳派信得过的人悄悄送去凤阳李家。完后你去收拾行李,我们去郡城。万全,你去把郑子美给我叫来。”
“是。”二婢飞快去了。
郑子美来的不算快,他到时,沈安这边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护卫们也全都整装待发。
“长公主,您这是?”郑子美见到这架势大为惊讶。
“我要去郡城一段时日。”
“可当下时局不稳,您要不还是继续留在这?”郑子美更担心她的安危。
沈安却摇头,“我去了,这才能算是私人恩怨。郑子美,留章县接下来非常重要,我将此处交给你,你可千万守住,别让这里乱了。我人去了郡城,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找温知让。其他人的,一概别听,明白吗?”
她语气郑重,郑子美不敢不听,“您放心,留章县有下官就不会出任何乱子。”
“好!只要我不离开江南郡,你就把你的心好好放在肚子里。”沈安说完,当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了住处。
看到她离去的背影,郑子美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从来都不是事不好做,而是朝堂诸君自己的心思太多。长公主这几年下来一路奔波不少,为的便是挽这将倾的大厦。此刻他只恨自己人微力弱,不能帮太多的忙。
*
留章县距离江南郡郡城路程约三百里,沈安这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在次日便来到了郡城之外。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郡城内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所以沈安在进城后率先看到的就是凋敝的民生。
她护卫众多,个个骑马带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路上本就不多的百姓对她纷纷避让,生怕触怒了她给自己惹来麻烦。
沈安目光扫过周围灰扑扑的民众,最终还是一拍马屁股加速离开了这里。
从她进城开始就已经有人将她到来的消息给报了上去,不多会江恩立就带着人亲自来半道上迎接。沈安不同他搞那些虚的,直接先带他们一起去了郡府司。
“长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江恩立的意外没有作假。
长公主虽然受命建织造司,可却不能对江南郡的政务指手画脚,至少明面上不能。现在谣言一事越演越烈,这已成了官府的责任,长公主此时前来,很可能会被朝中言官攻讦。
沈安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道:“现在谣言都把我骂成什么样了,我若还要龟缩在留章县,那些人岂不是更会蹬鼻子上脸。”
江恩立秒明白她的意思。
谣言这事,往大了说可以闹到很大,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长公主和暗中人的私人恩怨。他听长公主这意思是想将谣言的事局限在一私人恩怨的范畴之中。
这让他不由微微皱眉,他还以为长公主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只是现在人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只能先点头应是。
待郡府司内的头头脑脑都来拜见了一遍后,沈安便借口休息,只留了江恩立说话。
“长公主,谣言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理?”江恩立上来就问沈安的想法。
他想着,若长公主还没察觉眼下是个大好时机的话,他就再提醒提醒她。
然而沈安的话却将他意识到长公主并非是没考虑到他想的那些,“江郡守,江南郡不能乱,民心不能失。”
闻言江恩立微微怔住。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听过太多人讲,可却鲜少有真言行如一的。更多的是幌子扯多了,就真以为自己真做了那样的好事的。
所以此刻他听到长公主这般说,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当然,他不觉得长公主是真的有多爱民如子,而是觉得她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至于为何不想将事闹大,无非还是江南豪强势力太大,她必须得要迂回。
“我知道你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局势重新抓回朝廷的手里。”沈安已经接着道,“眼下也的确是个反击机会。但我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国得以民为本。父皇本就为国事殚精竭虑,我们不能再给他老人家添乱。”
听到这,江恩立已经认为长公主大概率是不想将江南氏族给彻底得罪,所以不肯和他联手,在他正失望时,却听长公主话还在继续:“不过呢,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在京都就没人敢惹我,到这来了自然也没被人贴脸骂的道理。”
“您的意思是……”
沈安只回了他一个冷笑。
*
长公主来郡城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不在意有人哂笑,而最底下的百姓们被谣言所蛊对她则是畏惧嫌恶更多一些。因为在他们看来,现在市面上布料价格暴涨就是她惹得祸。现在她过来肯定没有好事。
大约是这种心态让抢购布料再次迎来一波高峰,一夜间,郡城内的所有布料再次价格暴涨。
沈安又一次被骂到未来十八世都要去投畜生道。
“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昨天的布是一个价,今日又是另外一个价。谁知道这多出来的银子是不是被那些贪官给贪走了。”百姓们骂骂咧咧,恨不得当官的全家死绝。
“布价涨也就算了,今年的生丝却比往年还要便宜。”
“我听说是长公主开了织坊,就定下了规矩,说是生丝价格不能超过某个数。”
“什么,还有这种道理?”
“怎么没有。这天下的事想来都是当官的嘴一张一合的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昨日个收丝的贩子去我们村里收丝就是这样说的。因为价格比往年还要便宜三成,村里人都不愿意卖。生丝贩子说今天不卖,明天还要再降。”
路人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说的周围的百姓们不由心沉到了谷底。
现在蚕月即将结束,生丝开始上市。在青黄不接的上半年,大家伙靠的就是将生丝卖了好将这段日子给撑过去。今年丝价本就比往年都低了三成,到明天还要继续往下降,那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在大家神思惶惶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接着便有人大声喊道:“织造司收生丝了——一斤生丝五十钱,质越高价就越高,欲卖从速——”
开始第一遍的时候大家还没以为听错了,等那边再喊第二遍,大家反应了过来,纷纷往锣声响的地方靠近。
“五十钱?我没听错吧。”目前城内城外收丝贩子的价格统一在三十五钱一斤上下,突然冒出个愿意花五十钱一斤收购的,他们自然不由被吸引。
“好像说的就是五十,走,我们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的功夫,家里有生丝的百姓已经将那敲锣的人给围的水泄不通。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敲锣人身后有一家铺面,铺面上的牌匾写着‘织造司’三个大字。
织不织造司的,大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生丝的价格:“小哥你说一斤生丝五十钱可是真的?”
敲锣人一笑,对着围过来的人大声回道:“当然是真的。”接着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人很快就抬了几个箩筐来到了大家五步远的地方。大家定睛一看,那几个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钱,“这些都是用来收丝的钱。诸位若是有丝的话,现在就能卖。我们织造司是长公主所开,在价格上绝对童叟无欺。”
大家一听是长公主开的,表情都还有些犹豫,但最终那点犹豫还是被五十钱的高价给冲淡,只要是手里有生丝的都围在了织造司的门前。有家里离得远的,生怕明日来就不收了,一直在问敲锣人明天还收不收。
“明天当然还收。你们有多少生丝我们就要多少。”敲锣人一边说一边让卖丝的人排队。
很快,织造司门前就排起了特别长的一条队伍。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
这队伍一出来,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见了少不得来问上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等知道竟然有店铺要五十钱一斤收生丝,他们便飞快的跟排在了后面,于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郡城内动静这么大,自然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本来能低价收购生丝的店铺不乐意了,毕竟这样的低价购入生丝他们怎么都是赚,现在涨回了去年的原价他们肯定要少赚不少。而生丝贩子们则感觉像见到了救星。
至于一直在关注沈安一举一动的人便很快明白这是她走的应对之策。
“家主,再这样下去,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丝价就又要涨回来了。”一管事装束的人飞快跑回顾家对顾长云露出满脸肉疼道。
这人也是有意思。压了下面丝农的价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得利的只有上面的东家而已,他却一副操透了心的模样,生怕满肚肥油的东家吃亏。
顾长云听完,只是咳嗽了几声,神色不是很好道:“这丝价暂时是不会再下去了。”长公主玩这么一手,摆明了就是要用丝价安抚住百姓不安的心。
布料官营的谣言传播虽广,但只要百姓们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就不会闹事。他们这些人才联手压下丝价,一为从中获利,二也是想尽快将矛盾激化,让人跳出来和官府对垒。
他有想过长公主会找办法应对这局面,却没想到她会选择这个法子。
无它,主要是这个办法极其耗费钱财。
他不太清楚郡府司银库目前还有多少钱,但这种情况下,官府想要借用稳住丝价来稳住民生,那绝对能把整个郡府司的财政给拖垮。
“东家,那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加点?”之前因为丝价太便宜,丝农都不愿意出售。再这样下去,他们收不到丝,今年的丝绸就没法织了。
“当然要加。”顾长云眼中精光闪过,将价抬高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郡府司本就没钱,若是再欠下一屁股债,就算长公主撒银子稳住了下面的百姓,那朝廷的责罚她依旧逃不过。更何况,长公主砸银子就能稳住下面?太天真了。
“不过只在郡城加。郡城的消息还传不到下面去,你们只要抓紧时间去收丝就行。至于丝怎么收,还是按照原先的办法。”
管事听后,眸光一闪,当即表示知道退了下去。
他们说的‘原先的办法’是从前惯用的伎俩——在官府掌控薄弱的地方,利用官府的名义对下面的百姓横征暴敛。
任何东西收购的价格,他们都只用市面上的一半价或者三成价来收。
百姓们若是不同意,他们有的是办法让百姓们同意,手段包括不限于绑架、烧屋、毁田。
百姓们同意了这还不算完,他们可以借口没有现银先欠着,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若百姓们敢告官,他们反而会捏造个名义反咬一口,让告官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是没有清正的官想为百姓做主。但这样的官,要么被他们搞丢了乌纱帽,要么就是政令无法下达,更有甚者,死在任上都不稀奇。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管。
没人敢管,他们自然也就无法无天。
得了家主命令的人很快就将这消息给传达了下去,紧接着不少村县都遭了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