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枯萎的花枝
陈康顾长云等人的商量的事尽管开始没人知道,但凡事出现总会有痕迹,很快沈安这边就收到了江恩立给她的信件。
江恩立告诉她郡城内如今谣言四起,说她要将布料官营,从此不许允许私人买卖。谣言甚嚣尘上,郡城内布料价格飞涨,百姓们生怕往后布料不能自由买卖,哪怕价格将近翻倍城中布料也被抢售一空。
他不是没让人将谣言给压下去过,但人抓也抓了打也打了,效果甚微。
看完信件的沈安脸色瞬间凝肃。
所谓‘布料官营’自然是某些人想将她从江南赶走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
她有料到一定会有人使绊子,却不想自己这才刚开头就已经有人出了招。
谣言这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她自己是有切身体会的——原来她的一个同学家里开的调味品公司,眼看着同学家已经做大做强,这时却突然传出调味品致癌的谣言,几乎短短几年同学家公司就没落了,继而破产清算,一直到她出事穿越,她那位同学家都没能翻身。
造谣靠一张嘴就行,辟谣成本却很大,还不见得会有效果。
本来江南郡这边本就民不聊生,这些年的苛捐杂税早就让官府信用破产。在百姓们看来,官府不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的机会,所以这样的谣言会被百姓们迅速接受太正常不过。
百姓一旦相信谣言,那距离江南郡大乱也就不远了。
或者说,背后的人就是奔着这点来的。只要江南郡大乱,她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很难将功抵过。
“这群老菜帮子。”沈安已经起身在室内踱起了步。谣言这事一旦不处理好,很容易给她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她想了想,让人去把郑子美叫来。
留章县的前任县令被暴民所杀,需要人替上。正巧郑子美当初外放的地方就在江南郡抚仙县,江恩立知道郑子美从前是跟着沈安的人,也就卖她一个好,做主把他给调了来。
郑子美在抚仙县差当得不错,抚仙县的百姓们在得知郑子美要被调走后,不少人跪在县府司大门前请求他不要走。
郑子美也不舍,可他心里清楚,长公主既然来了江南郡,那江南郡的局势必然会跟着改变——就和当初的京都城南那样。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回能遇到随风扶摇直起的机会?机会落于眼前,他再蠢也要抓住。
只是他也没太过无情,在得知大公主亲自在留章县坐镇后,他便安排好了接任县令后续要做的所有事才走。如此,磨蹭到这几日才就任。
郑子美收到命令迅速赶来后,沈安让他将江恩立的信给看了一遍,问他:“你如何看?”
郑子美迅速将信件内容看完后,他表情凝重且愤怒,“郡守意思是这背后怕有世家大族在操控。”
“什么怕是,分明就是。”沈安道。
一两句谣言并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危害,可若是有人从中煽风点火那就又不一样了。而且她刚断了江南郡这帮氏族的财路,只怕他们早就恨透了她,会借机给她使绊子也正常。
另外从江恩立他们遏制不住这件事来看,江南郡的官场和当地豪强关系处得不仅不咋样,甚至还隐隐有被压一头的趋势。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现在江南郡正逐渐成为党派争斗的棋盘,她作为被围困的人,稍有不慎,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江南郡不能乱。”郑子美突然恳求沈安道,“长公主,江南郡一乱,牵一发动全身,只怕……”后面的话他说出来便是盼大周不好。
“我知道。”沈安道,“我让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以免回头风波来时你不知道怎么应对。”
郑子美听她这样说,便知她这是有了成算。
事实上,这件事对沈安来说,棘手归棘手,仔细找也能发现一个大机会。
——现在江南郡成这样,也是本地豪强太过嚣张。
她可以先示弱,等那帮人兴风作浪即将引起民众哗变,再在暴乱生发之前联手江恩立反制。届时不仅江南郡的局面会大改写,光是抄家估计也能给国库抄出一大笔银子,同时她还能拉拢一波中立的心。
也许江恩立抱的也是这个心思。这个消息他送来也就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只要她同意,他们现在就能联手布局,准备一手关门打狗的好戏。
这一招风险与收益并存。
赢了,那就能让整个江南郡局面大改、豪强重新洗牌。同时新的势力是被官府扶持起来的,那日后官府对整个郡的掌控便会大大加强。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三位长官的话说出来常常传达不下去。而她,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得到江南郡的拥戴。
收益这般大,风险自然也不小。一旦这边局势没有稳住,江南郡大乱,她必然会被温党追着咬,让她为这次的江南郡大乱负责。届时她轻则退出官场,重则身首异处也有可能。
当然,除了这点之外,在这场博弈中,整个江南郡的百姓都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无论上面的成与败,他们会被当作的献祭的对象。但对于政客来说,百姓的死活向来是最不当回事的。
“这些事你要做到心里有数就行。”沈安道,“你先回吧。”剩下的,她得好好想想。
郑子美只好忧心忡忡去了。
他走后,沈安在室内一人独坐良久。后来她觉得坐着太闷,便干脆沿着外面的游廊转悠了起来。
她知道,她刚设想的选择是最符合她当下利益的。虽然风险很大,可她压根不用担心赌输。只要大周国库还缺银子,她就算跌到泥潭里,有会有翻身的机会。
可她为何会这般犹豫?
别院内的下人都被小满驱散,只余她一人从下午走到黄昏。
在她某次转身往回走时,小满走了过来,告诉她说温少监回来了,正在外求见。
留章县要建织造司,回头的货运必然极其重要,这其中不仅要有官道,水道也得打通。所以在江恩立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就交给了温知让修路以及打通漕运的任务。
温知让虽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对于她的需求他都选择协从,当天他便亲自前往留章境内各地勘察地形去了。
今日他突然回来不知是事办好了还是……
“让他过来。”沈安道。
温知让进来便道:“谣言的事下官已知晓。”
沈安不意外他会知道,“你要来插手这事?”这回表面看是江南士族在联手对付她,可谁知道这背后会不会有温玉极的手笔。
“插手谈不上。下官如今是您的随从官,您的吩咐我拒绝不了。”温知让道。
“我要听真话。”
温知让叹了口气,回了句郑子美一样的话:“江南郡不能乱。”
“江南若是乱了,我也就废了,无人与你温党争锋,沈熙说不定就能顺利被册封为太子。只一举之差,局势便会大不相同。或许将来沈熙登基,差的就是今日这一步棋。就这,你也要选择‘江南郡不能乱’?”沈安问他。
温知让却看向院内树稍的鸟巢,道:“在下官看来,得有树才能有巢。”
“但事实是,巢能落在很多株树上,甚至不要树也可以。”
“可巢已成,轻易换树会巢覆卵碎。”
沈安没再继续问下去。
温知让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要的是家国两不误。两不误,这何其艰难。温家太盛,只要乾化帝在那他就一定会除掉温家,除非……
算了,现在想未来的事为时过早,还是先将当下的难题给解了再说。
“你想江南郡不乱可以,”沈安看向远方的夕阳,金红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我要一笔数额不低的银子备用,你让江家帮我筹借到。”
这是她想了一个下午才琢磨出的尽量不献祭百姓的办法。
既然不献祭百姓,那就只能献祭钱袋子。至于这笔钱最后谁来买单,最坏是她自己掏,最好则是回头将它给无形之中化到地敌对的头上。但不管如何,尘埃未定之前的风险都得她一个人来承担。
温知让道:“您给个大致的数目。”
沈安说了个数。
温知让略微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去谈。”
时不待人,温知让抽空回来这趟就是为表态来的。现目的已达到,他便又匆匆离开。下面一大堆事需要他指派,他得迅速再赶回去。
不过他走之前留下了几份考工图给沈安,说让她看看能不能一并动工。
沈安猜到他是要想借着这回修建运渠一事顺便给留章县内的水利也一并改善一番,这事他在渭城的时候就没少干。
将卷在一块的考工图打开一看,沈安就见最里面卷着一枝已经凋谢的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