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战斗进行了数日。
人类这边实行了车轮战, 一批人打累了换一批,这样接替交换着来。哪怕是怪物,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持专注, 总会有失误的时候——尤其是对拥有意识的高等怪物来说。
怪物越低等, 越没有意识, 就越不会被外力影响;而怪物越高等,越接近人,就越会和人类一样被这样那样的原因束缚, 这是一种平衡, 即阴阳消长。
像“天灾”这种特等陨,它无法做到像低等陨那样不知疲惫, 也不能说是不知疲惫,因为低等陨没有“疲惫”的意识,它们只会和人类硬碰硬,直到死亡。
而“天灾”,或者说素心声不会, 它会有所顾虑,不会像低等陨那样莽撞, 它比低等陨难对付,也比低等陨好对付。
轮到夏稚这批人开始战斗, 大家清点着武器装备, 准备和正在战斗的人员换班。
一名一级前辈来到夏稚的旁边,问她一个问题:“如果领域崩塌的话, 怪物们会联手对付人类吗?”
夏稚回答道:“低等陨不会,高等陨主观上不会,但它们会想办法号令比它们低等的怪物围剿人类。”
领域崩塌,所有怪物都去到人类世界, 怪物遍布全世界。人类会分割战场,把不懂战术的低等怪物分散击败。而高等陨看穿人类的“诡计”,就会想办法用精神力控制低等陨联合起来。
高等陨不会联手,它们各自为战,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共同对人类发动袭击这种行动称得上是联合作战。
前辈怜爱地看向从未来回来的两个后辈:“幸好有你们。”
大家能够想象得出来这种情况下人类的伤亡有多惨烈,并且人类不可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因为不知道怪物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
现在领域还能够运行,怪物被分散在不同的领域中。人类不用太过担惊受怕,打累了就可以躲起来休息,换人来战斗。怪物被困在领域,节奏被异能者掌握在手上,它们只能无能狂怒。
离开领域是没办法躲起来的,因为怪物看不到异能者会去找普通人,所以他们无法逃避也不能退后,主动权在怪物手里。
总的来说,这个时间线的开局比一周目要好多了,大家可以创造一个比较美满的结局。
不过也许对这两个后辈不太美满。
一刻也没有停歇,素心声连续多日都在战斗。被这群人类连番轰炸,它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领域尚存的弊端了。
它被困在这个领域中,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对普通人造成威胁,异能者就不用像一周目那样束手束脚。
它也没办法控制其它低等造物干扰人类,在这个领域里,它只能独自作战。
素心声的意识中闪过那两人那两张可憎的脸,尤其是那个最为嚣张放肆的人,如果不是她,它早就统治了地球,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是否会被打败。
可恶的人类,它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只是还没等它做出行动,它就看到了另一张它无比憎恨的脸。
创造领域、将它们挡在地球之外的人,季念初。
一堆透明人出现在这个领域,她们和活着的人类站在一起,像是站在他们身后支撑着他们的英灵。
而在这群透明人的中间,是正在与领域的所有灵魂共鸣的郁听芽。
许愿把手搭在郁听芽身上,聆听着她的心愿,衷心地祝愿她“愿望成真”。
两人的左眼都散发着彩色蓝光,他们和夏稚的等级共享,被拔高到了特级的水平。
和进攻型异能者不同,后者的经验和操作跟不上能力,有时候可能会弄巧成拙,而他们是辅助类,只要精神力足够,那他们就能够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
但仅凭这两人的能力是无法召唤出如此多的英灵。
夏稚站在最后方,看着一个个异能者发动着异能,璀璨的蓝色光芒笼罩着领域,光芒穿透“天灾”凝成的浓雾,让这个空间绽放出无比瑰丽的色彩。
这就是灵魂共鸣。
当异能者的数量足够多,大家发动异能释放精神力时会大幅度降低精神力的消耗,也能够更好地让领域中的亡灵倾听后来者的声音。
于是亡灵回应了他们。
她们苏醒过来,沉睡千百年的灵魂重新回到领域,她们会与后来者一同战斗,一同将怪物驱逐。
亡灵的能力大打折扣,但对人类来说依旧是一大助力,对怪物来说也是一个噩梦。
虽然很惊喜能够在这里看到如此多的先烈,但此刻显然不是对话的时机,所有人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与怪物的战斗中。
夏稚没有参与进去,她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
在众人战斗之时,门附近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此人长久地凝视着正在空中翻滚的怪物,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此人行动起来。她瞄准了战斗中的某个透明人,正打算复制对方的异能时,一道女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应该复制‘以牙还牙’。”
夏稚出声道:“祭司大人。”
晏凭鱼没想到夏稚一直在注视着她,她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晏凭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想和“神明”做一个了断,所以她必定会来到这里。
但夏稚不会这么说,她神神秘秘地表示:“你猜。”
晏凭鱼以为夏稚是在警惕她,她轻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们。”
“我知道。”夏稚说,“所以我让你复制道标的‘以牙还牙’,想办法重伤‘天灾’,这样它会显出原型,我们就能够让它打开一个口子。”
晏凭鱼看向突然消失的怪物和人群,她意识到自己被关进了夏稚的书里,她道:“我好像没有帮助你们的理由。”
“是我在帮你。”夏稚大发慈悲地告诉她,“你可以选择服从我的指挥,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死去,我给了你选择的权利。”
晏凭鱼盯着夏稚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来自未来,所以你知道我会怎么选择。而且你看似给了我选择,实际上你只会让我选择前者,我选择的只有主动还是被动。”
夏稚没有半分被看穿的窘迫,她坦然点头:“你知道就好,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充分尊重了你的人格,给了你主动去死的机会。”
“以牙还牙”能够承受的伤害有限度,一旦超过了这个额度,别说能不能反弹伤害,自己不死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道标衍生出了“炼金术”,炼金术能够将一切伤害转换成自身的能量返还给对方。没办法转换又超过限度的话,那就得被动承受这些伤害。
就像先前在玛利亚号领域中,夏稚使用了这个能力,但她可以锁血,所以只是濒死。
“天灾”的能量肯定超过这个限度,晏凭鱼肯定无法承受,所以她要完全发挥出“以牙还牙”的能力的话,就一定要硬抗伤害,在死亡的前一刻返还。
晏凭鱼当然明白,虽然她是这个打算,但自己这么想和别人命令是不一样的,她的表情冷了下来:“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你有那个能力吗?”夏稚笑了,“看来你的神明没有告诉你,你们杀不死我。”
此情此景,任谁也看不出来到底谁是正派谁是反派。反而咄咄逼人、一脸狂妄的夏稚更像是那个该被打倒的反派。
经过夏稚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晏凭鱼和夏稚达成了“友好”的协议。
夏稚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不要辜负我信任呐。”
晏凭鱼不想搭理夏稚,但是她好不容易偷渡进来,“天灾”迎战多日也疲惫不堪,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绝对不能放过。
她只能应了夏稚的话。
离开前,她问了夏稚一个问题:“你的人生始于虚假,你为什么不恨呢?”
她从别人的记忆中提取出了关于夏稚的信息,得知了夏稚的一生。
夏稚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她带着“天灾”对她的恶意出生,又在“天灾”的刻意引导下成长,可她却没有长成太过糟糕的模样。
她不恨任何人,包括“天灾”。甚至在得知一切真相后,她只想拯救所有人。
晏凭鱼感到匪夷所思。
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义,深入探讨的话必定一些哲学思考,夏稚目光悠长地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晏凭鱼点点头。
夏稚冲她眨了眨眼睛:“我偏不告诉你。”
“……”
“真要说的话——”
夏稚没有继续逗晏凭鱼,她捏着下巴,认真说:“大概是因为恨这种感情太浓烈了吧。”
晏凭鱼懂了:“你是觉得他们不值得你恨吗?”
根据晏凭鱼的观察,夏稚对谁都是淡淡的,她看起来很好接近,实际上对谁都有所保留。所以夏稚会觉得没有人值得她付出情感,哪怕是恨意——可能是因为她自我认知是宇宙的中心,所以该全世界对她产生这样那样的情感。
“唔,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夏稚思考了一下,“我是宇宙的中心,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世界对我产生恶意很正常,这是标准的美强惨模板。”
晏凭鱼就知道,不该以正常人的思维来看待夏稚。
“但比起恶意,我接收到的爱意也有很多哦。”
她听见夏稚这么说。
“这些爱意我也想分给其他人。”
夏稚记得自己遇到过的所有人,也记得接收到的所有善意和温暖,这些情感不该在她这里停下。
所以她想帮助这些人能够更好地爱他们所爱的人。
晏凭鱼低下了脑袋。
她终于知道自己和夏稚的差距在哪里了,不是实力也不是运气,而是更为珍贵的心意。
她也知道为什么夏稚的全身会发光了,那是这个世界在夏稚身上流淌的光芒。起初只是一丁点萤火,但夏稚好好地珍藏着这点光,于是它长成了星河。
晏凭鱼收起了所有想法,看来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取代夏稚。
按照约定,夏稚将晏凭鱼放了出来。
晏凭鱼复制了道标的“以牙还牙”,和一周目一样,她挥舞着武器冲向“天灾”。
素心声认得出来晏凭鱼,倒不是它记得人类,而是这个人类身上有它的标记,这是它的眷属。
它感到了只有人类才有的愤怒,区区人类竟敢背叛它,它要让她付出代价。
晏凭鱼立在风暴的中心,直面着来自特等陨的怒火。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失衡,她的面目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她的内心却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她的一生都与“天灾”息息相关,出生时她被“任飞”带走,被当做容器培养长大。得知真相后她反杀了“任飞”,在茫然中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让所有人感受痛楚,这样她才能够感到些许安慰。
再之后,她将与“天灾”决一死战。也许是以卵击石,但不论如何,她从一而终,因“天灾”生,因“天灾”死,这是她给自己选择的死法。
直到现在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知道是临死之前的走马灯,还是先前听闻了夏稚的话,总之晏凭鱼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遇到过的那些人。
她其实也碰到了很多好人,只是她和他们的私交并不深,学业结束后她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因为她觉得和普通人没有深交的理由。
真是可惜啊。
……
同一时间,所有人类共同发起进攻,对素心声造成了极高的伤害。
它的本体显现,静静地挂在天际,就好像是一层黑色的天幕。
但又因为所有异能者产生了灵魂共鸣,这片天地被照亮。
【侦查】
夏稚使用了这个能力,怪物本体的某个部位亮起白光,她直接跳跃过去。
【技能卡「它当时害怕极了」】
素心声的大脑里突然出现夏稚打败各种怪物包括一周目封印它的意识的画面,这些画面就像是污染一样挥之不去。
它记得这是夏稚的技能卡,也知道这将持续五分钟,接下来它对夏稚的伤害也将大幅度降低。
它的本体在空中翻滚,想要拒绝夏稚的靠近,但它也记得夏稚的所有能力,它不能在此刻攻击她,否则只会让她叠加各种被动。
本体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洞,素心声干脆将夏稚吸入这个洞里,它先控制住她。
不对!
素心声意识到了不对劲。
它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夏稚逐渐扩大的笑容,深知夏稚本性的素心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南海
程曦带领一大群异能者来到了“天灾”所在的领域之外,她们望着翻涌的大海,左眼散发着光芒,她们在与领域中的人进行灵魂共鸣,助领域中的同伴一臂之力。
明明已经是黑夜,这里却明亮异常,仿若白昼。
过了很久很久,程曦冲等候在外的异能者说:“你们可以进去了。”
卓娅有点迟疑:“他们只是一群学生,真的要让他们进去吗?”
程曦颔首:“我有分寸。”
她特意挑这个时间点让这群学生进去,就是因为她确定她可以回溯他们的生命。既然有这个把握,那她大可以放手一搏,让这群学生去往这个危险的战场。
这群学生并不知道程局有把握,他们只知道他们要去对战“天灾”,也许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
他们这是在为全人类而战。
卓娅即使一开始不知道程曦的打算,但看到程曦的一些举动后,她明白了一切。
但她无法说什么,到她们这个地位考虑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她只能支持程曦。
领域之中,“天灾”的身体之内。
跟通道世界一样,夏稚也无法脚踏实地,无法分辨方向。
但这里比通道世界还要危险,她处在怪物的身体之中,整个人正在被腐蚀。而且它的内部并不是空无一物,那些流动的东西黏住、缠绕着夏稚,她的呼吸逐渐开始不畅,就连体温也在下降。
她听到了无数人的声音。
像是跨越了时空,又像是在她的耳边呢喃,她的耳朵里充斥着这些声音,这些她无法理解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复述这些低语。
当她张开口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炸开,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内脏正在破裂。
“妖魔鬼怪快离开——”
大脑被刺了一下,夏稚忽然清醒了过来。小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绿点,这表明有同伴追随着她的脚步跟着进来了。
是这群同伴在唤醒她的意识,也许也是同伴们在与内部的东西战斗,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收到物理攻击。
一刻也没有停留,夏稚强忍着前所未有的剧痛,将自己装在空间裂缝中。
她在寻找那个东西的位置。
工具包里的齿轮项链在发光——从记忆宫殿回来后,这根项链物归原主,她没有还给裴妄言,他也没有要。
此刻,它向上飘起,像是在给夏稚指引方向。
夏稚没有犹豫地就朝那个方向看去,确定坐标后,她从空间裂缝中出来,落在那个地方。
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圆球,它跳动着,像是一颗心脏。而在“心脏”的中间,是一棵刚发芽的树苗。
夏稚握住了这个红色的圆球。
“心脏”在她的手中跳动,流动的物体包裹着她,她的皮肤和脸被腐蚀,露出血色。
四肢逐渐没有知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搅动,她倒吸一口凉气,望着这个“心脏”。
“裴妄言。”
她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你在听吗?”
浮在“心脏”中间的小树苗震动了一下,红色圆球的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这棵小树苗就是未来的裴妄言,他融进了怪物的意识,被怪物带到了它的核心。怪物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实际上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夏稚喊他也不是为了让他帮忙,只是单纯地叫着他的名字。
得到裴妄言的回应,夏稚没有一丝犹豫,她将自己的所有能力都注入到这个红色圆球中。
无数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与此同时,夏稚的身体也被扭曲,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她只能思考,就好像只剩下一颗脑袋,其他的部位已经消失。慢慢的,她不再思考,就好像自己的意识在被吞噬。
一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洒在夏稚的身上,一双双手捧住了她的大脑,温暖的能量注入她的体内。
在夏稚冲进来后,一个又一个的异能者紧随其后,她们知道她的用意,所以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即便她们也在被腐蚀。
“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夏稚想不起来了。
她也不需要想起来,她只要凭借本能破坏这颗“心脏”就好。
一个又一个的法阵在夏稚的脚下浮现,一个又一个的护盾加在她的周身,一个又一个的治疗异能砸在她的身上……
下方突然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夏稚往下坠落。
然后她被众人接住。
大家都知道夏稚怀中的那个红色圆球不正常,也许那就是怪物的核心,所以她们一定要保护好夏稚。
领域之内,所有人仰起头,看着天空之上的“天灾”。
就像是撕裂的丝绸,“天灾”的本体破开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它在半空中不停翻涌。
“裴妄言,你怎么了?”
许愿注意到裴妄言的状态不对劲,他赶紧出声询问。
裴妄言捂住心口,他的表情苍白,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他冲大家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现在,我们支援夏稚她们。”
裴妄言有记忆,所以他知道夏稚是要去做什么。她要捏碎“天灾”的核心,让被它困住的未来的他的意识在它的身体里长大。
“我听到了夏稚的声音。”
同一时间,郁听芽开口了。她能够听到夏稚断断续续的心声,她听到夏稚说——
“血条下降了。”
怪物的头顶出现一个红色血条,血条正急速下降。
所有人行动起来,开始攻击怪物,也不管会不会攻击到同伴,因为当务之急是打败“天灾”。
也许它做错了,素心声第一次感知到后悔的情绪。它不该为了有趣而孕育夏稚,更不该为了观察人类而放任她成长起来,它就该扼杀她,让她消失在宇宙中。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已成定局。
不,还有机会。
素心声想到了那只蠢鸟,它有这只蠢鸟的记忆,所以它能够播放出蠢鸟和夏稚的回忆。
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夏稚的脑海里却被硬塞了一团记忆,那是她的过往。
一幕幕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她看到了下方不成人样的自己,还看到了前方正向她招手的朋友们。
裴妄言就站在最前方,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两人对视许久,谁都没有没有开口说话。
很久很久之后,夏稚才抬脚,转身朝着下方的自己走去。
她说过会如他所愿,所以她要迈向他们的终局。
在她的身后,裴妄言的眼中有光点闪烁。他的嘴角动了动,但直到最后也未曾呼唤她的名字。
他微笑地看着她转身,然后前行,走向不再有他的——
她的未来。
一切都归于平静。
阳光重新照在海面之上,微风吹拂所有人的脸庞。仿佛是在庆祝人类的胜利,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
所有人都在欢呼胜利,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消失。也许有人注意,但他们没有出声打扰。
海面之上,一个人影正在海水中浮沉,在她的身下,蔚蓝色的海水晕开一圈圈的红色。
裴妄言走入海中,海水没过他腰部,他揽过夏稚,将她扶了起来。
“恢复如初。”
他使用了异能。
身体渐渐好转的夏稚和裴妄言对上视线,即使在水中,她也能够清楚地看到裴妄言的身体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裴妄言要么活不过那个年纪,要么会在怪物被打败后跟着消失。
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当命运当真降临后又是另外一回事。
裴妄言沉默了一会儿,璀璨的七彩蓝光萦绕在他的左眼,他开口道:“忘记——”
他意识到曾经的自己为何会让夏稚忘记一切,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让她忘记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才会走向他们的终局。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可是言灵之力并未起效。
那双瞳孔好似被雨水冲洗过,裴妄言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夏稚的模样。她抬起双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脸庞,她拨开他凌乱的长发。
长发落在海水中,随波逐流。
她贴上他的额头。
所有的声音都从两人的耳边消失,在胜利的喧嚣中,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阳光温柔地落在他们的身上,却因为身处在领域之中,这样的阳光就像是他们此刻的拥抱一样,毫无温度。
明明是这样的时刻,明明是这样幸福的时刻,可是内心为什么会那样的痛苦呢?
“我想活下来。”
比泪水先流出来的,是嘴角的鲜血。
一旦说出口的话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言灵者就会受到反噬,更别提这是在挑战世界法则。
强烈的痛苦从心口蔓延到全身,裴妄言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能任由自己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夏稚的身上。
她拥住站不稳的裴妄言,两人跌坐在地。红色的海水蔓延到胸口,让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稍微……有些后悔了……”
“我想和你一起旅行……”
“我想永远……永远和大家一起……”
太多太多的鲜血涌出,滑过他的下巴,落在夏稚的肩膀上。他的喉咙被堵住,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夏稚无法回答。
她也在后悔,后悔太早抵达这一步,后悔没有及时发现狩光人的诡计,否则裴妄言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
安静地听完裴妄言说的所有话后,夏稚才开口说:“你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啊……”
原本承受这一切的应该是她才对,但总有人替她背负,替她背负的人将死去,而她却与宇宙永存。
偏偏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这种话,偏偏是在她强制打断他的言灵后对她说这种话,是想要让她永远无法忘怀他吗?
裴妄言笑了笑,但笑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他偏过头看向她,目光模糊不清。
黑色长发变得透明,就像是海上的浪花。裴妄言感觉自己好像要融化在海水中,冰冷的海水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眼皮愈发沉重。
“但是……你要……往前走……”
走向未来,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