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听到夏稚的问话, 林今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这个地方并不是合适的交谈场所。
她将夏稚的情况上报给了这会儿的领导人,在对方的担保下,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 夏稚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地进入了基地。
在有领域的情况下, 污染数值高的人不算可怕,因为这意味着此人会死。夏稚那会儿被警惕也是因为有预言,外加她的污染数值实在高得离谱, 两种条件加持, 由不得提灯人严阵以待。
这会儿的基地很符合当下的时代风格,进入就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种了花——林今也说是为了让提灯人心情愉悦。
穿过院子就是一堆矮小的土房子,房子没有门,只有门帘,泥巴墙上贴有名字和用途。
林今也的办公场所还在更后方,她负责典籍的整理, 所以房子的采光不错,还方便她晒书。
进门后就是木头桌凳, 夏稚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总有一种坐上去会坐不稳的错觉。
“坐吧。”林今也去给夏稚泡茶, “你可以构思一下你自己想问的问题, 我可以从我的角度给你解答。”
林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夏稚如果给她一个场景, 她可以分析出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毕竟她已经这么大的岁数了,性格和为人处事一般来说都不会改变。
夏稚按了按身下的长凳,这不是她的错觉,她左右滑一滑长凳就会有所偏离, 甚至还会翘起来。
林今也给夏稚上了清茶,看到后者这幅样子,她就知道对方很少坐过长凳:“你现在才有了小孩子该有的孩子气。”
“我都快二十了。”夏稚撑着下巴,“在这里二十岁都可以成家了吧?”
“三十而立,对我来说,三十岁之前都还是孩子。”
不过夏稚不到二十有点出乎林今也的意料,因为这孩子的身板和思维方式一点都不像是学生,倒像是个成熟的大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个大人。”
夏稚认真思考了一下:“一周目我起码活了28年,再加上二周目的18年,虽然这些我都没有记忆,但换算一下的话,我这会儿的灵魂年龄应该是46岁,跟我姑差不多大的年纪。”
林今也的手一顿,夏稚这番话传递出来的信息量非常庞大,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理解对方说的所有话。
首先,一周目是什么意思?
夏稚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听懂的话来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包括林今也在记忆里说的那些话。
死亡对夏稚而言是一种解脱。
如果夏稚是道标,那么这句话的逻辑成立。因为她痛苦太久,所以需要解脱。
只是不可解脱而已。
可夏稚就是她那个时代的人,只是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让自己的时间停滞,然后回到过去。
只是夏稚又想到了一周目的自己说的那些话,假设她要杀死自己才能锁住怪物的意识,那她为什么不杀死自己呢?
因为想要再见朋友们一面然后再去死吗?所以她才会那么悲伤?
“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想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林今也虽然不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但她不会在明知后辈的结局是注定的死亡时还说出跟催人去死没有区别的话。
是的,催人去死。明知道对方会死,只是想要早点去死,她却说这样不行,你要早日解脱,而死亡是让你解脱的唯一方式。
就算夏稚真是道标,她也不会这么说,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一个人的生死只能由这个人自己来决定,即使这个人注定死亡。
林今也自认为自己说不出这种话来。
“除非你已经死过一次,但这样的假设并不成立,因为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我的跟前。”
让人死而复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林今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心思去做这件事。
所以林今也想到了某个可能性,她问夏稚:“除了你的姑姑,你还有别的实力强大的亲人朋友吗?”
“你觉得是他们帮助了我?但最后那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不是他们帮助了你,是你复生了他们。”
“……”
夏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抬眼看向林今也,眼神非常平静。
被注视的林今也却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到了我这个年纪,会遇到各种因病痛去世的老人。我每次去奔丧时总会说一句节哀,会安慰家属说死亡对病人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不会那么痛苦了。其实对家属来说,家属也能够得到解脱,因为他们不用再祈求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很多在后代被认为是小病的疾病在这个年代却被视为绝症,一旦患病就只能痛苦死去,林今也见多了这样的人。
这种时候不管对病人还是对家属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明明注定死亡,却为了想要多见一面,从而想方设法地延长病人的寿命,这对谁来说都是折磨。
可更折磨的是,明知道如此痛苦,却还是要坚持下去,因为与爱人分别的精神崩溃比身体上的疼痛要多得多得多。
只是越往后会越痛苦,总需要有人做出决断:放弃治疗,享受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的死亡,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
林今也的目光落在夏稚的脸上:“我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这个,我想你自己也能够推出来。”
夏稚滑到长椅的最左边,让长椅的右端高高翘起,她盯着这个跟命运的天平相似的长椅:“很多时候我不愿意细想,因为我不想得到一个我不想要的答案。”
在听到一周目的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夏稚就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只是当时的她不想去想,因为她知道她会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然而现实由不得她不思考。
世界制裁了她,所以有些事情无法直接对她说出口,她听到的林今也不完整的话也是这个原因。
【这是属于你的新生,也是属于你们的终局。】
这是南十字星当时对她说的话。
如果那个人注定死亡,而夏稚却想挽留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如果她能够想开得到解脱,那么她将迎来她的新生,只是那也是属于她们的终局。
大概是因为林今也不认识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大概是因为林今也看起来德高望重,所以夏稚将自己的一些困惑说出口:“有个人代替我去死了,我宁愿被世界制裁也要挽留他,但我不认为我对他有这么深的感情。”
“你现在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是正常的,你现在才二十岁,讨论感情这种事情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感情是需要基础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只会对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双亲有这样深刻的感情。通常情况下,朋友和爱人是无法越过去的。
照夏稚的话来说,她和那个人才相处了一两年,真正意义上的相处还不到半年。之前她们只是异校同学,后来是同班同学,再后来才是队友,这都是进行实习任务后的事情了。
从这时候开始到那一天,一共有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她们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就算没有爱情也会有深厚的战友情。
“所以他才让你忘记有关他的记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理解你未来的做法,能够不用再留在过去。”林今也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个孩子很善良,他希望你能够不被他困在消散的过去,希望你走向未来。”
如果夏稚拥有记忆,那她只会被过去的记忆束缚,甚至会沉溺于过去的一切。望着一无所知的未来的朋友们,她内心的煎熬令人无法想象。
所以只有这种情况,林今也才会对夏稚说那一番话。
因为“病人”不想接受治疗,“病人”希望“家属”往前看,不用再背负着他这条命。
夏稚没有再说话。
☆
可能是想让夏稚散散心,总之林今也带着夏稚在基地转悠。
不过为了不和这里的异人产生联系,林今也避开了人群。毕竟夏稚不是这里的人,她的污染数值很高,身上还带有命运的力量。
这时候的异人数量并不多,不像后来有统一的检测时间,也没有特定的招生渠道。
现在想招生,都是靠招生老师去手动寻找。流程非常简单,招生老师每天在街上转悠,看到个人就先用仪器测试一下,疑似有异能就带回来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看着不太正规,实际上确实不正规。
林今也还带夏稚去异人大学逛了一圈,这会儿的课程也不如后世规范和合理。
夏稚很想当一下老师,指导指导这群前辈,可惜被林今也制止了,她不得不遗憾放弃,失去了欺压前辈的机会。
不对。
夏稚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可惜因为她的特殊,林今也也要跟着她一起去,她只好带上这个老婆婆。
两人来到了警察局门口。
夏稚蹲守了半天,才蹲到了关狄,她立刻冲上去,对他说:“你好,我是张灵秀的姐姐,请问你是关狄关警察吗?”
关狄冷不丁地被夏稚吓了一跳,一听说是张灵秀的姐姐,仔细一看,这个姐姐长得如此高大,一看就很会打架。
他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我是,你想做什么?”
“是这样的,咱们老母亲听说她不好好读书很生气,所以派我来看看她督促她用功。但我去她学校找她发现她不在,打听一下才知道她被关进来了。”
夏稚摆出一副淳朴老实人的表情:“我想去看看她,看完我才好跟老母亲回话。”
关狄很怀疑,因为夏稚长得实在不太像是个老实人,哪怕她竭力让眼神变得清澈,外人看了也觉得她想劫狱而不是探监。
不过张灵秀犯的又不是大罪,关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劫狱。
而且她都没给他塞银子,一般人再怎么也要贿赂一下,看来她真的是单纯的来看望。
所以犹豫再三,关狄还是同意了:“你跟我来吧。”
夏稚的计划成功,她不由得露出微笑:“太麻烦你了。”
而看到她笑容的关狄突然后悔了,因为她笑起来跟挑衅无疑,简直就像是在憋着坏,他有点害怕了。
林今也没有跟着,因为她知道夏稚去看望她未来的学生、这个时代的代名词是为了什么,不过她没有感到头疼,她只觉得这孩子能这么活泼有生气非常好,她干脆就在门口等着。
……
张灵秀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和她关在一起的同伴们正在复盘。
突然间,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以为是警察来教育她们这群学生,她睁开眼睛,摆出英勇无畏的表情,准备和劝说的警察硬碰硬。
“张灵秀,你姐姐来看你了。”
结果她听到那个眼熟的警察这么说。
张灵秀:“?”
她哪来的姐姐?
她和警察旁边的那个青年对上视线。
她坐着,那个青年站着;她茫然,那个青年一脸高深莫测;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那个青年却成熟无比。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见面,她们都代表着自己的那个时代,这样的两个人见面必然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
她们的灵魂想必会为之一颤。
“你谁啊?”张灵秀恶声恶气地说,“我与你风马牛不相及,有半寸瓜葛?”
夏稚笑眯眯地看着牢房里的张灵秀:“不是说了吗?我是你未曾见过面的姐姐,虽然你现在不认识我,但以后你就知道了。”
未来的北极星现在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她尚未觉醒异能,怀着满腔的热血希望改变这个世界。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和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起被关在这里。
不过再过几天,她将会迎来自己命运的转折点,她会远离现在的一切,去往更需要她的地方。
张灵秀压根不相信夏稚的话,她那些亲戚什么实力她一清二楚,哪儿养得出这样的孩子。
因为刚结束战斗就被拉到了民国篇,所以夏稚的脸上还有些许伤口,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张灵秀有理由怀疑这人是军方的人,假装她的姐姐就是为了让她放弃抵抗,毕竟这几次活动都是她组织的,会从她入手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威武不能屈:“关狄,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竟然和军方的人蝇营狗苟,你的良心被吃了吗?”
突然被骂的关狄:“?”
夏稚笑出声来,这个张灵秀实在不好忽悠,她原本还打算让她叫她姐姐呢,可惜了。
“好吧,我确实不是你的姐姐,但我和你的关系可远比姐妹亲密。”
反正夏稚和张灵秀都没有姐妹,比姐妹亲密这种话她随口就能来。
“只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够体会,等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们总会在某一个时间再次见面。”
不过那时候张灵秀已经死了。
终于轮到她来当谜语人了,这下张灵秀肯定会各种分析思考,就像她当初那样。
张灵秀果然变得犹疑,她打量着保持着谜之微笑的夏稚,眼神也从坚定变得飘忽。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等等,夏稚忽然想到她在记忆空间里见到张灵秀的场景,那个时候,张灵秀的食指指尖贴着她的眉心时,说的那句话不会是“我的姐姐”吧?
感觉不是,张灵秀见到她只会将她乱棍打出,不可能那么友好。只可能是张灵秀在效仿她现在的行为,以牙还牙,称呼她为“妹妹”或者别的。
可惜的是她没有听到,没有办法进行反驳。
该怎么说呢?果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比如说她故作神秘的说的那句“会在某个时间再次相见”,不是跟张灵秀说的“我会在时间的尽头等你”一模一样吗!
甚至张灵秀还不是当面跟夏稚说的,可能是那会儿她没想起来夏稚跟她说过这句话。等她想起来后,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就让她的后代告诉夏稚。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夏稚想了想,她示意张灵秀过来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灵秀扫视着她,虽然脑袋朝夏稚这边偏,但身体却离夏稚很远,防止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刀捅她一下。
夏稚伸出手摸了摸张灵秀的短发,她笑得更加开心。那些同学绝对想不到,她竟然摸了她们崇拜的北极星的脑袋,她们一定会非常羡慕她。
张灵秀很想拂开夏稚的手,但看在秘密的份上,她忍了。
夏稚本来想跟张灵秀说“不告诉你”,但她实在担心张灵秀会气得跳起来打她,也担心同学们知道后会追杀她,更担心之后张灵秀趁她羽翼未丰时也对她这样,所以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对张灵秀说:“这个时代将以你的名字命名。”
张灵秀,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她本人,还代表着这个时代。
汇聚天地灵秀之人,泽被苍生之北辰。她会和北辰一样,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张灵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稚。在看到夏稚眼睛里的亮光时,她大笑而道:“妙哉妙哉。”
她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一定能够创造一个时代!
关狄:“?”
这学生疯了?
为了不让这个学生更疯,关狄将夏稚请了出去,他很生气:“你骗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常回家看看,小心你的家人误入歧途。”虽然知道提醒没用,但夏稚还是多说了一句,反正多说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关狄确信这是一个神棍,张灵秀刚才一定是被这个神棍忽悠了,不然她为什么会突然大笑呢?
夏稚没有解释,她朝关狄挥挥手:“注意安全,我们以后再见吧。”
她哼着歌来到林今也的身边,林今也正在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见她回来,林今也收回目光:“你很开心。”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就这样。”夏稚戏弄了张灵秀,还摸了张灵秀的脑袋,等她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她真想知道同学们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林今也完全是以看孙女的态度看待夏稚,哪怕知道夏稚是去捣蛋了,她也保持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可以跟我说说吗?”
夏稚把自己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孩子很可爱。”
这是林今也的第一想法,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她们就该不知天高地厚,就该有梦想改变世界的志气。
更何况,照夏稚的话来说,那孩子也确实改变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人人爱戴的“北极星”。
“林老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夏稚不赞同地摇头,“你不能太惯着她,容易惯出毛病来。”
虽然不惯着也有毛病。
夏稚想到了符振衣,同样是老师,符振衣怎么就不能像林今也一样包容她的一切呢?虽然她有时候确实出格,但那不是问题。
一想到出去后要面对生气的符振衣,夏稚就感到无奈,她能够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
难道说是因为符老师还太年轻吗?毕竟符老师才三十多岁,换做是普通人,普通人的人生事业才刚刚开始。
林今也没有搭话,她觉得这孩子的师长未必没有包容她,她也觉得这孩子心里知道这一点,只是嘴上不这么说而已。
“你什么时候离开?”林今也问,“我这几天还会在那个地方,等待我命定的学生,你可以一起来。”
夏稚琢磨了一会儿,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待那么久,因为之前在千年篇地图只待了一天,不过那是因为她和二等陨对上了,再不跑她就要死了,所以只能先走为敬。
不过世界意识应该不会让她待太久吧,不然那就乱了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送走。
总不至于突然让她进入领域吧!
等会儿,夏稚忽然再次灵机一动。倒不是想找个领域进去,而是她想起来一件事——
这时候的任飞还在,她还没有变成“霏霏”,降临之神还未被提灯人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