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空气中流动着尘土和黏稠的血腥味, 四周遍地都是倒塌的建筑,微风吹动着有小腿高的杂草。
躲在水里的海明月和郎如玉小心翼翼地躲过某种生物的搜寻,两人屏住呼吸, 一动也不敢动。
黏糊糊的触手朝四面八方伸展, 怪物没有嗅觉, 只能依靠遍布每一根触手的红色眼球来找人。
郎如玉分明记得先前他们还和大家在一起,结果出来后又被那些书页接住,来到了这个地方。
谢天谢地, 他和海明月分到了一起。
更令人热泪盈眶的是, 他们终于变回了立体人,不用再像纸片人一样上下左右移动。
他甚至想跳起来感受一下生命的力量, 下一秒,一根触手就刺过来。要不是他躲闪及时,恐怕要被捅穿。
因为不清楚情况,两人没有战斗,而是先躲藏起来。
和这两人有相同境遇的是况野和栗摇杏, 两人也被分到了一起。
况野坐在墙体中,他透过透明的屏障望见怪物正用它那恶心的触手到处搞破坏。
在发现不对后, 他迅速升起墙体,用墙体挡住怪物的搜寻。
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遗迹, 所见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几乎没有其他生灵。
即便知道怪物看不见他们,栗摇杏还是屏住了呼吸, 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进书里了?”
“应该是。”况野皱起眉头,“这里是遭受了灾难的某个世界?所以才一个人都看不到?”
先前他们讨论过,只是没有想到会被分开,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该如何去和大家会合呢?
而且外面有那么多的怪物,虽然不清楚等级,但不会太低——毕竟夏稚说过有好几只三等陨。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已经被占领,高等陨不会太少。
以防万一,还是先避战,搞清楚目前的情况再说。
另一边的林麦阳也正有此意,她正和黄转青一起行动,由她来探路,想办法找到同伴们。
影子走了一段距离,林麦阳没有听到黄转青的声音,本体朝对方看过去,发现对方的脸上呈现出一股可以说得上是凝重的神态。
林麦阳还是第一次见向来懒散的黄转青露出这样的神情,她赶紧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黄转青想挪开目光,但不知道怎么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那上面。
那青绿色的石碑。
林麦阳寻思多大点事,她摆摆手说:“说明夏稚也在这里呗。”
大家都知道,夏稚的队友能够试用一天夏稚的锚点,所以并不意外这里会出现夏稚的锚点。认真说来,看到锚点,她们还安心了许多,因为夏稚肯定就在这里,她们可以去找她。
“不是一个。”
不像之前那样耷拉着眼皮,黄转青完全睁开了眼睛,看向遍布这个世界的锚点。
“是无数个。”
灰暗的天空之下,破败的废墟中,一个个青绿色的石碑伫立其中。如果不知道那是夏稚的锚点,这样的气氛下,看起来倒像是一块又一块的墓碑。
“什么?”
林麦阳的影子猛地起身,被发现的怪物捅了个对穿。本体捂住胸口,重新生成影子去探路后,她不敢相信地问黄转青:“你说到处都是夏稚的锚点?”
这怎么可能!
如果能够毫无限制地放锚点,像夏稚那样的人肯定会将她的锚点插遍领域。但事实上,夏稚顶多在领域里放两个锚点,有时候一个都不放,很明显是因为有限制,她要省着用。
可黄转青说,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夏稚的锚点……这完全违背了林麦阳对夏稚的了解。
“难道她现在很危险,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提醒我们?”
许愿和郁听芽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本来胆子就不大,被伪装成墓碑的石碑吓了一跳后,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愿的第一想法就是夏稚可能遇到了危险,因为这不是她的风格,一反常态之下,反而说明了某种问题。
郁听芽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匍匐在地,用杂草挡住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其中一块石碑。
她从石碑上感知到了浓烈的悲伤的情绪,这样的情绪她时常从夏稚的身上察觉到。
“我们得去找她。”郁听芽对许愿说,“她现在的状况肯定不太好。”
虽然他们不是进攻型,但这里有夏稚的锚点,要是有危险他们可以传送离开。
许愿也正有此意,因为这太不夏稚了,实在令人担心。
“曦,我们还在书中。”
卓娅和程曦根本没想过躲藏,两人抬手将附近的怪物都清理掉,靠着墙壁商讨对策。
卓娅已经使用异能侦查过这个世界,她们还在书中,其他学生也是,只是她们不在同一页上。
望着这些熟悉的建筑,再看看程曦的表情,卓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笃定地说:“曦,这里是我们的未来。”
程曦垂下眼眸:“是,这样的场景我看过无数次。”
也就是说,这里是她们的世界,这本书里装着她们的未来。
“是那孩子吧。”卓娅了然于心,“这是她的异能。”
在她们的认知中没有这样的人,而抛开年龄和能力来看,夏稚无疑符合这个人选。
因为只有她是未来之人,只有她能够做到将未来装入她的书中。
“先前我还不理解,曦,我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让一个孩子来背负这一切。如果说她也达到了特级的实力,甚至远胜于我们,那么我们是无法阻止且只能让她来承担。”
卓娅想到那个孩子的面容,露出微笑:“太了不得了,如此年轻竟然达到了这么高的境界,简直是前无古人,也将后无来者。”
“再强大也还是个孩子。”程曦说,“她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异能真是夏稚的异能的话,那么一周目的她接收到的期待和厚望绝对不比程曦少,甚至远远超过程曦。
她将被高高捧起,她的付出和牺牲也将理所当然。
但至始至终,她才二十七八岁,自她入学以来,她尚未好好休息过,也不会再得到休息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卓娅叹了口气:“归根到底,是我们这群老家伙没有能力,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年轻人,让年轻人承担本该由我们承担的责任。”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虽然到处都是怪物,但她们并未急着去寻找那群学生。
“这是那孩子的异能,只有由她来解除。”卓娅问,“要去找她吗?我能够开启通道,连接书页。”
程曦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这样的天气令人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必,她知道。”
夏稚是个聪明人,这么多的线索指向了一个明显的答案,对方肯定也知道了这是她的异能,她会想办法解除。
在此之前——
“我们多多看看这个世界吧。”
看看这个被毁灭的世界。
……
夏稚盘腿坐在虚无的空间中,面板书和系统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面板书一页页地散开,它们一页挨着一页,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坐在夏稚。
书页仿佛有意识般缓慢地转动,让夏稚能够一次性看很多页,看到书页中播放的同伴们的现状。
早在之前,夏稚就意识到这个空间可能是她的异能。那本书是她放大的摊开的面板书,她们正在经历的是被她收入书中的未来。
尤其是在看到裴妄言能够对这个世界使用异能后,夏稚就明白过来。
裴妄言未来是她的“系统”,是她异能的一部分,所以他能够改变她的异能世界很正常。
她打开林麦阳发来的视频,那只巨鸟显然就是放大的系统。只是先前两位局长从未看到过,所以并不知道这是她的随身小精灵。
不过程局应该知道,卓娅局长也知道了。
两人头顶“交谈中”的状态图标,她们的表情如此严肃,看口型提到过好几次她的名字。
很明显是在交换情报。
夏稚看着书页中或是闲置中或是行动中的同伴,她总觉得这像是她那个“监控”功能的最高级,像素小人变成了正常大人。
其他同伴们不像两位局长一样无所畏惧,他们一步三算,生怕被周围的怪物抓走。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没有躲藏起来,而是想办法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而他们的目标是夏稚的锚点,很明显,他们是想来找她。
但问题在于,夏稚从未安装过那些锚点,可他们都能够使用。
夏稚的锚点功能已经升级,她没必要放那么多锚点,因为她能够整个地图传送。放一个就得了,多了就太浪费了。
可现在,她放了那么多。这说明她清楚她已经不用再进入领域了,所以她全部放完也无所谓。
或者说,这是未来的夏稚安装的锚点。她深知这些锚点已经没用,不如拿来另作他用。
比如说,作为墓碑。
怪物入侵,死伤无数。可这里除了未来的夏稚没有任何的生灵,没有人为那些人立碑,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祭奠死去的同伴。
夏稚很了解自己,有且只有这种可能性会让她如此浪费。
系统站在她的肩膀上,夏稚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她对它说:“那不是原著,是被我收入书中的‘未来’,你将这个‘未来’伪装成小说,让我以为我是穿书,对吗?”
难怪这本“小说”一点都不完整,很多地方都没有详细说明,那是因为系统没有把全部的书页放出来让她看。
系统装死中。
“记忆也是你给我消掉的,为的就是不让我想起这些事情,对吗?”
系统持续装死中。
夏稚知道这鸟喜欢装死,她也不为难它,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
“我这么厉害吗?我竟然能够把未来收入我的书中,或者说收入我的异能中。”
夏稚都快被自己倾倒了,本来她就厉害,现在又拥有这么厉害的异能。难怪系统不让她知道,原来是因为担心同伴们会因此自卑。
“这个被毁掉的未来已经被我收入书中,按理说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未来了吧。”夏稚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总之是做到了,“不过被毁灭的未来不止一个,像程局就预言到了无数个。”
她撑着脑袋,梳理着大脑中的线索。
已知:她能够像玩游戏似的使用rpg游戏才有的那些功能,她能够将人变成鸟,她能够把整个世界的未来收入书中,她能够将自己困在时间之茧从而被这个世界排除……
不,也许不是她把世界收入书中,也不是她把人变成鸟。
夏稚伸出手,书页合在一起,变成一本完整的书躺在她的手中。
她轻声说:“我的异能,是具象化么?”
之前裴妄言也跟她说过,只是因为具象化无法改变世界,所以她否决了这个说法。
现在一想,她的异能确实是这个,不过不仅是她的认知,这个世界也因此改变了。而且不仅是将世界具象化为游戏,她还能够将人类的具象化为别的东西。
她将这个世界具象化为了游戏,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变成了游戏,她就像一个玩家能够随意使用异能。
如果她的天赋很高,那就不用一直保持异能开启的状态。
世界回溯之后,只剩下夏稚一个人,她将那个未来变成了书,一本可以翻阅的书。
至于裴妄言,夏稚思考可能是他只剩下了意识体,随时可能会消散的意识体,所以她将他变成了一只鸟。
系统还想装死,但被夏稚捏在手中,它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的,玩家说得都对。】
“那这次是你干的?”夏稚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异能,所以肯定不是她自己在使用,只有可能是系统。
系统晃晃毛茸茸的脑袋:【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夏稚很是怀疑,“不坦诚的话我出去后就去揍过去的你。”
听到她这么说,系统直接将脑袋埋进身体里,像是在说随便她。
夏稚差点忘了,系统好像不怎么待见过去的它,可能是觉得过去的它是人类,而它现在变成了一只鸟,所以对此产生了羡慕和怨怼。
她弹了弹它的脑袋:“你不诚实的话,我怎么想办法制止你变成现在这样呢?”
系统抬起脑袋:【请不要制止。】
“你不能因为你变成了鸟,就见不得人家还是人吧。”夏稚拍拍它,“别太自私了哦。”
系统不说话了。
夏稚松开它,她继续思考。
既然系统说不知道,也不是她干的,那她的异能怎么突然自己行动了?难不成是感知到她有难,所以特地来护主?
不对,好像还有个玩意儿跟她共存着呢。夏稚拍拍自己的脑袋。
两位局长说了,那个阵法用的是高级异能者的血——夏稚很怀疑是晏凭鱼,降临之神想要召唤高等陨。
“天灾”也是高等陨,如果真是晏凭鱼在召唤,说不定能够唤醒它沉睡的意识。
而它沉睡在夏稚的身体里,所以它醒来后,用了她的能力?毕竟她们意识共存,它能够用她的意识也很正常。
而且以夏稚现在的能力来看,她也没办法把两位局长都困在这里面。总不可能是是她的记忆被封,能力也被封吧。
目前看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天灾”的意识并未沉睡,这一点可以从夏稚总是梦到自己在宇宙中遨游可以看出来——遨游的是天灾的意识,她只是依附在它身上。
它也正在靠近地球,得想个办法让它暂时沉睡,或者让它的本体换个方向。不然就算它的意识不在,它的本体降临也够呛。
“话说,我要怎么解除这个空间?”
首先,她得先从这个空间里出来,这个时间之茧。
夏稚感受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异能,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发动异能。
哦对,她得先发动异能。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精神力的游动。可能因为这里是她的异能世界,所以她比以往都要非常快地感受到能量的波动。
彩色的霞光笼罩着她,流动的色彩充斥着这个空间,连系统的白色羽毛都被染成彩虹的颜色。
阳光从天边的缝隙倾泻进来,本来黏稠而又闷沉的空气像是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新好闻起来。
裴妄言抬头看向那个缝隙。
如果不注意的话,也许会将那个缝隙当做天空的颜色。但这里是书中世界,那个缝隙可能是某个空间的缝隙。
裴妄言低下头,齿轮项链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似乎是某种预兆。
于是他朝着那个缝隙走去。
途中碰到拦路的怪物,裴妄言直接使用异能让它们去死。
这个世界是书页,所以空间并不大,走一段时间就能够走到尽头,走到缝隙边,就好像走到了天与地的交界处。
仿佛感知到某种力量,齿轮项链飘浮起来,白色的微光逐渐被彩色霞光取代。
这样的光芒裴妄言曾见过,他握住齿轮项链,朝着那个缝隙走去。
他先是将手伸进去,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后,他进入缝隙中。
裴妄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缝隙里,是一个独立的漆黑的空间。
不,不能说是漆黑,因为此时此刻,七彩光芒在这个空间里缓缓流淌。要是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甚至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万花筒的世界。
顺着光芒寻找源头,夏稚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发丝在光芒中轻轻浮动,半垂的眼眸中满是悲悯,恍若高天之上的神明。
裴妄言一直都知道夏稚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自诩救世主,所以不管是谁她都想搭救,因为这是身为救世主的责任。
他不清楚她曾经经历了什么,但这样的她绝对会将所有事情都强加在自己身上,认为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不需要别人苛责,也不需要别人要求,她自己就会反省自己,会给予大家更多,她纯粹到不计一切的付出,根本没有想过要从中得到什么回报。
但她与大部分出于正义或者出于想要保护家人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愿望的人不同,就像南十字星说的那样,夏稚的正义感其实没有那么强烈,她只是将保护人类和拯救世界当做是自己的任务,她需要完成的任务。
哪怕失去记忆,以为自己拥有游戏系统,疑似怪物,她的初心始终如一。
只要她的性格不变,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这样度过。
听起来真的很像是普度众生的神明,神明爱世人也不爱任何人,祂将这件事当做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这样的神明在未来对他有非常强烈的复杂情绪,她好像非常喜欢他,或者说是爱。
一想到这里,即使是裴妄言,也不由得感到了些许的窃喜与满足。
“你笑什么?”
夏稚的声音传来,裴妄言和她对视,她的双眸铺满金色,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裴妄言没有收敛自己的笑意:“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噗——!”
夏稚:“你又笑什么?”
郎如玉捏住上扬的嘴角:“我也想起来高兴的事情。”
和裴妄言一样,大家都发现了缝隙,并且也都进入了缝隙,也看到了发光的夏稚。
同伴们瞪大眼睛。
不是,夏稚怎么全身都在发光?还是彩色的光芒?这不太对劲吧?
大概是因为在夏稚的世界里,所以大家能够清楚地看到飘浮在她身侧的面板书和那只鸟。
“这只鸟……”
栗摇杏皱起眉头:“它怎么也有颜色?”
栗摇杏能够看到异能者身上的颜色,能够看出来对方的天赋和身体状况。
而这只鸟居然也有,而且跟夏稚的颜色一样复杂。
她下意识看向郎如玉。
郎如玉举起双手:“不是我啊。”
栗摇杏:“我是让你看那是谁的拟态!”
郎如玉:“你是在侮辱我吗?我要是能够看出来,就不在这里了。”
郁听芽看看鸟,又看看裴妄言,总感觉这两个生物给她的感觉差不多。
想到外面那一个个的锚点,想想这个比较安全的空间,再看看发光的夏稚,黄转青的心里有了某种想法。
程曦对此并不意外,她看向那些书页,对夏稚说:“你能送我们去往其他书页吗?”
观测未来容易使未来失真,所以程曦想通过夏稚的“书”知道更多的未来。
夏稚点点头,本来已经有些淡的光芒陡然变得旺盛,几乎要亮瞎大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