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此时此刻, 晏凭鱼正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行人梳着这个年代非常流行的斜刘海,穿着这个年代非常流行的吊带衣和牛仔七分裤。
听着耳边传来的这个年代的流行音乐时,晏凭鱼产生了难得的恍惚感, 差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晏凭鱼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记忆, 大概是自己还是青少年时候的记忆。
和霏霏一样, “晏凭鱼”被养得非常好,霏霏从小就立志当一名侠客,“晏凭鱼”则是被当做高知分子培养。
“晏凭鱼”去过很多国家, 见识过世界的不同面, 那时她以为自己有着非常美好的光明的人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飞是一个很会养孩子的家长, 虽然她只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培养一个更好的容器。但至少,现在的她充分尊重容器的意见,让容器们做她们想做的事情,成为她们想成为的人。
所以,不管是当年的霏霏, 还是现在的“晏凭鱼”,或者是后来的任如风, 她们都对任飞抱有深深的依恋和敬仰之情。
只是,这一切只是假象, 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晏凭鱼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即使身处困境也不会慌乱,她周身的气质依旧沉静, 脸上也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她真是小看神子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么一个能力,这么一个无视等级差距的能力——按理说以神子身为人类的能力是没有办法将她卷入空间的,就算进来了她也能轻松破开。
太令人意外了, 这就是神子的实力吗?即便转换成了人类的形态,也对人类拥有着绝对压制。
晏凭鱼抬头看向天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神子就在某处望着她,看她经历她曾经的人生。
她其实并不担心会被神子发现秘密,更不担心神子将她的秘密告诉织梦人,因为就算她们知道了也无所谓。
反正等到那一天到来后,所有秘密都将与整个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晏凭鱼站起身来,按照记忆,朝着她的“家”走去。
任飞积累了一个世纪的财富,如果公开她的资产,那她将是这个世界最富有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晏凭鱼”的人生过得非常惬意。别人还在住土屋吃大头菜时,她已经住上了西式古堡一顿饭要吃几十个菜。
那时的她确实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感。
只是……
走过长长的花园,几分钟后,晏凭鱼终于进入了古堡。
古堡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上首,她一边喝着刚泡好的咖啡,一边阅读着报纸。
见到晏凭鱼回来,中年女人露出一个不管是谁来都挑不出错的慈爱的微笑:“菲菲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晏凭鱼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她的记忆太多太过繁杂,都快忘记自己本身的记忆。
而且神子正在观看,如果是她的话,恐怕根本会直接动手。
所以晏凭鱼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地走剧情。
“姨母。”
晏凭鱼这么称呼中年女人,她面色平静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将我做成容器呢?”
“……”
电影院的夏稚惊住了。
那个中年女人想必就是任飞了,她收养了“晏凭鱼”,将后者培养长大,然后在合适的机会寄生她。
所以“晏凭鱼”在得知这一切后,会去质问任飞很正常。
但是现在的晏凭鱼不就是任飞吗?
不对,晏凭鱼从未承认过她是任飞,她一直保持着含糊其辞的态度,只说自己“明白了”,不想被别人知道。
既然她当时这么说,现在又为什么不掩饰一下?虽然等那个中年女人出场,夏稚也能够知道晏凭鱼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就是晏凭鱼本人。这么一来,就能够解释一切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任飞极其虔诚,而晏凭鱼并非如此。
晏凭鱼反杀了?
电影里,听到晏凭鱼的质问,任飞放下了报纸,她示意其他人离开。
等大厅里只有她们二人后,任飞语带失望地说:“菲菲,你这么想我让我很难过。”
“在我之前,还有几个菲菲?”晏凭鱼问,“你现在已经在准备物色下一个人选了吧。”
任飞从来都不会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会多加挑选,选出自己最心仪的那个篮子。
同时她还未雨绸缪,同时养了好几个孩子,毕竟不是每个容器都适配她,要是不行她就立马换人。
任飞的脸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菲菲竟然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换做以往,看到任飞的脸色不对,晏凭鱼会担心自己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姨母对她失望,因为姨母不仅有她一个孩子。
而此刻,晏凭鱼走到餐桌的另一头、任飞的正对面,她拉开椅子坐下,和任飞面对面交谈。
晏凭鱼一直都知道任飞养了好几个孩子,她也知道任飞只是她母亲的远房亲戚,对方随时都可以抛弃她,所以她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孩子,才能被任飞看在眼里。
但这恰恰是晏凭鱼的噩梦,任飞挑的就是最优秀的那个。晏凭鱼确实得到了任飞的看重,成为了她即将要寄生的容器。
“你知道吗?”晏凭鱼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我很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试图和屏幕之外的夏稚对视。
随后她弯起唇角:“我做梦都想再见一次姨母。”
任飞微微蹙眉:“你在对谁说话?”
很明显,对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晏凭鱼收回目光,她看向任飞:“之前我的下属怀疑过季念初寄生了你,但我对他们说,人类无法寄生人类。”
任飞:“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稚听明白了。
这应该是桃花村领域后发生的事情,不过夏稚并不知道,要是她知道晏凭鱼说过这番话,她肯定会怀疑这人的真实身份。
难怪晏凭鱼信誓旦旦夏稚就是神子,她有“神谕”,知道人类不可能寄生人类,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夏稚感到了些许的微妙,在大家哪怕是狩光人都认为她是道标时,晏凭鱼居然始终认定她就是神子,细细想来还有些感动呢。
感动的夏稚决定以后给晏凭鱼一个痛快。
不过话说回来,晏凭鱼为什么会认为人类不可能寄生人类呢?虽然她反杀了,但是任飞成功了。
任飞和夏稚有着相似的疑惑,她现在知道晏凭鱼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不然以晏凭鱼的为人,不至于会这么对她说话。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你了。”任飞说,“你确实是我挑选的容器,是所有容器中我最满意的一个,她们的天赋和自律程度远不及你。”
晏凭鱼就是那种别人口中的三好学生,不仅聪明懂事还知道努力上进,让任飞省事不少,毕竟养孩子不比管理组织简单。
晏凭鱼:“是吗?我很高兴。很久之前,我一直以得到你的夸奖为荣。”
任飞说:“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消息,又为什么会认为我无法寄生你。”
为什么会知道呢?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对此刻来说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虽然不是官方异能者,但他们想要觉醒第二异能依旧需要进入领域。
所以很多时候守夜人会通过清理领域来升级,对他们来说,低等造物算不上神明。等他们升级后,能够更好地为神明做事,这是那些低等造物应该做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帮了官方一把。
晏凭鱼记得任飞说过,如果自己觉醒了第二异能一定要告诉她——那时她还不知道觉醒第二异能之时就是她被“寄生”的时机。
晏凭鱼顿了顿,她不打算把自己的两个异能告诉夏稚,即使对方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个异能。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夏稚早就知道了她能够使用别人的异能。
“复制”,这就是晏凭鱼的第二异能。
觉醒第二异能后,她无意间复制了某个人的异能,看到了任飞的过去。
然后她发现了一切。
中间过程不必赘述,总之晏凭鱼开始自救。
“姨母,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就一定是任飞呢?是因为记忆吗?”
晏凭鱼自己就是玩记忆的高手,她知道只要洗掉一个人的记忆,再给那个人塞入新的记忆,那么那个人就自然而然地会认为那些虚假的记忆是真实的自己。
所以一开始晏凭鱼才会怀疑夏稚也是被塞入了新的记忆,这么一来,夏稚就把身为怪物的自己当做是人类。
如果给夏稚塞入季念初的记忆,再加上她的那些经历,很难说她会不会认定自己就是季念初。
“也许你就是这个身体的原住民,任飞洗掉了你的所有记忆,植入了她的记忆,或者说将你们二人的记忆交换,所以你才会认为你是任飞。”
晏凭鱼经常清洗别人的记忆,不过植入自己的记忆或者交换记忆这种操作比较难。一旦这么做了,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到时候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面前这人就是一个例子。
“记忆可以作假,但灵魂不会。前面的那些人没有死在领域中,所以无从召唤出她们的灵魂。”晏凭鱼说,“姨母,你可以死在领域里试试,看灵魂到底是你自己还是任飞。”
任飞:“……”
她已经完全被晏凭鱼的言论震住了,她的自我认知是任飞,所以她下意识觉得晏凭鱼是在蛊惑她,目的就是想打消她的念头。
“记忆可以转移,但能力不会。”任飞依旧能够使用记忆异能,这说明她就是本人。
“可是姨母,你所挑选的所谓的容器,全都拥有记忆异能。”
晏凭鱼就是记忆异能者中最优秀的那一个,也不怪任飞会留着她,直到她觉醒同样厉害的第二异能——任飞觉得这将会是她最完美的身体。
“这是神明赐予我的能力。”任飞始终记得神明降下神谕,告知她该如何寄生人类。
晏凭鱼:“神明能够寄生,可我们是人类。”
如果人类也能够寄生人类,那这个世界一定会乱套,世界法则不会允许,所以这个可能性并不成立。
“更何况,神明为什么要告知你这个方法呢?对祂来说,我们如此渺小,它不可能会投来视线。”晏凭鱼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除非祂只是把你当做玩具,想看看人类是如何折腾自己。”
任飞很不满意晏凭鱼对神明的揣测,这简直是在玷污神明的崇高。
她也懒得再等晏凭鱼觉醒第二异能,左眼散发着蓝光,她决心现在就寄生对方。
晏凭鱼坐在原地,同样发动了异能,她要和任飞来一场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的记忆异能者的战斗。
她了解这种异能空间,只要等到电影结束,她就可以从通道口离开。
不得不说夏稚已经完全变成了人类,她的思维太过人性化。
如果是晏凭鱼的话,她一定会设置一个死局,将对手困死在电影里。就算不死,也要掉层皮。
而且除了走完电影,还有一种办法能够脱离这个空间。
幕布在闪烁,不过跟裴妄言那边突然黑屏不一样,晏凭鱼这边只是在卡顿,电影并未结束。
夏稚这下知道晏凭鱼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她想让电影剧情和她的人生剧本相互矛盾,这样一来就会产生bug,从而提前结束这部电影。
她站起身来,对裴妄言说:“准备好,要开始战斗了。”
闪烁着雪花的幕布中,晏凭鱼的脸若隐若现,她的声音也变得悠长起来。
“姨母,我现在的名字是晏凭鱼。”
幕布彻底黑了下来,下一秒,晏凭鱼从通道口走出来,和手持武器的夏稚四目相对。
“我没有恶意。”晏凭鱼率先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也不会攻击你。”
夏稚看穿了她的谎言:“那是因为一旦和我缠斗起来,你就跑不了了吧。”
说什么不会攻击,她之前会陷入故事书中不就是这人搞的鬼?
晏凭鱼看向另一边还在走故事的晏晟,跟晏护一样,他们都与她同村,然后被后来的她带到了降临之神,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这人交给你们处理还不够吗?”晏凭鱼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洗掉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都被我看完了,洗不洗有区别吗?”
“说得也是呢。”
晏凭鱼思考了一下:“我想要离开并不难,这点想必你也知道。”
夏稚直接问:“你能复制我的异能?”
晏凭鱼很意外,因为她藏得很好,很少有人知道她有复制异能。不过想到夏稚是神子,她又没有细想。
“不能。”她回答道,“你很特殊,我无法复制你的能力。”
夏稚指了指旁边的裴妄言:“那么他呢?”
晏凭鱼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她反应过来:“他和你是同类?”
“应该说是同命运之人。”夏稚纠正对方的说法,“我们的命运紧紧缠绕,无法分开。”
“我以为你不会相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
“看起来你也不信命,那你为什么要当降临之神的祭司?你又不是任飞。”
以晏凭鱼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在反杀任飞后远走高飞,或者来找官方寻求庇护。
晏凭鱼低头温柔地笑了笑:“这是回合制对话吗?”
夏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咖啡色的沙发,邀请晏凭鱼坐下:“我这里肯定也有你想知道的信息,做个交换吧,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晏凭鱼知道这个沙发:“它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
夏稚:“你别管。”
也许是被夏稚的诚恳打动,晏凭鱼在沙发上坐下,决定和对方来一场一对一的回合制对话。
对于夏稚的问话,晏凭鱼不答反问:“对你来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吗?因为你没有记忆,又莫名其妙地降临于此。如果后期恢复了记忆,你会怀疑那些记忆的真实性吗?”
夏稚是一个大度的人,她不介意晏凭鱼占据她的回合。针对这个问题,她觉得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我确实怀疑过这个世界和我自身的存在,但是那又无所谓,不管有没有记忆,我的作风都不会变。”
刚降临于此,夏稚都忽略了自己没有记忆这件事。她有游戏系统,这个世界有怪物,那么她的目标很明确了。
先把怪杀了,接下来再思考别的事情。只是在这过程中,她的记忆和怪物有关,所以她才会开始探寻。
“我猜你一定没有朋友吧。”夏稚都有点可怜晏凭鱼了,“没有朋友,所以当你对你的存在产生怀疑后,没有任何人能够握住你的手。”
但夏稚有无数的朋友。
如果有一天她被植入了虚假的记忆,她有倾诉的对象,她们都可以替她解答疑惑。
她们也可以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她们不是因为那些记忆而产生联系,她们因为命运、因为相互之间的吸引而如此亲密。
就像现在的夏稚,她失去了记忆,重新来到了她本来的世界,重新和曾经的朋友们拥有回忆。
“所以就算世界虚假又如何——”
晏凭鱼正等着夏稚说下一句话,就发现后者忽然扔给她一个苹果。
她刚想说这种致幻效果对她也不起作用,就听见夏稚继续说:“就算记忆也是虚假的,但我们现在的对话是真实的,你感知到的我的情绪也是真实的。你会因为我们这次对话产生的多余的感情和做出多余的行为也是基于当下的真实。”
她们正在进行的一问一答不会受到任何记忆的影响,她在传达她的想法,晏凭鱼在等待她的回应。
夏稚明白,晏凭鱼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也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记忆也是真实的吗?那些是否也是被人植入的虚假的记忆?
“任飞死后,你做出的一切行为都是基于你本人的想法,你可不要赖到任飞头上,我们这边可不认。”
晏凭鱼所做的一切坏事都被记录在案,如果她被逮捕,迎接她的要么是死亡,要么是利用她的异能为人类谋福利。
她想用这个借口逃脱惩罚是不可能的,她的精神又没有出问题。总不可能是她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所以她就无所谓了?
晏凭鱼没想到夏稚的落点竟然是在这上面,她不是很在意,因为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只觉得夏稚的想法太过童话:“假设你并非神明的孩子,只是神明培养的容器。在祂寄生你之后,你的意识和灵魂都不复存在……”
夏稚打断了晏凭鱼的话:“我会在它寄生我之前和它同归于尽,我绝对不会允许它使用我的身体。如果连我也做不到的话,那么寄生不寄生已经不重要了。”
她都无法阻止怪物,那么这个世界离被毁灭已经不远了。
晏凭鱼忽然意识到她试图跟夏稚讨论这个问题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这人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不管她说再多,对方都不会有所触动。
可能这就是她们的区别吧,不论何时何地,夏稚在意的都是当下,而晏凭鱼会考虑更长远的未来。
“我的人生始于不堪,我这个人、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一场阴谋。”和所有反派一样,晏凭鱼也非常悲观,“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这个人有存在于世的必要吗?”
她究竟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到这个注定会毁灭的世界。那些人都说因为爱而诞生,也说是为了感受世界而降临于世,可她并非如此,很多人也是。
人类是如此渺小且复杂的生物,不知道自己的诞生有何意义,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盼望着解脱却又挣扎苟活。
“所以我找到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晏凭鱼笑着说:“让这些人类得到解脱,不用再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唉。”
听到晏凭鱼这么说,夏稚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想让别人的人生有意义呢。”
“这个世界上的人何其多……”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
晏凭鱼的话被夏稚的歌声打断,她实在不理解对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唱起歌来,更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乐观与积极,她轻笑一声:“真是孩子般的想法,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好吧,就当是你们这种大人最为擅长的逃避行为吧。”夏稚也不与晏凭鱼分辨,本来她的目的就是从对方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哲学不是她的领域。
“轮到我问了。”她问出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对我抱有什么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