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从午夜到凌晨, 好几小时的时间里,夏稚愣是一条鱼都没有钓上。
反观其他同学,那可是收获颇丰, 起码也有一条小鱼。
夏稚安慰自己:钓鱼是这样, 钓不到很正常, 只要没有钓到人民就行。
天光拂晓,第一缕阳光洒在钓客身上,水面被游鱼惊开一层水波。
一群钓客开始清点桶里的战利品, 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拍打着水面和桶壁。
海明月高高举起她手里的那条起码有两三斤重的大鱼, 比她们所有人的鱼加起来还要大,引来了其他钓客的艳羡。
夏稚一开始也在羡慕, 但随即她发现不对劲:“这鱼的眼睛,怎么在发光?”
听她这么说,海明月立马低头去看鱼,和鱼眼里诡异的微弱的蓝光对上。
海明月:“……”
她松开手,用力地将鱼摔在地上。
还没有碰到地面, 大鱼立马变成了一个人,他站直了身体抱怨说:“你就不能轻拿轻放吗?”
“摔死你才好。”海明月没好气地说, “郎如玉,你干嘛装鱼被我钓?”
郎如玉, 拥有拟态系异能, 就是先前拟态成蟑螂的男同学。
人如其名,长得多俏一孩子, 怎么就想不开要拟态蟑螂呢?
“诶,我是看转学生一条鱼都没钓上来,想装鱼给她安慰,但我方向感不太好, 咬错了钩。”
夏稚:“……那谢谢?”
“可惜被你发现了。”郎如玉不太理解,“你没事干看鱼眼睛做什么?”
“直觉。”
直觉告诉她这条鱼不正常。
而且……
她刚才集中精神,发现这条鱼的头上出现了一个词条:【一条奇怪的鱼。】
这证实了她的猜想。
郎如玉肃然起敬:“林麦阳果然没说错,你的直觉太准了。”
郎如玉跟林麦阳是同班同学,听她提起过转学生,提到转学生总是能发现她,他不由得起了兴趣。
所以装鱼被钓,除了鼓励空军的转学生,还想看看她是否也能发现他。
原来真的很敏锐。
他在感叹,夏稚也有问题要问他:“你拟态成蟑螂,要是被不知情的同学踩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大家都知道我们拟态系会拟态成奇奇怪怪的生物,所以看到恶心的虫子只会绕着走。”
“那万一有同学看你不顺眼就是要针对你呢?或者说有别的虫子想把你吃了。”
“没事,区区虫子伤不了我,而且我穿了校服,能够预警和免疫致命伤害。不过谁这么人品低劣,居然讨厌我讨厌到想杀我的地步。”
海明月插嘴:“蟑螂人人得而诛之。”
“我也没办法呀,本来想伪装成菊花,但我发现学校的菊花都快被摘没了,就只好换了个物种。”说到这里,郎如玉感到匪夷所思,“学校没事干把花都摘了做什么?”
“谁知道,不过学校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
“那倒也是。”
罪魁祸首夏稚保持沉默,下次她采摘东西的时候一定事先问问有没有同学,没有再动手。
说到采摘植物,她的这个支线任务还在进行中,需要手动进行结算。她打算先不结算,尽量多攒点好获得更多的经验。
天色逐渐大亮,已经有同学早起锻炼和吃早饭了。一群钓客收拾好东西,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
夏稚把鱼竿收进背包里,和海明月一起回寝室。路过操场,她还能看到符振衣在带那些体能落后的学生加训。
“好辛苦啊,符老师。”夏稚再次感叹一句。
每天都要忙这忙那,不知道班主任要不要跟家长沟通,应该不用吧?她记得符老师说过,家长们都以为孩子们加入了国家保密组织去建设祖国了。
海明月赞同:“确实,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容易,入学到现在我都还没看到过哪个老师恶声恶气地对学生,都是好言好语,生怕我们产生什么心理疾病。而且他们特别担心我们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受伤了,之前有同学因为和家长吵架离家出走,没有及时回学校报道,所有老师都出动去找他了。”
死在外面还好,死在领域的话就极有可能尸骨无存。因为相比于普通人,对怪物来说,异能者的营养成分更高。
“找到后怎么处理的?”
“批评教育呗,听说是因为他的家长觉得读我们学校以后赚不了大钱,所以想让他转学,他觉得父母玷污他的理想就吵起来了。”
夏稚点评:“那确实不怪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是啊,所以学校让每个班都开了一次班会,讲如何和家人沟通,遇到问题一定要告诉学校,学校会帮忙解决,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万一他想转学,他父母不想呢?”
“那就还是做他父母的思想工作,一切以本人意愿为主。不过学校会尽量劝说我们,让我们上了大学再认真考虑。”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做出后悔一生的决定,大学要稍微成熟一点,能够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如果大学想要转学,国家也会安排转去好大学。
夏稚能够理解,如果想回到表世界,国家会洗去记忆,到时候后悔想回来当异能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两人聊着天回到寝室,收拾一下就去补觉。
一觉睡到下午,夏稚躺床上看会儿原著,差不多就到晚自习时间了。
同样是在操场集合,班主任清点学生人数,学生看今晚的教师表演名单。
“哇,这谁给符老大报的名?”有同学在名单上看到了符振衣的名字,“单口相声诶!”
“真的假的?符老大说相声?”
“还是压轴表演。”
“谁这么勇敢,不知道符老大最记仇吗?”
听到学生的讨论,符振衣回过头来,凝视着那群同学。
夏稚背着手吹口哨,假装跟她没有关系。
和那天一样,为了看表演,同学们各显神通,拼尽了全力。
她依旧和况野一起坐在高高的墙上,虽然她之前捉弄了他,但况野并没有对此耿耿于怀,他还是给她带了可乐。
“你下次可以换别的。”夏稚提建议,“老是可乐没有一点新鲜感。”
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换个人或许要和她理论。但况野大概是看在她是新同学的份上,容忍了她。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认真地看着老师们的表演。
A1班的男老师们逃过一劫,但是C1班没有,一群男老师上台表演男团热舞,他们满脸写着高兴。
起码C1班的老师们比较年轻,不算虐待老人。
况野看得捧腹大笑:“哈哈,我一定要拍下来,等毕业班会的时候放。”
夏稚想到游戏规则:“轮到过你们表演吗?”
“当然轮到过,换成老师写学生名字外加节目。”
“那你表演过?”
“像我这样优秀的被大多数老师记住的学生,当仁不让地获得了表演机会,得以一展歌喉。”
夏稚洗耳恭听:“什么歌?”
“上古神曲,非主流之歌。”
夏稚想象了一下况野的炸毛斜刘海和非主流穿搭,不由得问道:“老师那边有这个视频吗?”
“……”
好的,那就是有了。唉,师生何必互相伤害呢?到时候大家的视频都会在毕业典礼上播放,姑且也算是一份美好的记忆吧。
轮到符振衣的单口相声,她面无表情地讲了一小孩到处调皮捣蛋闹出笑话的故事,没有技巧,也没有感情。
夏稚听得出来那孩子有她的影子,但她没放在心上。
最后是全体老师的大合唱,唱点红歌军歌,再来点流行歌曲。
今天晚上就这么结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
第二天一早是升旗仪式,学校规定必须穿第二套蓝色粗布校服。
跟大多数普通学校一样,流程都是升国旗唱国歌、国旗下的讲话、校长讲话,然后散会。
这周国旗下的讲话是“珍惜时光,拥抱未来”,用时两分钟,讲话人是高二的某个师妹。总结起来就是趁年轻,想做就赶紧做,不要等到未来后悔。
接着是校长讲话。
陈校长今天穿的是黑色作战服,胸口别了一簇映山红。不只是她,其他老师们都是这幅打扮。
她站在主席台上,没有看发言稿,而是摘下她的单边眼镜,看向所有师生。
除了高一新生和夏稚,所有师生的表情都肃穆起来。
她沉声开口:“戚凌雪,二级提灯人,锦城一中15届毕业生,国家污染安全监察总局执法司清理处员工,于2025年9月25日牺牲,享年28岁。”
“入职以来,戚凌雪同志已清理过数十个高等领域,低等领域数不胜数,曾被授予‘优秀提灯人’称号。”
这是一则讣告。
戚凌雪于数日前在准一等领域里殉职,因为无法带出尸体,只能让她永久地留在被关闭的领域中。
按照级别划分,其实没有准一等领域的说法,严格来说就是二等领域。只是在上报的时候是二等,清洁工进门后也是二等,在这之后领主在成长,等到战斗时它的实力已经远超二等领主的水准,但污染物数量和污染速度够不上一等领域,因而才被称为准一等领域。
可这种情况很少。
“……遵从戚凌雪同志意愿,悼念仪式于明日在长青陵园举行。”
宣布完这则讣告,陈校长低头,所有师生照做,为这位素未谋面的提灯人师姐默哀。
三分钟后,陈校长抬起头,说:“戚凌雪同志的事迹已收录在学校展览馆,同学们可以去了解了解。”
到此,升旗仪式结束,学生们准备回教室上课。
回教室的路上,夏稚问连云朔:“每周一都有这个环节吗?”
连云朔点头:“如果有毕业于本校的学长牺牲,学校会在周一宣布讣告。”
冉天成的心情也很沉重:“原本我还以为这个月没有讣告,没想到还是有,唉。”
像今天这样,以往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次,听老师说严重的时候一周一次。
学校并不介意让学生们提早知道这个职业的残酷:一旦上最前线,那就随时都可能死,哪怕是戚凌雪师姐这样厉害的二级异能者。
让他们趁早知道这一点,到时候就不要仅凭借一腔热血填高考志愿,一定要慎重选择专业。
今天是29号,明天中午上完课就放假,跟普通高中的学生错峰回家。
“认真算起来,我们还是幸福的。”冉天成说,“因为我们不用补课。”
要是普通高中,上周末根本不会放假,会把八天长假缺的课补回来。而异能高中就不一样,高三也不会在寒暑假补课,有多少假就放多少天。
第一节 课是音乐课,符振衣没有抓夏稚去补课。
音乐课也有考试,每学期期末会让学生上台唱歌,根据表现打分。
不过唱得再难听也有及格分。
音乐课前半段讲理论,中间理论联系实践,后半段教学生唱歌,教的大部分是异能者写的歌。
教歌之前会先介绍作者和他写作时的背景,大部分背景无法公开,而且只有异能者才能体会到作者的心境,所以在市面上少有人传唱。
……
上完上午的课,夏稚一如既往地去抢饭,一如既往的没有拿到第一,一如既往的和一堆同学躺在地上晒太阳。
不过今天她吃完饭没有回寝室,而是去了展览馆。
展览馆位于冬藏楼,分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区域是烈士名录墙。
名录墙陈列着所有殉职的校友照片和过往事迹,大家的遗照都是彩色的,照片上的人笑得都很灿烂。
挂在最外面的是戚凌雪,她的眼神比较傲慢,看上去不近人情。下方有写她的经历,展开就能阅读全文。跟百科似的,就连她最喜欢吃的东西都写在了上面,甚至还有她的个人VCR。
一个人影站在了夏稚的旁边,她扭头一看,是符振衣。
符振衣眼也不眨地说:“每个异能者在大学毕业之前都会拍一个视频,万一不小心死掉,就可以在葬礼上播放。异能者论坛首页也有一个赛博灵堂,里面有很多殉职的异能者,你点击就可以看她们的VCR,还可以赛博献花。”
听起来有点地狱笑话。
夏稚点击播放,视频里首先出现的就是戚凌雪。
和照片一样,戚凌雪喜欢抱胸,斜着眼看人。她微抬下巴,让旁边的同学念她的毕业感想和入职宣言。
接着入镜的是她的大学同学和即将组建小队的队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对戚凌雪的评价和祝福。
“远兮,就差你了。”
被叫到名字的同学走过来,对着镜头,她弯起眼睛笑着说:“嗯……该说些什么呢?那就祝愿戚同学能够成为非常优秀的高级提灯人。”
“那是自然。”戚凌雪扬起一边唇角,“不过你也是,和我齐名的你可别落后于我,不然我会天天来嘲笑你。”
“希望你收敛一下脾气和队友好好相处。”
镜头里出现了符振衣,她是戚凌雪当时的带队老师。
六年前的符振衣看着比现在活泼多了,她抬手敲打着戚凌雪的脑袋:“不然你们在领域里发生矛盾,我可没办法调停。”
戚凌雪下意识反驳:“我还不够友善?”
“你心里有数。”符振衣“呵呵”一笑,“要我举例吗?比如说上次你非要生病的陆同学和你切磋,结果你自己……”
“停停停,把这段掐掉。”
“你看你急了。”
“我说符老师,你不觉得你说话更讨厌吗?”
夏稚在心里赞同,比起戚凌雪,那还是符老师更需要收敛一下。
“她为了保护队友,也为了给队友制造反攻机会,被领主撕裂。”符振衣不带任何情绪说,“她的队友在杀死领主后,因为受到的刺激过大,污染程度加剧,目前还在医疗部接受精神治疗。”
夏稚没有发表意见,她安静地和符老师一起看完这段VCR。
末了,她问:“符老师你也拍过吗?”
好半天没有听到符振衣的回答,夏稚偏过头,只能看到老师的侧脸。
符振衣抬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她才开口说:“我还没死,你想看还为时过早。”
夏稚顿住,她假装没有听出符老师嗓音的不对劲,感叹道:“戚师姐真没说错。”
“呵呵。”
☆
从展览室出来,差不多到了下午上课时间。
第一节 课是实践课,也就是实战演练课。
实战演练主要是考察团队配合,哪怕今后想当独狼,那也得学会合作。
靠窗三人组原本是一队,夏稚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组成四人小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面板还有一个“小队”,她点击小队。
【系统提示:暂无权限开启。】
夏稚:“?”
【玩家你好,15级才能解锁“小队”功能。】
lv.10的夏稚:“Fine.”
实战课的场地入口依旧在教学楼的背后,授课老师正在入口处等着他们。
授课老师叫陆远兮,曾经是总局清理处的二级异能者,所获荣誉无数,后因意外退下来到锦城一中担任老师。
在夏稚的印象里,这位老师应该是英姿飒爽的战士,一举一动都带风。
等见到真人后,她当场怔住。
陆远兮看上去不满30岁,她穿着老旧的作战服,本该佩戴勋章的胸前佩戴着一簇勿忘我。她的五官偏柔和,眉眼如画,一看就令人心生好感。
只是……
她坐在轮椅上,应该是双腿有残疾,右眼还戴着圆形眼罩。
夏稚记起来中午她看过的VCR里就有陆老师,不过那个画质比较模糊,她一下子没想起来。
“你就是新转来的夏稚同学?”
在夏稚打量陆远兮的同时,陆远兮也在打量她,她开口问:“你好像很好奇这样的我也能担任老师?”
夏稚刚要说她没有这么想,陆远兮却没再看她,而是对其他同学说:“今天的任务是找出和保护领域里的所有普通人,同时我会给每个队伍安排一个受伤的队友。”
说完,陆远兮让出位置:“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夏稚跟随着靠窗组踏进入口,路过陆远兮时,她察觉到对方正在看她。她侧头看过去,刚好和对方的眼睛对上。
陆远兮没有移开目光,她平静地和夏稚对视。
夏稚眨了眨眼,眼睛上移,看向陆老师头顶的血条。
这位陆老师的血条一会儿蓝,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如此循环往复。
她想起来上次看到的那个红名,是这位陆老师吗?对方为什么会对她亮血条?但亮又只亮了一会儿,搞得她都不确定陆老师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不再多想,夏稚跟在同桌的身后,消失在入口处。
陆远兮这才收回目光,正当她也要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她的身边落下一个人。
“符老师。”陆远兮莞尔一笑,“你是担心我不守师德吗?”
符振衣没有回答,她站在陆远兮的身后,推着后者往里走。
两人来到监控室,监控分成十组画面,每组画面是一个小队的学生。他们已经进入复制领域,每组每个人降落的地点不同,他们都在想办法和其他队友会合。
夏稚所在的画面被陆远兮放大到正中央,她降落到学校,正在和学校老师交谈。
见陆远兮盯着夏稚,符振衣心里有了底,她开口说:“你果然听到了我和程局的对话。”
“我是‘顺风耳’,刚好听到了,仅此而已。”
“程局保下了她,你知道的,程局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她所做的决定不会有错。”
“怪物是怪物,学生是学生,我分得很清。”
“如果你真的分得清,就不会针对她。”
是的,针对。符振衣认为陆远兮是在有意无意地针对夏稚,哪怕后者只说了一句话。
换做一个情绪比较敏感的学生,可能会因为陆远兮刚才的那句话和那个态度而陷入自我反省,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让老师这么对待她。
“所以你还是担心我失控。”
陆远兮取下那朵勿忘我,将其放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她轻声说:“符师姐,戚凌雪也死了。”
陆远兮和戚凌雪是大学同班同学,二人是那一届最为优秀的两名提灯人,曾立志要成为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异能者。
可如今的她们一死一残,昔日的豪言壮语早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过往的记忆里。
符振衣清楚陆远兮的往事,她无法说出安慰的话,只能沉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