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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95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95章

  小红果的奶奶叫李玉琴, 大家可能不知道她本名,但一提李跛脚,酒仙桥大部分人都知道, 有名的脾气古怪惹不起。

  但是,李玉琴的丈夫和女儿?那都失踪多少年了呀!传说中都死了八百回的人物了呀!

  当初,李老汉带着自己的小闺女跟教会医院的护士私奔,在火车站可是被酒仙桥的街坊亲眼看见了的,从解放前夕到现在都多少年了,他们居然又回来了?

  因为是解放前的事,反动政府忙着仓皇逃窜, 治安混乱,火车也是时开时不开的, 路上散兵游勇多的是, 兵匪路霸无处不在,他们跑的时候又带着那么多家私和钱财,说不定就让见钱眼开的什么势力给弄死了。

  当时街坊问他们要去哪儿,说是去的南方, 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南方, 去没去到, 谁也不知道。

  白学习记得去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还找过白万平帮忙, 请他南方的战友帮着看看, 看能不能找到李玉琴的小闺女,心想李玉琴也是个可怜人, 想着帮她圆一圆心愿。

  至于狼心狗肺的男人?死了最好,没死也不想管,但闺女终究是李玉琴的, 她这半生不幸都是靠着“找闺女”这个执念坚持下来的,每年带上那几个过期的罐头去找刘所长,请他帮忙找人,似乎已经活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感。白万平那边也确实帮忙了,但解放前那半年实在混乱,好些人户籍啥的也是乱的,兴许是真的死了,兴许是改名换姓,反正他们也没找到。

  白学习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撇下了,谁知道,就在1980年的除夕夜,在失踪三十年之后,李老汉他居然带着闺女自己回来了!!

  但真的是李老汉和闺女吗?真的是回来了吗?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回来,后续会不会有幺蛾子?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白学习来不及思考,赶紧看向小红果:“你奶呢?”

  小红果急得小脸红红的:“我奶奶气坏了,正跟那个爷爷吵架呢,我怕她被气出好歹,就想赶紧来找学习姐姐,你快帮帮我们吧。”

  孩子是最真诚也最直接的,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情况时,她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学习姐姐。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爷爷回来,小时候不懂奶奶为什么要省吃俭用买罐头送刘所长找人,后来渐渐长大她知道了,这是奶奶放不下姑姑,想把她找回来。

  “我奶奶经常说,她这几年老是做梦,梦见我姑姑,姑姑还是走失那年的模样,两岁不到点,会跑会跳会喊人,会紧紧抱着她大腿喊娘,走的时候我姑姑还发着烧,我奶就怕她烧出个好歹,她心里实在惦记得厉害,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说哪怕烧成个傻子笨蛋,她也会希望她回来,她养她。”

  白学习是知道的,她亲眼见过几次。

  白学习在前面牵着小红果的手,跑得很快,后头坠着长长长一条大尾巴,都是枣儿胡同的热心群众,他们跑,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其他热心群众加入,等跑到小红果家门口的时候,这里的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

  “白干事来了。”

  “快让让,白干事来了!”

  白学习从自动让出的通道里迅速走过,不放心她还是把小红果交给常大妈,“看好这孩子。”

  常大妈这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讨喜,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挺靠谱的,目前肉眼可及的熟人里,白学习还真最信任她。

  “好嘞,你就放心的处置去吧,一定要好好治治那负心汉,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回来干啥,真当咱们酒仙桥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打潘文宝那老不要脸的回来后,咱们酒仙桥都快成菜市场了,阿猫阿狗头脑一热都想回来,真当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呸!”

  人群正中央,李玉琴也正在破口大骂,她的骂声里蕴含着一种歇斯底里:“你们还回来干嘛,回来干嘛呀,你有种走你就死在外头我一了百了,你回来干嘛?”

  她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洋气的米白色西装,花领带,擦得油光锃亮的尖头黑皮鞋,脸上看起来也保养得宜,看起来像是比李玉琴小十几岁,其实资料上记载他比李玉琴还大四五岁呢。

  他身边的女人,三十出头,跟他长着如出一辙的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漂亮的连衣裙一看就很昂贵,整个人有种仿佛是水做的漂亮。难怪小红果小小年纪就有异于常人的漂亮,原来是像她姑姑啊。

  基因这东西,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原本还怀疑血缘关系的白学习,一下子就排除嫌疑了。

  此时,美人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谁也不看,就看着对面的李玉琴,嘴唇蠕动,神情期待又害怕,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玉琴。

  光看这个画面,好些眼窝子浅的妇女已经掉下泪来,“玉琴啊,你别骂了,别骂了,先看看你闺女吧。”

  人在愤怒之下,耳朵像是被堵住一般,李玉琴依然歇斯底里地怒骂着:“你知道你跑掉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缩头乌龟你不配做男人,你走没几年儿子也死了,死之前都在念着你,说想再见你一面,真是个傻孩子啊,他总觉得是自己没用自己生病,你才离开我们,要是他不生病给多好,有时候他还说要是自己一了百了,不去医院看病,是不是你就不会抛弃我们……呵,亏他念你这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到底有没有心?”

  重病的他,被抛弃的妈,私奔的爸,下落不明的妹,小小少年估计不是病死,是活活把自己气死的吧?

  “你在外头吃香喝辣的时候,你想起过你还有一个要病死的儿子吗?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到死,都在念着你,说要见爹,要见妹妹,妹妹走的时候还发着高烧,怕爹照顾不好她,他痛恨自己那晚上为啥睡那么沉,要是惊醒一点,就不能让你带走妹妹……我的闺女啊,你咋就投生在这么一个负心汉的爹啊!”

  她这三十年过得有多苦,街坊邻居们全都看在眼里,再看李老汉现在穿金戴银系领带的,越是对比就越是心疼她。

  就连白学习,听着她一句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和怒骂,眼眶也有点酸酸的,当年的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李老汉“噗通”一声跪下去,猛地朝李玉琴磕头:“玉琴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那额头直接就磕在青石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包来,那包又很快磕破,冒出血来,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压根不在意,他就是磕头,不住的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看不过眼的人就劝:“别磕了,先起来,起来好好说,啊。”

  “大过年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团圆了,咱们先把这年过了再说。”

  “李大娘,你倒是出个声啊,快让李大叔起来,大过年的听他说说到底是啥情况,当年是不是有啥误会。”

  在龙国人的意识里,“大过年的”似乎约等于“你就原谅他吧放过他吧别追究了”,好像一切仇恨和苦难都理所应当的为过年让道。

  但李玉琴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李老汉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说起这些年的事:“那时候,我思想不成熟,我懦弱,我怕因为你给鬼子女人做绣活的事被新政府查出来,怕被秋后算账,心里也慌,加上儿子病了那么多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当爹的,也是身心俱疲,就……就……当时那女人也一直说我跟着她,把日子过起来,一定会好的,我……我就……唉,是我畜牲,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咚咚咚,又是一串响头。

  其实,但凡是长时间照顾过病人的人,大部分是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那种日复一日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无助与痛苦,真的很绝望。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想叫他起来,想安慰他几句,只是碍于白干事脸色太臭,不敢轻举妄动。

  白干事的脸色,决定了大家对李老汉的态度,但李老汉目前还没发现。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不是人,我畜牲,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真的,我没脸求你原谅,只是咱们妮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一直说想你,想见见自己的亲娘,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妮儿是咱们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就看她一眼吧,她叫李忆琴啊,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你,永远不要忘了你这个亲娘啊。”

  直到此时,仿佛耳朵被堵住的李玉琴,才终于不再逃避,她把视线转向那个女人,先是很短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撇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钟都受不了,但很快,又几秒钟,她又转回来,又看那张脸。

  李忆琴的眼睛还是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但她始终没勇气与李忆琴的眼神对上,她始终在回避,在闪躲。

  这个画面,让白学习想到一个词——近乡情怯。

  终于,在来回几次之后,李忆琴期盼的目光终于得到李玉琴的施舍,终于跟她对上了,也就是在对上的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过去,一把抱住李玉琴。“妈,妈啊,我是妮儿,我记得我小名叫妮儿,后来阿姨给我改了名,但我一直记得我叫妮儿。”

  李玉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家三口哭成泪人,围观的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白学习倒是觉得,先不着急哭,她等李玉琴的哭声止住,才凑过去小声提醒一句:“先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

  李玉琴也是清醒过来,连忙拉住李忆琴左手,迅速翻动两下,在手肘看见一棵青蓝色的小痣,这才松口气,“是,我的妮儿这个地方有颗痣,小蓝痣,一岁半之前都没有,忽然一岁九个月的某一天,就自己冒出来了,我以为是没洗干净,使劲给她搓,疼得她哇哇哭。”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

  李忆琴也哭,边哭边痴痴的看着她。

  白学习状似无意的走上去,使劲在李忆琴那颗小蓝痣上搓了两下,搓不掉,又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确实是来自于真皮层的小蓝痣,不是画上去或者临时纹上去的。

  身份没假,白学习也就放心了,还是那句话,狗男人可以不要,但闺女终究是自己的,先处几天看看,要是还行那就留下,不行那就连闺女一起赶走。

  说实在的,这个孩子是被后妈养大的,白学习都担心她到底有没有被养歪,养育环境和主要养育人对她的影响早已胜过李玉琴这个生母,她是什么人,是什么性格,早已不是李玉琴能掌控的。说句难听的,李玉琴这么多年都苦过来了,现在这闺女回不回来对她的影响也不是那么大。

  白学习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冷血,李玉琴苦了这么多年,她的人生已经经不起致命一击了,所以她有义务帮她把好关。

  此刻的李玉琴不理智,也没办法理智,但她白干事绝对要帮她留意。

  “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大过年的都不用做年夜饭不用包饺子吗?看热闹是能看饱还是怎么着?你们俩从外地来的,先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九点来街道办找我登记,麻溜儿的哈。”

  她当然好奇这些年的事,但……算了,今天是闫凤兰值班,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是别为这么点事麻烦她了,明天初一正好是她白干事值班,这件事既然要管,那就由她从头管到尾吧。

  其他人的好奇心可是克制不住的,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凑上去,也不管李玉琴脸色有多难看,扒拉着李老汉,一脸激动地问:“老李,老李,你看看我,你还认识我不?”

  李老汉看看他,有点不太敢认:“你是刘三?”

  “你再好好看看?”

  “赵八斤?”

  “哎呀也不是,赵八斤前年死了,先是得的肝炎病,去街道开证明,每个月能领半斤白糖补身子,结果他舍不得吃,把白糖攒下来拿去乡下换木头,想给他儿子打结婚用的家具,结果三十六条腿儿还没凑出来,人就先不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汉脸上有浓浓的伤感。“唉,咱们这些一起长大的人里头,有好几个已经去了,你现在回来也好,回来啊,你家红果奶奶也就好过了,小红果以后也不会受人欺负了,你都不知道,这孩子长这么大受了多少委屈,就前年还发生……”

  “嗯哼,杨大叔你别胡说,要是再传谣你今天也别过年了,先交一份检讨来我桌上。”白学习知道这老头是想说那年的误会,人家李玉琴都跟王建国道歉了,就他们这些闲得蛋疼的还在传谣。

  杨老汉连忙捂住嘴巴,不说不说,可不敢说。

  听到这里,李老汉和李忆琴的目光又落到小红果身上,满是热切与期盼。

  但小红果一直被常大妈护着,常大妈使劲的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看啥看,你个李老汉装啥装呢,你知道李玉琴这三十年是咋过来的吗?你一句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去?磕几个响头就想所有罪孽一笔勾销?想得可美啊你,你要是真想表达自己的歉意,你就给钱,越多越好,我看你这些年应该混得也不赖。”

  李老汉父女俩的穿着和气质,不仅仅是体面那么简单,还很有气质,那是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家境优渥才能滋养出来的气质。

  “好好好,我一定会好好补偿玉琴,一定会的。”他当即从自己随身提着的一个棕黄色皮包里掏啊掏的。

  白学习眼尖,看见这个男士手提包可不简单,是某个字母A开头的国际大牌,若是正品的话,一个包怕是就要五位数。

  这个年代的五位数是啥概念?目前书城市她已知的万元户就没几个,他一个包就顶人家一辈子甚至三辈子的积蓄,这可不是简单的有钱,是巨富!

  看来这李老汉这些年混得真不赖,白学习心头一动,酒仙桥现在挺缺钱的,他要是真……嗯,她是不是就能……嘿嘿?

  不过,在不确定李老汉回来的目的之前,她也不是什么投资都想要,先按兵不动,观察再说。

  果然,李老汉很快掏出一沓现金,非常非常厚,保守估计得有个四五十张?那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团结!

  “我们回来也没带多余的钱,这点就先给你们留下,改善一下生活,给孩子补充一下营养。”李老汉看着小红果的眼睛充满温情,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但小红果还是不买账,她往白学习和常大妈身后缩了缩,尽量藏起自己的身影。

  李玉琴的眼神只在那一沓钱上一扫而过,纹丝不动,一脸漠然,她始终在看自己的闺女,看李忆琴。

  “拿啊,你倒是快接过来啊。”常大妈都快急死了。

  她跟白干事对视一眼,感受到其中的鼓励,立马斜着眼睛说:“啧啧啧,还以为是多少呢,就这么点,就想打发玉琴,就想买断她这些年的苦难与磋磨?我说李老汉,你这是看不起谁呢?现在的书城市,谁家拿不出个三百五百的,你到底是真有钱还是装大款啊?”

  白学习在心里给她竖大拇指。

  严大妈也是心有戚戚地说:“唉,口口声声说弥补,还以为你会给多少,原来就这么点啊,你知道养一个孩子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要吃多少粮吗?就这么点,啧啧啧……”

  李老汉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们这次回来匆忙,现金不好携带,我李某人不才,这些年也算混出个人样,真心弥补肯定不止这么点,主要是没现金……这样吧,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存折,在书城市也能取的,无论玉琴你原谅我与否,你都要收下我的心意。”

  他双手递过一个存折,李玉琴依然眼角都不动一下。

  常大妈、严大妈、胡大妈、叶大妈等一众大妈:急急急!

  白干事更急,那年方红萍清高不肯要廖家补偿的钱,结果不仅自己没捞到一分好处,青春白付,还帮廖家赚来一把好名声,她白干事真是做梦都后悔自己当初为啥不出声帮她把钱收下。

  现在,白学习可不能再让李玉琴也像当年的方红萍一样犯傻,李老汉补偿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于是她一把将钱接(抢)过来,“你们的事明天再说,大家也可以做个见证,看清楚哈,这是李老汉自愿无偿赠予,准确来说是补偿给李大娘的,我以酒仙桥街道办的名义先替她收着。”

  常大妈带头:“看清楚了,真真的,今天这么多街坊邻居在场,是李老汉主动提出的补偿,可不兴再要回去哈。”

  严大妈眼红得滴血,但也跟着附和。

  胡大妈:“看清楚了,将来要有纠纷,我第一个站出来作证。”

  叶大妈:“还有我!”

  ……

  白学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的数起现金来,“一共是400元,大家做个见证,这是李老汉的初步补偿,他也说了这只是初步的,后期等理顺了还会再补偿,到时候还请大家继续来做个见证,是吧李老……李先生?”

  至于存折,她还没看,觉得暂时没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看,万一是笔巨款,岂不是让李玉琴和小红果太高调太显眼了吗?稚童抱金过市的教训,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老汉的表情怔了怔,说实在的,他有点没想到,记忆中的李玉琴是倔牛脾气,一旦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她的自尊和怨气绝不允许她收这笔钱。

  倒不是说他不想给,就是有点意外,李玉琴任由这个年纪轻轻的街道办干事行事,让他意外。

  “是的,这点钱跟玉琴这么多年的委屈比起来不算什么,我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忆琴快看看你侄女,都这么大了,跟你哥长得真像。”

  小红果看见那么厚一沓钱,第一反应是可以买很多很多罐头,能去派出所找很多很多次刘所长……不过,看见那个漂亮洋气又温柔的姑姑,她又觉得,奶奶以后再也不用去找刘所长了。

  白学习把钱和存折收好,不放心,又悄悄叮嘱王建国,“王同志你留意着点隔壁动静,要是有啥不对的立马来叫我。”

  王建国憨厚的点点头,“好嘞,白干事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李大娘和小红果。”

  那年的误会,李大娘向他公开道歉了,虽然自那以后他为了避嫌不敢跟小红果多来往,但她们要真有困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白学习欣慰地点点头。

  回到家,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上数目、时间、来源、物主,打算第二天带去单位锁进柜子里。

  “你说这存折,也不知道上面有多少钱,这李老……诶,居然有这么多?”白学习仔仔细细又把上面的数字数了三遍,确实是四千块,货真价实一分不少的四千块!

  说真的,她也幻想过会不会是一笔巨款,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哪能随便就来巨款,但现在真看到巨款了,她又觉得有点意外,太意外了——不是意外于李老汉的大方,相较于他那个包的价格,这个存折一点也不大方,她是意外于他的身家。

  他的有钱程度,是整个酒仙桥都想不到的程度。

  这家伙这些年到底干了啥,咋就这么有钱呢?

  ***

  因为闹这么一出,整个酒仙桥的年都没能好好过,大家都忙着看热闹去了,家里炖着肉的,汤溢出来把煤炉子浇灭了,弄得一屋子都是煤气味儿,还有的饺子没包完就往外跑,一砧板的饺子全让猫狗进屋给嚯嚯了……这一晚,好些人家都传出此起彼伏的孩子哭声和吵架声。

  白家因为老太太在家看着,没有任何折损,年夜饭倒是吃得很丰盛,晚饭吃了红烧肉、酱鱼和猪肘子三个大菜,晚上守岁的时候又吃了一帘芹菜猪肉馅儿和酸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边吃,三个人就边聊,“你说这李大娘也是,钱我要是现在给她她肯定不会要,只能先替她保管着,等哪天小红果要用钱再给她,到时候她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就像那只小母鸡一样。”

  “存折嘛,这几天银行也不上班,我寻思一上班立马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万一李老汉哪天后悔了,去把存折挂失补办了咋整?这件事奶,成子你们记得提醒我啊,可不能忘,最要紧的大事儿。”

  乔成蹊点头:“好。”

  老太太却听得直摇头,“太倔,简直就是倔驴一头。”

  不收钱当真能落个好名声吗?人家不会觉得她有骨气,只会觉得她傻,她这么多年的苦都是活该,她的天真她的白痴对得起她吃的苦。

  “再说了,有个好名声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真是想不通她脑袋咋就那么轴,这么多年的苦,总得有个出处才行,不然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白学习深以为然,不过别的不说,至少闺女回来了,也圆了李大娘的心愿,她多年的等待也算有了回报,还是值得高兴。

  “对了奶,你说他为啥回来?”李玉琴的房子是租的,无房无产也不涉及拆迁,不会有忽然冒出来的大笔财富,以前她也没有被没收的财产返还,自己也只在六棉厂设备科当个打杂的,不至于因为财产让他惦记上。

  “谁知道。”

  “也许是他外头那女人死了?”

  “这倒是,姘头死了,自己老了,想要人伺候屎尿了,就想起原配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接茬:“我怀疑不会这么简单,他看起来在外面应该混得不差,这些都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

  祖孙仨七想八想,第二天白学习差点就迟到了,幸好大年初一基本不会有人来办事,没有群众等,不然多不好意思啊,她手里还拎着赶时间来不及吃的豆浆油条。

  自从“革命化春节”不再提起之后,各个单位也开始放春节假了,但像国营饭店这种保障性服务性单位,大年初一也要正常营业,该炸油条还是得炸。

  坐到自己工位上,把油条倒在铝皮饭盒里,油条蘸着吃,那叫一个满足,“孙哥来点?”

  “不了,家里吃过才来的。”除了昨天是闫凤兰,余下几天的值班是孙正义和她,带班领导则是王刚,不过他们也没看见王刚,估计没事就这老油条不会露面。

  “你和嫂子最近忙啥呢,感觉一下班就见不到你们。”

  孙正义唉声叹气,他最近是焦头烂额,“你嫂子以前不是在沙发厂嘛,做的是弹簧沙发,业务一直挺红火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南方开始流行起海绵沙发,今年流行到书城来,对他们厂的冲击不小。”

  “订单减少,业务量下滑,她们车间干脆就让上半个月歇半个月,工资也只能发基本工资,最近几天我们也是为这事愁的。”

  弹簧沙发厂以前是很吃香的单位,白学习还记得三商店的杨科长好像还找孙嫂子买过几个弹簧沙发,都是帮亲朋好友买的,谁能想到才两三年时间就下滑这么严重。

  “弹簧沙发硬,不耐用,坐久了弹簧回弹不好,一屁股坐下去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不说,还高一块低一块,确实比不上人家海绵沙发软,又均匀,又平整。”

  白学习深以为然,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买沙发的原因,她小时候坐弹簧沙发还被夹过屁股,里头甚至被老鼠做了一个窝,繁殖了几十只小老鼠,有一次差点没被吓死,所以穿来这几年她有钱也愣是没想买沙发。

  “你嫂子这几天发愁啊,不用上班的时候就出去接私活,几个同事合起伙来用车间边角料做点小沙发小板凳啥的,原本想着挣点过年钱,给孩子做顿好吃的,谁知道……唉。”

  “现在有成品没?”

  “有,忙乱了几天刚做出两个单人沙发来,但问了一圈没人要,都说沙发就是要能坐好几个人的才叫沙发,她们那个叫四不像,家里孩子等着米下锅,几个合伙的同事又闹分歧,估计过几天就得散伙。”

  白学习却眼睛一亮,如果是单人沙发的话,她会感兴趣,毕竟她在家看书的时候,很需要一个单人沙发,省得每次都要上炕爬床,有时候没换睡衣又不想把自己的床弄脏。

  “孙哥,你要有空把她们的成品带来我看一下。”

  孙正义只当她是有心想帮衬他们,还一个劲推脱,说那东西不实用,是四不像,她拿来也没用。

  “哎呀你就带来我看看先。”

  孙正义还要劝,门口来了一男一女,正是昨晚认亲回来的李老汉和李忆琴。

  “白干事好,我们来登记信息。”

  他俩拿出随身携带的户口簿、介绍信,照片和证件号码信息都能对上,“说说这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原来,李老汉当年带着那个教会医院的护士带着小闺女私奔后,兵荒马乱间也来不及多想,就去了南边,解放后在粤东省羊城地区落脚,那女护士的几个哥哥都在港城,靠着和港城的联系他们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甚至每年都能到港城去探亲,一来二去两边的门路都很熟,李老汉还在羊城下面的一个供销社干采购,有了稳定工作。

  “不过我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就想着落叶归根,忆琴也想她母亲,带她回来给她母亲尽尽孝,也不枉生她这一场。”

  李忆琴红着眼,情绪低落地说:“我一想起我妈这些年吃的苦,我就难受。”

  而当年那个一起私奔的护士,已经于几年前病死了,但那些年人口流动不容易,据说他们自己也尝试过要回来,一直没成功。

  白学习有点疑惑,“怎么会没成功,你们只需要说你们的缘由,无论是羊城当地街道办还是你们工作的单位,都能理解,都会给开介绍信的吧?”她自己就在街道办工作,但凡是能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会为难居民,介绍信该开就要开。

  按理来说羊城离港城那么近,思想只会更开放一些才对。

  李老汉吭吭哧哧。

  李忆琴的眼睛又红了:“我爸他情况有点特殊,不好随意走动。”

  白学习挑挑眉毛,看吧,问一句说一句。

  原来,李老汉在六十年代因为工作缘由接触过一些港城那边的关系,就有人去告他走私,据说举报人还是他的同事,俩人存在竞争关系,但因为没查出走私货品,证据不足,只是关了他两年就放出来了。

  而劳改人员在每个街道都属于特殊关注人群,想要去外地会更难一些,倒是也说得过去。

  但,这些都是李家父女俩的一面之词,白学习面上没说啥,又继续问了一些他们在那边的情况,靠什么生活,收入如何,有无房产,住在哪里。

  看得出来,这李老汉在羊城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好,虽然因为坐牢丢了工作,但李忆琴在他坐牢之前就靠自己能力分配进了当地一所非常有名的三甲医院上班,工作稳定,找的对象也是同医院公派留洋回来的医生,经济来源稳定,还分了房子,他跟着女儿女婿一起生活,生活很优渥。

  听到这里,白学习忽然问:“那你爸跟那个女护士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领证没?”

  “一开始没领,但他们对外一直宣称是夫妻,婚姻状况大普查的时候,街道办把他们登记成夫妻,还给补发了结婚证。”

  白学习面上平静,心里暗骂:得亏现在没有重婚罪,李老汉这样的渣男真的是没人管得了他了,女小三死了倒是痛快,明知男人有老婆有孩子还要跟人在一起,这种人死了都便宜她。

  “那他们有没有生育孩子?”

  李玉琴脸上闪过一丝怨恨:“没有,正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们不得不把我当亲生的养大,想让我给她养老,她想得美,以前的事我都记得,她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全知道。”

  “她以前对你好吗?”

  “有时候好,但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对我有恨意,经常骂我,有时候还会打我。”似乎是不愿提及这些记忆,她脸上的神情有点难绷,语不成调。

  白学习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她这样子,也不好再揭她伤疤,其实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也不难猜,最开始那几年继母不想要她这个小拖油瓶,肯定没少虐待她,后来发现自己不会生,又不得不养着她,把她当成养老的唯一人选,心里的不甘恐怕更强。

  熟悉吧?是的,周耀祖就是这么对周小军的。

  “行,你爸你妈过去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你好好陪陪你母亲,她这些年不容易,自己都过得很难,也依然没放弃寻找你。”白学习看过类似的例子,为什么有些打拐比较难,因为很多被拐的孩子被卖到买方家里后,养父母会给他们灌输“是你爸妈不要你”“是你爸妈卖掉你”“是你父母不爱你”的观念,长时间洗脑下来,孩子也信了,心里存着气,即使明知道自己是被拐的,也不愿去录数据录信息。

  但事实是,李玉琴没有放弃寻找妮儿。白学习把李玉琴省吃俭用拜托刘所长找人的事说了,“她坚持了很多年,每一年都去,从未放弃过找你。”

  李忆琴红着眼点头,“好,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

  他们带来的介绍信上是有一个月的探亲假,算是顶格开了。

  等他们一走,白学习连忙给开介绍信的粤东省人民医院人事科打去电话,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询问是否有李忆琴这么个人,在哪个科室工作,丈夫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室,都跟介绍信上的一致。

  白学习又留了个心眼,往他们工作的科室也打电话去确认,又往住的街道办打去,甚至询问俩人体貌特征,确定身份没有造假,这才放心让他们住下。

  不过也不可能全放松,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回来,白学习心里还是装着事。

  ***

  “你这几天值班也挺累的,要不就不去了,改天再去?”乔成蹊眼睛起床大半晌,跑完步洗漱好,早饭也做好了。

  白学习摇摇头,“要去,别让杨阿姨白等我们。”

  上个礼拜,乔成蹊给杨晖阿姨打电话,说今天要去看望她,给她拜个年,顺便也看看地窖。她在山上不方便,白学习昨天提前请张姨帮忙找肉联厂拿了六斤好肉,又去赵福记把几样招牌点心各买一点,再从家里拎一桶五斤的清油,听说她口淡,不爱吃猪油,只喜欢吃清油。

  “哎哟喂,小两口这是上哪儿去?咋拎这么多东西?”胡大妈再门口遇见,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大手笔,比她家一家子工人的春节福利还丰厚,就是去给市长送礼也不过如此吧?

  “胡大妈,你家胡大叔今儿肯定又能满载而归了吧,咱们书城市周边的小河小溪都让他老人家钓遍了吧?真是鱼听见他的声音都恨不得把嘴捂着走,千万别咬他的钩。”

  对于胡大叔钓鱼这件事,大家都是又嫉妒又没办法,谁让大家都没这么厉害呢,跟着去钓过两次,除了他,其他人愣是手指长的小鱼苗都没钓上一尾。

  不管众人怎么试探怎么纠缠胡大妈,白学习让乔成蹊骑快点,也是巧了,刚到杨晖阿姨家门口,天上就飞起豆大的雨点子。

  “看吧,要是你不骑快点,现在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说什么呢,快进来喝点姜汤。”杨晖阿姨递过两条干净的新毛巾,“我估摸着你们要是一早就出发,怕是要淋雨。”

  所以毛巾和姜汤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这些年杨晖阿姨肯定没少这么照顾乔成蹊,就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你们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白学习双手把东西奉上,接过姜汤,小口小口的喝,她中药都能喝下去,姜汤不算啥。

  乔成蹊一口气喝光,顺手就要去给杨晖阿姨劈柴,被杨阿姨一手拽住,“这是我闲着没事给你们织的围巾,本来该冬天就织好给你们的,但有时候在窑里一忙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给耽搁了,快试试暖不暖和。”

  乔成蹊的是灰色的,白学习的是红色的,针脚很密实,软软的,一点风也透不进来。尤其红色是最衬肤色的,把白学习的脸蛋衬得白皙中透着红润,是那种气血十足的滋润与健康。

  她对着一面被磨花的镜子转了两圈,“呀,真好看!”

  “喜欢就好,这双毛鞋是给你奶的,我不爱下山,没能亲自跟她说声感谢,是我这做小辈的失礼了,还请她老人家见谅。”

  “看您说的,我奶还说她要不是腿脚不好,想来看看你呢。”倒不是客气话,白老太太确实很想来看看她,她和乔三舅当年要是没出事的话,孩子也要由老太太接生的。

  真应了那句话,一切都是命。

  把东西收好,乔成蹊又带她下去看了看俩人都“藏宝阁“,一进门就是一个机关,这还是他从当初盲眼老太太手里的小板凳上学来的机关,当时被白学习的眼睛给破解了,后来他听人说很多盗墓的土夫子也要学各种奇门遁甲啥的,所以,好学的他学完英语之后也会研究一下,又有白学习口述小板凳的机关,他试了几次就会了。

  只不过,他的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乔儒林本人来了也破解不了。

  里头又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过,非常稳固,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渗水,一般地震不会垮塌,同时他还专门做了几排牢固的博古架,整齐摆放着小两口这些年攒下来的好东西。

  最底下一层是他俩的大黄鱼、小黄鱼,中间是白学习那个紫定瓷枕,和他一些比较珍贵的古籍,上面是几个白学习在黑市捡漏的花瓶、碗碟之类的,东西不算很多,但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值不少钱。

  白学习像一个将军巡视自己的领地和士兵,这个上握个手,那个上拍拍肩膀,她每一个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一想到自己会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把这些架子摆满,把整个“藏宝阁”填满,她就觉得胸腔里全是满足感,“我们还是要加快捡漏的步伐,眼看着时代就要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白学习把孙嫂子在沙发厂的事给说了,她一直以为变化是要到九零年代才会出现,国企职工下岗潮还远,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而这些变化,是双刃剑,需要好好把握和利用。

  杨晖阿姨最近确实比较忙,她烧制出了一批白瓷瓶,采用的是釉上贴花工艺,花纹是蝙蝠寿桃的,每一只都是二十公分高,瓷白胎薄,釉面纯净,看上去古朴大方,又明亮娇艳。

  乔成蹊捧着一只看了半晌,“杨阿姨烧白瓷的手艺,能与景德镇老匠人相媲美。”

  杨晖笑着说:“你就瞎说吧,我也是闲来无事,自己烧着玩的。”

  “随便烧着玩都能做这么好,杨阿姨您这还让别人咋活啊?”白学习一把抱一只进怀里,“您能不能送我一只?”

  “行,你要多少都行,反正我这里多的是。”烧一窑成本很高,她要真烧着玩也不可能赞下下一窑的本钱,她平时都会带到西山公园大门口去摆个摊啥的,因为那里历来有附近老农过去兜售自家农产,公园管理方也是西山人,管得不严,她这“爱好”倒是很好的覆盖了自己的生活开销。

  “那我拿十只吧。”白学习有心想帮她找几个买家。

  说实在的,像乔成蹊这种专业人士喜欢收藏那些别人用过的老古旧,但白学习不一样,对于自己家里摆放、使用的器具、家具、摆件之类,她喜欢全新的,别人没用过的。

  所以结婚那天杨晖送的那套她自己烧制的全新茶具,白学习是天天用,天天把玩,天天欣赏,李红梅、王芝芝和孙正义见过,还说也想买一套,可惜杨晖阿姨也只有那么一套。今天这些花瓶带回去,他们应该也会喜欢?

  没关系,他们不喜欢,她还能找别人。

  小两口吃过晚饭,载着两大箱子的东西,慢悠悠的往家骑,白学习一路都在计划,花瓶要推销给哪些人,除了自己的同事,大伯那边可以推销一下,嗯,要不问问赵盼圆,能不能给张正老首长那里也送两只?贺区长她也想送。

  她觉得现在有能力买这些摆件的本来就不多,普通工人大部分还是舍不得花几块钱买个“摆件”的。

  而且,走上层路线还有个好处,这跟自己对酒仙桥的发展设想不谋而合。

  小两口正商量着,走到胡同口附近,忽然遇到几个邻居着急忙慌的往外跑,“这是咋了?”

  “哎呀白干事你可终于回来啦,出大事了!”

  “严春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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