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学习一愣, “什么叫不见了?”
好端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不见,她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胡大妈家老三说:“一开始咱们也没注意, 严家祖孙仨说是要回老家去过春节,前天初三,她们仨都回来了,严春花当天晚上就要回厂上夜班,按理来说她昨天早上应该下班回来,但没回来,严大妈以为她是临时跟人换班, 或者给谁抵班了,就没问, 谁知昨天晚上也没回来, 今早还是没回来,一直到今天下午,人还是没回来,严大妈急了, 找到厂里, 厂里的人才说她前天晚上就没来上班, 只让人帮忙递了个请假条。”
“现在大家都在帮忙找人呢, 我妈让我们几个歇班的都出来帮忙。”胡大妈虽然跟严大妈闹过一场, 算是结下梁子, 但真到了大事上,也没含糊。
白学习点点头, “行,你们先去找着,我回去问问情况。”
乔成蹊三两下将车子骑到三号院门口, 白学习一个健步跳下去,直奔严家的倒座房。
严大妈和严菲菲正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屋里一片狼藉,被褥啥的都被撒落一地,这是严菲菲那声“妈妈”之后,白学习第一次进她们家的门。
“严大妈,快跟我说说啥情况。”
严大妈一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骨碌坐起来,“白干事你快帮帮我吧,求你了,帮帮我,春花要是出事,我也不想活了啊我,我这一辈子就是泡在苦水里头的,临老还要我半条命,我现在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啊。”
“我家春花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一定是出事儿了,一定是!”
白学习从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的诉说里听到的过程也跟胡老三说的差不多,她追问细节:“严春花去上班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没有,就跟平时一样,不过她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
白学习知道,大概还是因为严菲菲那声“妈妈”,让她跟黄勤能的事泡汤,她和严大妈都亲自上黄家几次,试图挽回,均以失败告终。
“黄勤能要跟她分手,她心里不舒服,回老家的时候也不开心,本来今年说好不回去的,是她说留在酒仙桥丢人,回去就当躲几天清闲,不然我也不愿回去,回一趟光车费就要花一块多,有这钱买肉吃不香吗?那黄勤能,爱分不分,他以为他真是什么香饽饽吗?他一个人挣钱一家老小花,谁跟他结婚谁就要照顾那一家子,也就是我们家春花像我,重感情,要换了别的女同志,人家面都不会跟他见,他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白学习大声打断:“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下面的一个乡镇,叫店房,虽然也属于书城市,但离书城可远了,来书城少说要一天时间。”
白学习有点印象,这算是书城市辖区内最远的一块了,比白万富的老家那条小山沟还远,回去一趟确实不容易。
“胡大妈那老货,她就是见不惯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故意说动物园看熊猫的事,刺激菲菲,菲菲这孩子也没脑子,别人三两句就能刺激到,你说我们老严家咋就出这样没脑子的娃啊?”
白学习心说,去动物园看大熊猫那茬不是你自己主动炫耀的吗?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个人,“严春花会不会是去找黄勤能了?”
“有可能,我这就去黄家问个清楚!”严大妈趿着鞋就往外头跑。
白学习想了想,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严春花要是去找黄勤能,离枣儿胡同也就几分钟路程,犯不着不回来说一声,或者找人带个信儿,让亲妈和闺女担心。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白学习知道严春花和严大妈的关系还不错,不知道是真的母女连心,还是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需要守口如瓶,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不至于让老母亲这么担心。
白学习也没回家,直接骑车上派出所,正好遇到刘所长和刘学东都在,把严春花不见的事一说,“还得麻烦刘所长带人找找,我先去找闫主任和王副主任。”
乔成蹊则是帮她去喊其他几名干事,人多力量大,每个人找一个方向,总能有点蛛丝马迹。
严春花上班的地方,跟姚小丽的丈夫是一个厂,和平区第二造纸厂,这里由白学习和刘所长亲自去;黄家由严大妈和刘学东去;其他人则是在街道各处找找,从那个代送请假条的工友开始问起,确认最后看见严春花的时间和地点。
白学习坐在刘所长的自行车后座上,听他说:“严春花会不会是因为黄勤能要分手,自己想不开,做傻事?”
虽然这年头这样为情寻短见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严春花自己的条件在那儿摆着,错过黄勤能这么好的男人,她忽然心灰意冷也正常。
“应该不至于,他们的事年前就黄了,不可能过完年她越过越想不开吧。”都说分手有这个效应那个效应的,但白学习知道严春花的性格,她是一个目的很明确的女人,跟常春丽有点像,但又不全像。
她瞒着男方假装没生过孩子,为的就是找个好对象,她甚至都不想给人当后妈,那么谈不成就谈不成呗,这件事会对她造成打击,但绝对不会造成太大的致命的打击。
杨强等在造纸厂门口,“白干事,刘所长,这位就是严春花所在车间的主任,这是帮她送请假条的工友。”
白学习冲他们打招呼,然后开始详细询问当时情况。
“前天晚上,我刚准备上班,走到你们枣儿胡同附近,严春花忽然叫住我,让我帮她带个请假条。”
枣儿胡同附近,意思是严春花那天压根就没走到造纸厂。
“她的请假条是当场现写的,还是事先写好的?”
“提前写好的,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我还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说女人的事儿,我也不好意思细问,就走了,来到车间我们主任上白班,我就只跟带班组长说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才把请假条给主任。”
车间主任说确实是这样的,又从资料夹里翻出一堆请假条,指着其中一张说:“她的就在这里。”
白学习没见过严春花的字,“这是她本人字迹吗?”
刘所长则是在找出她以前的请假条仔细对比,“确实是她本人笔迹。”
那就说明,请假条是她本人写的,但白学习刚才问过严大妈,她那几天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例假也半个月前刚来过,不像是真的肚子不舒服,而且从出门前就准备好请假条来看,她就是故意请假,似乎早有安排。
白学习看向刘所长,刘所长也说:“看来咱们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她应该就是自己想躲起来,可能是想躲几天清静,可能是想冷静一下。”
但她想到的却是最近这两年市里的不太平,自从那年西山女尸案告破后,杀人案倒是很少听说,但故意伤害案却不少,就在去年年底,挨近年关的时候,还有女工在下夜班路上被人强.奸。
案子不仅涉及简单的侵害,还有异物虐待和秽物侮辱,把大粪灌进女性身体内引发严重感染和大出血,其中一名女工为了救命还不得不被迫切除子宫,一名则是被人为戳瞎一只眼睛。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却落下终身残疾,这些事因为太过凶残,太过恶劣,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都只在小范围内传播,白学习也是白文清告诉她的,让她上下班路上要注意安全之类的。
但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还都以为她是自己想不通搞离家出走呢。
白学习有点担心,严春花会不会也有这些不太好的遭遇,她不死心,继续追问:“她在厂里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有没有被领导批评,受过什么处分?”
“这没有,绝对没有的,她是陶三强的家属,陶三强人没了,她来厂里当临时工咱们全车间的人都很照顾她,重活累活都基本不让她干。”
严春花的亡夫,叫陶三强,以前也在造纸厂工作,据说人缘很好,基本没跟人红过脸,工资交给媳妇儿,回家干家务,是厂里有名的好男人。
但现在的重点是找严春花,跟她亡夫没关系,白学习把众人的话题扭回严春花身上:“她人怎么样?”
车间主任笑笑:“干活没得说,但有时候也有点争强好胜,好在都不严重,大家基本是男工,只有她一名女同志,也不跟她计较,所以也没结仇的。”
这点白学习相信,严春花在大院的口碑也这样,因为她基本不出门跟谁啰哩巴嗦,大家只知道严大妈讨人嫌,对她的评价倒是都还行。
“那她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工友?”
“好像也没有,大家以前都是陶三强的工友,她进来后一方面想照顾她,一方面也想避嫌,倒是没有特别走得近的。”
很快,其他人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最后看见她的人应该就是那名代交请假条的工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枣儿胡同公厕附近,时间在晚上七点之后,于是大家又去公厕,重点检查公厕——会不会被坏人推进厕所里?会不会自己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正好天黑之后上厕所的人很少,粪坑也比较满,完全能把一个成年女性淹没。
白学习带着人好好检查,发现厕所墙壁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厕所的大粪打捞干净也没有异常的,于是大家更加一致觉得她自己躲起来的概率比较大。
白学习虽然觉得还有疑点,但找不到人,也没证据证明她是被谁绑架或者谋害,公安也排除了遇害或者被绑架的可能性,一个心智成熟的活动自如的成年人,大家连着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只能暂缓下来,毕竟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可能长时间耗在一件事上。
就连她白干事自己,每天也有忙不完的事,火车站对面的店铺通风得差不多,她这边得赶紧招工了。
***
这天,就在她准备去工地现场看看的时候,严大妈一脸警惕地嗖嗖摸进了后院。
“严大妈?”
“白干事,我有事,有个事情,可能要,要跟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以为是有什么新线索,“你快说,但凡是有用的线索,我们都会帮你找,公安那边我会去帮你找人。”
“就……就是,这个……你说会不会是刘老汉干的?”
“刘老汉都被抓了,你怎么怀疑是他?”
“我也说不上来,你说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地方,我连老家都回去看过,春花就是存心要躲起来,也不可能躲这么久,我就寻思,是不是她被人给绑架了,被限制了自由?我甚至怀疑,当时那张请假条也是绑架的人逼迫她写下来的。”
白学习没阻止,听她继续分析。
“你看,我们也没啥仇人,唯一可以说有仇的就刘老汉,他刘老汉是被抓了,但他闺女还在啊,听说他闺女因为他的事在机械厂保卫科也不太舒坦,老被人排挤,还被人编排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说她会不会就对我怀恨在心哪?那年可是我举报我作证的,要不是有我,她爸也蹲不了笆篱子,你说对不对?”
白学习觉着基本没可能,因为刘大妮儿的性格跟倪红梅有点像,不会是那种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毕竟人家可是在部队上立过功的女战士,别的可以不信,但要相信国家和组织的眼光不是?
不过,因为这个猜想,白学习的思路受到启发,“你说除了他,你没其他仇人,那换个思路,谁最不希望你们过上现在的生活,你想过没有?”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挨千刀的短命鬼,一辈……诶,你的意思是……”严大妈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巴。
白学习本来只是启发一下,没真往这个方向想,哪成想还真有点东西,她把脸一板:“严大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想清楚现在能帮你们的就只有街道办和公安,你要是对我们撒谎,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你家严春花要真出事,那可都是你害的。”
严大妈一张脸白得像鬼一样,“你你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我们会不会遇见鬼?”
除夕夜才见过一次“鬼”的白学习,不知道该说点啥。
李老汉父女这两只鬼的回归,在酒仙桥造成的影响至今还未消散。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鬼魂来索命?”
“严大妈,注意你的言辞,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要藏头露尾。”
严大妈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整个人肌肉极速颤抖,尤其是颈部肌肉,白学习能清晰看见那跳跃的动脉和肌肉。
“你就快跟我说吧。”
严大妈却似乎想到了更恐怖的事,或者后果,愣是一言不发,埋头就走。
白学习追上去,愣是没追上她的速度,她一进屋,迅速将门关上,没多久,她屋里就散发出一阵烧纸钱的气味,还有严菲菲的哭声,伴随着她及其小声的絮絮叨叨,似乎是在求谁原谅,求谁保佑,求谁宽恕的,神神鬼鬼,简直跟以前的人间清醒判若两人。
白学习再去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来。
***
“这个严大妈身上肯定有事。”她很肯定地说。
乔成蹊学校提前开学,他“嗯”一声,手不停地整理着最近收到的古书,都是他利用假期走街串巷、下乡去收集来的,根据价值高低,每本给几毛到几块不等的补偿款,他白天又从钱师傅家借了几本抱回来,现在正忙着做笔记。
“诶诶你听我说话没?”
“听了,既然她不愿说,那你就等,严春花失踪八成是跟她心里的‘鬼’有关,你就安心等着她‘自投罗网’。”
白学习一想也对,人家亲妈都不担心自家亲闺女,她操心个啥?反正严大妈不急,她就不急。
***
招工启事年前贴出去的,从年前开始报名,一共三十个名额,短短几天春节假期,报名人数却达到了三百人之多,白学习每天啥也不用干,光看报名资料就看花了眼,但好在没有人再明目张胆来走人情,闫凤兰也在这件事上给了她最大的权限,她能自己决定很多事。
严春花出事之前,报名就结束了,白学习跟着找了两天没找到人,该组织的考试还是得组织,她没时间监考,就请王丽萍等几位老师帮忙监考、阅卷,最后把成绩前三十名的名单报给她就行。
令人意外的是,叶红燕居然也在这三十人中,不多不少刚好是第三十名,擦着线进来的,但凡选错一个选择题,进来的就不是她了。
“你什么时候从机械厂食堂辞的职?”
“上个星期,看见招工启事我就……也不算辞职,是我把工作卖了。”
她想出来,但也有人想进去,据说自从知道她想出来后,多的是人上老叶家说情。“我收到三百块钱,想着将来也能给念英存起来,给她当大学学费。”
白学习好笑,“她才多大点儿,你就想她的学费,还早着呢。”
“有备无患嘛,听说她那没良心的爹前年结婚了,拿着我们给的二百块,娶了一个隔壁村子的女人,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估摸着也是生儿育女了吧,这家人以后是不会帮她一分钱的,还得咱们家替她筹谋才行。”
白学习点点头,“你的打算是对的,但你也别把念英当成自己的负担,前头还有你爸妈顶着呢,你该享受青春就好好享受,要是以后念英长大知道你为了她把自己苦成这样,她心里能好受吗?她还能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好吗?”
“她……真的会不好受吗?”
“当然,就像你,你要是知道父母为了你省吃俭用过不好,你还能心安理得吃好穿好吗?”
她记得自己有个室友的父母就是这样,每次打电话都要提醒闺女一下他们在老家是多么难多么苦,今天这里疼明天那里痛,就是不去医院,一劝去医院就说要给她交学费,要给她打生活费,搞得室友内心非常有负罪感,仅仅是过生日出去聚个餐,发个照片给父母看,也要听父母念叨今天过得有多苦多难,不像她,大学生,吃香喝辣,吃的都是他们老农民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室友后来再也不敢跟父母分享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工作了,吃的每一顿火锅都是自己花钱买单的时候,她依然不敢告诉父母,那种好与坏,“困难”与“潇洒”的尖锐对比,每时每刻都煎灼着她的内心。
白学习曾经劝过她,让她别想那么多,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苦要吃,她们家并不是穷到要顿顿吃糠咽菜,也许父母就是喜欢没苦硬吃呢?也许他们就是不爱吃火锅呢?
再后来,这个室友果然学会屏蔽父母的痛楚,自己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再后来她甚至远嫁到一个很远的省份,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远离原生家庭,又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她说她的人生重启了。
白学习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叶红燕听,但想了想还是忍回去,她有预感,叶红燕不会这么对叶念英,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养育者。
不是母亲,而是养育者。
“行,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进行岗前培训,三天后正式上岗。”
这次招的除了酒仙桥大饭店的十名服务员之外,还有特产店的六人,以及咸菜组售货员三人,剩余的十一人全部放在土特产加工包装小组,她还顺带把蔡小年也安排进了包装小组。
因为包装小组几乎每天都需要装卸货,这是重体力活,白学习跟闫凤兰和王刚商量过,他们都举双手赞成。
“还是学习想得周到,咱们自己职工的困难家属,是该优先照顾。”
“就该这么做,早就该这么做了。”王刚不知道是在单纯的说这件事,还是在影射以前的事。
白学习当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其实早就想给小年找个适合的工作了,总这么给人做体力活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保障,干一天体力活挣到的不是现钱,不是能攒起来用的资本,而是两顿没油没盐的伙食,对他将来真的很没保障,没活干的时候连肚子都填不饱。
安排进土特产包装小组干活,只是最开始这几个月难一些,等以后业务铺开之后,收入完全不成问题,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到了月头就能领工资,以后条件好了还能帮忙给买社保,将来蔡大叔不在了,小年也能靠单位给养老。
白学习和乔成蹊当然会照管他,但别人照管永远不如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散会后,蔡新年专门找到白学习办公室来,“谢谢你,学习。”
“嗐,看您说的,本来咱们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优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职工家属,这没啥的。”
“可要是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来跟你闹,也要安排他们的家属?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白学习冷哼一声,“我看他们谁敢来闹,他们的家属能帮忙找到三十二挺鸡脖子,能帮公安立功吗?我是为了保护小年才没把事情说出来,但有人硬是要闹公平的话,我不介意让刘北京那边出个说明。”
“那也是你叫他去野炊,才……”蔡新年的眼眶红了。
白学习受不了这种煽情的画面,“哎呀蔡大叔你快忙你的去吧。”
接下来几天,果然没人来要说法,更没人敢闹,唯独赵大伟阴阳怪气几句,不过这损害不到蔡小年啥,所以她也没上心,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不,赵大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从电话本里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红梅忙吗?”
倪红梅没想到会接到她的电话,“不忙,你说。”
“你看半个月后的周天你有空没,咱们一起去春游呗?我这边朋友可能多一些,大概在十一二个左右,有男有女,有的是我们单位的同事,你都见过,有的是我丈夫那边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来,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
倪红梅果然有点心动,她从一线退下来后,是该多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多认识一些同龄人了,如果结婚在父亲的预设里是必选项的话,她希望能由自己选择这个结婚对象,而不是被安排。
“好。”
白学习也是真想跟她交朋友,既然她有想要找对象的想法,她白干事自然要帮她相看相看,她身边确实有几个不错的资源。
俩人聊了几句,白学习说起另一个话题,“我还想问一下,你那边要是有人品不错、体能也不错,暂时没找到工作的退伍军人的话,可以给我介绍几个,我们单位需要。”
倪红梅最近正为退伍安置问题头疼,现在有风声说要裁军啥的,大家都着急忙慌转业,今年的安置指标早就用完了,好些没背景的退伍军人确实没有工作。她连忙问是什么工作,待遇如何,俩人很快商量好,第二天就有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来找白学习。
……
当然,她没在意,赵大伟却坐不住了,最近他愈发觉得时代不一样了,自己有种跟不上别人脚步的恐慌感,今年的转正因为竞争人员太多,他愣是又没转成,自己舅舅还说等劳动节前后想法子把他调到他那边去,但他心里还是不大想去,总感觉去了也没他立足之处。
舅舅自己在新单位也混得不太开,不像在酒仙桥是一把手,什么都他说了算,去了新单位他只是一个副手,因为是后来升上去的,在里头也没自己信得过的人,每次开会做什么决策都没他插嘴的分。
赵大伟其实也不想去坐冷板凳,他心想,既然在酒仙桥和舅舅那边都不好混的话,为什么不像叶红燕一样,换座山头呢?
叶红燕一黄毛丫头都能自己出来外头干,他赵大伟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的男同志,真没必要在一个破地方困死。但出去了能去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干嘛。
正走着走着,正好看见一个稍显眼熟的背影从对面派出所出来——纤细的背影,毛呢连衣裙,上面搭配短款羽绒服,下面搭配一双高通皮靴,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一个非常洋气时髦的女同志。
这人他还挺熟悉的,就是以前来找过白学习的龙芳芳,龙公安的妹子。
龙公安在上个月结婚了,找的是一名小学教师,听说女方父母都是市里国营大厂的中层领导,这么好的对象,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他赵大伟曾经也找到过比龙大方还好的对象,可惜被眼红嫉妒他的同事给叫搅黄了。
不过,有时候他又想,幸好是搅黄了,不然现在倪红梅也就是在后勤处当着点小领导,以后想要建功立业是不可能了,这么算下来,其实分了也不可惜。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的龙芳芳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可恶,又被白学习抢了先,她怎么能这么精准的抢到火车站对面的军产房,难道她也知道将来那一带会发展得好?莫非她也是……不可能,她要是穿越的,就不会还在街道办那破地方待得住,肯定早就下海、大展拳脚了。”
后面几个字赵大伟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了,龙芳芳也讨厌白学习。
“一个破街道办,每天就是处理不玩的狗屁倒灶幺蛾子,她要真是穿越的,就不可能待得下去,烦都烦死了!”
“可恶的白学习,我想做餐饮,你也想做餐饮,算你走了个狗屎运,跟我不谋而合,但你绝对想不到八十年代除了餐饮,还有服装业和建筑业也是一片红海,改开之后大家的生活水平提升很快,对漂亮衣服和舒适住房的需求也会大幅度增加,我就先开个服装店试试,赚了钱咱再去干房地产,赚个盆满钵满。”
赵大伟心头一动,这个龙芳芳,怎么感觉怪怪的?难怪白学习不爱跟她玩,这女人脑子就是踏马的有病吧。
女疯子,心里想啥嘴巴就叨叨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舒服?这叫个啥病来着?真是个女疯子,疯到家了。
心里骂着,但不妨碍他继续听——
“要跟我比时代浪潮的灵敏性?哼,我看你还差得远!咱们远的不说,我就知道最近,很快,今年中秋节的当天,就会发生一起特大洪灾,书城市周边一区三县全部受灾,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阻止这场天灾。”
在她的记忆中,1980年的中秋节是书城市一个不敢触碰的疤痕,是很多书城人不敢回忆的痛苦,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中秋节当夜,无数家庭流离失所。书城市今年前面几个月连续干旱,很多水库都会在夏季储雨蓄水,谁也想不到东南沿海地带的台风会回旋到内陆高寒山区来,在中秋夜的半夜,一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特大暴雨彻底压垮了书城市北面的一个水库,导致水库决堤,洪水倾巢而下,又是半夜,监管不利,很多下游人家就在睡梦中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
这件事故是在她所在世界的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她在网上刷过很多相关内容的视频,但都是AI模拟的,水库长啥样她并不清楚。不过,她家以前有个嫁在北山区的远房姑奶奶,在这场洪灾中直接全家覆没,这件事在整个家族里提起来谁都知道,所以她相信这件事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天灾。
刚重生的时候,对这件事情记忆尤深的时候,龙芳芳也想过要扭转乾坤,要力挽狂澜,但后来她发现,这种非人为因素导致的天灾,恐怕是穿越大神也阻止不了,万一她一阻止,历史发展走向都被她改了咋整?她可还要商海沉浮叱咤风云呢。
她像个神经病似的絮絮叨叨一路,赵大伟就悄咪咪听了一路,一直等到听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服,骑上自行车,抄个近路,从另一个小胡同口横叉出来,差点一下子撞到神叨叨的龙芳芳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同志你没事吧?”
龙芳芳其实没被撞到,她挺想发火的,心说你是眼瞎吗,但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这个男人长得真不赖,身高一米八左右,皮肤不是很白,但也不黑,就是那种健康的肤色,眉眼也生得好,有种风流的帅气,甚至以龙芳芳个人审美来说,他比正直的刘北京还帅。
刘北京嘛,除了职业有点加分外,其实他皮肤太黑了,眼神也太锋利,随时用看犯人的眼光看她,她也压根不是被他美色所惑,单纯就是看中他的未来发展,知道他是未来大佬,想抱大腿走捷径罢了,但后来被拒绝多了,觉着也就那样吧。
她又不是找不到男人,她只是不想随便找而已,要找,眼前这不就有一个又高又帅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的男人了吗?
“同志,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男人一脸关切地问。
龙芳芳的态度立马就变了,“好像腿上是有点不太舒服,要不麻烦你送我一趟?你放心,我不是要讹人,我不会让你出钱的,我有钱。”
赵大伟可是确确实实可以保证,自己的自行车轱辘都没碰到她头发丝,还离着老远呢,同时也真真切切听到最后三个字,她有钱。
是的,他隐隐也听到一些关于龙芳芳的传闻,说她眼光独到,在黑市上捡漏,还听说她靠捡漏攒了一些钱,哪怕没有这些加分项,她也是一个非常会打扮的时髦女同志,长得也不错。
于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的,很快,俩人就打得火热起来。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忙完招工之后,给新职工进行一系列短暂培训后很快上岗,她每天都要往火车站跑几趟,有时候是去视察工作,看大家有没有认真工作,有时候是去处理新员工无法解决的问题,当然她去得勤也是有理由的,那一带鱼龙混杂,单她知道的络腮胡四眼那一伙就不是善茬,她怕他们捣乱。
不过,跟她预料的不一样,这些家伙也在忙着适应时代的变革,他们的地盘主要还是在柳树胡同、歪脖子胡同那一带,火车站正对面是军产,他们不敢轻易招惹,还听说这里新开的“酒仙桥大饭店”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单位,听说不知道从哪里还请来一群退伍兵帮他们镇场子,络腮胡一伙在刚开业那几天去过几次,发现这块肥肉没有他们能下嘴的地方,只能避其锋芒。
四眼砸吧砸吧两片薄薄的嘴唇,厚厚的镜片后露出奇异的光芒:“大哥,你是不知道,那酒仙桥大饭店的生意特别好,从开业第一天开始就好到离谱,听说他们不仅卖早餐和中餐,还卖晚餐,甚至连宵夜都卖,就是早餐和宵夜简单点,只有豆浆油条、包子馒头、热汤面之类的,但中间那两顿可是实打实能点菜的。”
是的,点菜!
四眼咽了口口水,其他几个小弟也疯狂咽口水。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菜单都是固定的,星期一有这几道菜,星期二有另外几道菜,不是特定日子还吃不上自己想吃的菜,但——
“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就很邪门,很离谱,他们每天两顿饭都能有二三十个菜可供选择,南北菜式都有,酸甜苦辣咸都可,比如你想吃红烧肉,你不仅周一能吃到,周二能吃到,你一连七天,天天都能吃到!而且除了红烧肉,还有回锅肉、酱肘子、卤蹄膀、凉拌猪舌头、黄焖鸡、糖醋里脊,鱼香肉丝,辣子鸡丁……”
随着菜名一报,底下人呲溜呲溜,口水都快流出三米远了。
当然,人家可不仅仅只有这些菜,这不是酒仙桥大饭店的极限,是报菜名小弟的极限,他口水太多把自己给呛到了,“咳咳咳……”
络腮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开,馋不死你。”
“是真的好吃啊老大,不信你问四眼哥,四眼哥去吃过好几次,顿顿都是不一样的菜,这个大饭店是真邪门。”
四眼忙低着头说是是是,对对对,老大你也该去尝一尝。
“要是找麻烦的话,咱们还是需要谨慎一些,尤其李文奎马上就出来了,老大你也知道,不是我背地里编排自己兄弟,他这人性格比较冲动,你是知道的,万一他不知深浅贸然去大饭店找茬,人家大饭店里头那些在后厨帮忙的,个个膀大腰圆,拳头砂锅大……到时候别好处没捞到,还被人打一顿,他自己受伤受苦不说,玷污的可是老大您的声誉啊。”
四眼继续说:“老大您的名头在火车站那就是金字招牌,咱们兄弟走出去只要报您的名号,其他人都要礼遇三分,他们是给咱们兄弟面子吗?错,他们是仰慕您,崇拜您,是把您当这一代的老大,真心尊敬,咱们完全是沾您的光。”
络腮胡目露得意。
“所以啊,等李文奎出来,咱们一定要约束好他,不能让他堕了你的名头,不能让您的面子掉到地上。”
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打架又打不过,别人一问他还报老大名号,这不是给老大脸上抹黑吗?其他小弟连忙说是,都说还是四眼哥目光长远,一切都是为了老大的威名。
四眼眸光微动,心下得意,要说拍马屁,他的功力可比李文凯那个莽夫高多了,但李文奎在当年火车站黑市械斗事件中被推出去顶锅,把络腮胡的所有事都揽自己肩上,他对老大的意义自然又更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舅子,现在是小舅子加有功之臣,真正过命的交情,四眼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得先打个预防针,让李文奎出狱也夺不走他的权。
“老子早就查清楚了,当初就是姓龙那贱人举报的咱们,要不是她举报,文奎也不可能坐牢,后来她还敢跟咱们借钱,要不是因为她哥是条子,老子早把她弄死了。”络腮胡恨恨地说,“我甚至怀疑,当初你包里丢的那三条大黄鱼,也是她搞的鬼,这女人真是……呸,别落老子手里,落老子手里看老子不弄死她。”
四眼不敢抬头,他其实想提醒老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别动不动把这种狠话挂嘴边,要让公安听到,不是自找麻烦吗。
时代是真的不一样了啊。自从看见酒仙桥大饭店和酒仙桥特产专卖店开起来,他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要是能有合法、安全的搞钱的路子,谁想违法呢?他一点也不想,当初是因为老娘生病没钱治,不得不上了这伙人的贼船,后来发现这伙人无情无义,遇到事就只会互相推诿,互相陷害,屁大点事就要勾心斗角,整得跟清宫娘娘争宠似的,他在络腮胡手底下办事越来越胆战心惊。
现在,李文奎要出狱了,他肯定会想法子把自己弄下去,以前俩人本就不对付,他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命在……跟着络腮胡混,投入太高,回报太低,他有点不想干了。
关键是他吃过好几次饭,都打听清楚了,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别看名字大,其实就是街道办搞的一个经营小组,只是挂靠在街道办名义下面,以后咋样还真不好说,他自家老婆也是很会做饭的,老娘也会摊饼,这份钱……其实他们家也能挣。
当然,更关键的是,闺女马上也要考大学了,他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抓坐牢或者吃枪子的话,闺女高考都要受影响,他自己毁了也就毁了,但闺女,那可是要吃大学生饭,以后要当医生当工程师当老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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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学习一连去了好几天,愣是没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只能半是遗憾,半是欣慰的回街道办,重新把重心放到找严春花的事上来。
她总觉得严大妈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去问过几次,她都是说春花没事,春花给她托梦了,她好着呢,这种荒谬到极点的言论。
白学习是该骂也骂了,该劝也劝了,最后发现她一聊到某些关键问题就三缄其口的样子,真的很难不怀疑她们母女俩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这么大个大活人不见了,咋还这么稳得住呢?
白学习打算,今天最后再给严大妈一个机会,她要是还吞吞吐吐,她就直接让刘北京好好查查她了,这老大妈可能不是普通大妈,身上的事儿多着呢。
“学习快来,不用找了,人在北山区医院,早上刘所长刚去看回来。”刘学东急慌慌跑进来。
“人?谁?”
“当然是严春花啊,咱们找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想起来去医院问问,对吧?”
“是……还活着的,对吧?”白学习咽了口唾沫,才问出口。
你说这好端端一个人愣是找不着了,最后变成医院的认尸启事,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并不希望发生在严春花身上。
“嗯,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感觉这三个字是他从牙齿里死命挤出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