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且说白学习, 联谊会结束之后确实在短时间内迎来了一个领证小高峰。
她倒是想劝大家伙先冷静冷静,领证不着急来着,但群众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 这年头风气就这样,接触一两次觉着各方面合适就结婚,不合适也不会拖着,像她和乔成蹊谈这么久的还真是少见。
大家不听劝,她一时倒是忙得停不下来。
这不,两个老熟人这就进来了——
“白干事,我们来找你领结婚证。”潘玉莲很是坦荡, 自从开始跑销售后,她的性格似乎也变得更开朗更健谈了。
她身边跟着不怎么说话的刘冠军, 刘冠军的脸有点子红, 眼神不自在,大概是想起去年来找她断跟刘小娟官司那茬,终究是有点尴尬。
白学习当然不会提那茬让他难堪,其实几次接触下来发现, 刘冠军人不错, 他妈被教育过几次之后, 现在也变成了他们大院的学习积极分子, 再不敢乱给人造谣了。
“想好了?婚姻是大事, 你们需要考虑清楚, 领证不拘啥时候,我都在。”
潘玉莲对上她的视线, 真真切切感受到里头的关心和郑重,她忽然就心里一暖,这几年的事走马灯一样在心里转了一圈, 瞬间就哑了嗓子,“谢谢你,白干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炕上躺着,还是家里的废物。”
最开始被白干事戳破的那几天,她当然是怨恨的,但白学习不单单是戳破她的废物打算,让她“身败名裂”,还给了她站起来、走出来的机会,甚至给了她能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机会,让她变成一个能够自食其力、能够照顾生父,能够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人。
“你当初用蛇吓我,就跟刮骨疗伤一样,痛是痛,但能让我好得更快。”说到这里,潘玉莲让刘冠军先出去,这才小声说起他俩的事。“我知道你担心我冲动领证,其实我也就跟你说实话,我俩早在去年就认识了,不是因为这场联谊会认识的,而是因为联谊会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想法,决定走向婚姻。”
白学习来了兴趣,“你们咋认识的?”
“就,就是那次嘛,刘小娟的事后不久,我那几天正巧也在外头跑业务,有一天下雨,路上有水,我着急忙慌的没注意地上有水,滑倒了,脚踝还扭了一下走不动道,是他遇到我,帮我送回家,后来又遇到几次我就发现他这人其实跟外头传言的不太一样。”
“外头都说他阴沉沉的,整天丧着张脸,其实是因为他本来就生就一张长脸,又天生不爱笑,他真没故意拉着脸给谁看。再说吧,他那么想去当兵,又没验上,心情不顺也正常,再再加上刘婶子整天在他耳边念叨啥刘亚军偷换体检报告的事,他也心烦,就……但其实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不赖。”
白学习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胡子拉碴,萎靡不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悄无声息地支楞起来了,头发短了,眼神亮了,腰背挺直了……大概,就是刘小娟跟着刘亚军去随军之后吧。
张正老首长亲自监督着让人查了个里里外外,追溯到当年他们体检的每一个流程,事实证明刘亚军入伍是合法合理的,人家虽然平时身体不好,但不代表体检那一刻身体不好,再说了人家即使身体不好脑子也比他好使,在部队里搞发明专利也能立功,要是他去,他可能永远只能当一个大头兵。
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并不是被人为改变的,他就振作起来了。
“而且,你也知道,我以前也有黑历史,不是啥光彩的,谁也不嫌弃谁吧,反正他人不错,踏实,力气大,肯干,又愿意以后跟我一起给我爹养老,咱们俩人负担仨老人,也说得过去,就领证呗。”
白学习见她是真想好了,也就没再说什么,按照惯例问了一对新人一连串的问题,发证,盖章,再发一本两性卫生保健常识,让不要害羞,回去好好看,研究研究。
潘玉莲红着脸“嗯”,刘冠军就给大家伙一人发了两颗水果糖。
成了一对儿,还是大家都认识的,街道办基干们的心情也跟着喜气洋洋的,“咱们今年的业绩比去年赵大伟的好,赵主任不会再骂咱们了吧?”
“他不会骂,但肯定也不会夸咱。”
“这肯定的,对了你们有转正的消息没?”
白学习竖起耳朵,她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咋今年还没转正的消息。按照惯例,以前临时工干满一年,只要区里放出编制,就会有转正的机会,但她们这一批都满两年了,愣是啥消息都没听见,很不正常啊。
她甚至怀疑,赵大伟是不是就是没听说转正的消息,待不住干脆就往上头跟班学习去了?
“咱们就安心干着吧,我有同学在其它街道的也一样,据说是区里说的,从咱们这一批开始转正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实习期不一样,转正方式也不一样。”钱有文说。
大家再问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自己去年去开会的时候,贺区长好像还问了一些她对临时工转正的想法和意见,她哪敢有意见啊,就随便敷衍几句,当时也没放心上,今年……嗯,确实不太一样。
孙正义看向白学习桌子上的资料,忽然想起来:“诶对了,话说这刘小娟是不是生了啊?”
“去年就生了,生了个闺女,刘亚军好像真有点本事,在部队上搞啥武器发明研究的,因为立过功,部队还给他家属安置了工作,在军区商店里卖东西。”白学习知道得可清楚了,因为孩子满月的时候,刘小娟专门给她寄了一张照片回来,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在军区照相馆拍的。
她丰润了很多,哪怕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出来脸上的莹润;刘亚军还是清清瘦瘦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军装上的肩章又升了,说明他又立功了;闺女取名小米,孕早期虽然营养不良,但中期和晚期养得非常好,给补上来了,是足月出生的,出生体重有六斤三两,非常正常,非常健康,一双眼睛滴溜溜的。
白学习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份荣幸,能收到刘小娟的照片,当即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立马就让乔成蹊给她装进相框里,好好的保存起来。
这也算她职业生涯的一次“胜利”?嘿嘿。
李红梅和王芝芝一听刘小娟因为刘亚军的关系分配到不错的工作,也想不起转正的话题了,全都目露羡慕,看吧,这有担当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啊,说个不太恰当的词,这就叫夫贵妻荣啊。
“有本事的男人,是真能给自己妻子孩子带来荣耀的。”
孙正义有点好奇,“那孩子这么小,平时由谁带着?”
钱有文道:“正好可以让刘亚军他妈去带啊,反正她在家也没工作,再说了这奶奶带孙辈,天经地义啊。”
“可拉倒吧,你以为刘亚军是普通的愚孝男人?人家脑子清醒,知道自家父母兄弟啥德行,刘小娟刚去随军那几个月,哎哟喂刘家可真是要气疯了,这么好的日子凭啥不是他们去,凭啥是刘小娟去,为此可没少闹腾,学习后来还去骂过他们几顿,是吧学习?”
白学习点头,她那几天也挺烦的,这一家子啃儿子真是没完没了,她见一次骂一次,骂得她愈发凶名在外。
“去年孩子一生,部队给安置了工作,刘亚军立马就把丈母娘接过去喽,也不白带,每个月补贴老丈人家里十块钱哩!”
丈母娘的吃穿住行由他们全包,还能净挣十块钱,这对穷困潦倒但又老实巴交的刘小娟家人来说,确实是一笔很不错、很及时、很有用处的收入。
“你看,现在媳妇儿有了工作,闺女有了人带,还把丈母娘一家给照顾上了,小日子也过美了,刘亚军的家人可差点没被气死。”王芝芝幸灾乐祸,“哎呀,也得亏是学习,他们不敢来找学习闹,在路上堵王副主任好几次,逼着王副主任给刘亚军部队发信,要说他不孝顺不照顾父母,这样的军人不能提拔重用啥的,王副主任就是再糊涂也不会同意,好了嘛,他们又把王副主任给恨上了,背地里骂秃驴。”
众人简直叹为观止,“这都啥人啊,真是他们穷他们有理,他们穷就要把唯一有出息的儿子绑在他们那条破船上。”
白学习耸耸肩,“看吧,我就说酒仙桥的幺蛾子可不少。”
说到幺蛾子,门口来了位惴惴不安的大妈。
“叶大妈?有什么事情吗?”
“没,也没啥,就来看看,看看白干事。”
众人一听,连忙推说自己还有事,把空间留给她俩。
“白干事啊,我今天是有要紧事来找你汇报,我们家可能遇到人贩子,我们家好像犯错误啦,我们也不敢跟人说,只能来找你,看能不能看在咱们主动交代的份上,从轻处罚?”
白学习立马坐直身子,“怎么说?”
“那天从你们这里离开,我跟老头子走到前头那个路口的时候,遇到一年轻姑娘主动提出想要让她姐姐收养咱们家念英,哦,就是小妞妞,你说这收养就收养吧,也没啥,但她把她姐姐姐夫吹得天花乱坠,啥有钱啊工人身份啊工资高啊没孩子啥的,还说住在猪尾巴胡同,就南坪区那一带,离咱们这边挺远的,还说愿意付我们六十块的辛苦费,这听着还挺像买孩子的,我和老头子听着不对劲,就去打听……”
白学习给她递了杯水,“您先润润喉,慢慢说。”
“你猜怎么着,我们去猪尾巴胡同打听过了,那里压根没有一对结婚多年没生育的工人小夫妻,就是周围几条胡同,放开年龄的打听也没有符合条件的。”
白学习皱眉,“这也不一定就能说明对方是人贩子,毕竟她也有可能是害怕将来收养后有牵扯,故意说个假地址。”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觉着,但你叶大叔一连去了几天猪尾巴胡同附近蹲守,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在那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看见那姑娘,她领着一个中年女人进了一间大杂院,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城里的,等她一走,你叶大叔带着他同事老李去打听,才知道她是最近才去租的房子,那女人是她从乡下找来的,说是让帮忙给她带孩子,一个月给十五块工资,你说奇怪不奇怪?”
“她哪里有啥不会生育的姐姐,这想买孩子的人从头到尾就是那姑娘自己,还临时租房临时找人,你说这不是人贩子还能是啥?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自己没结婚却要买个非亲非故的孩子来养着啊?”叶大妈拍着胸脯,后怕不已,“幸好我们一开始就没心动,自家孩子自家人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卖给她哟,都怪我好奇,愣是顺着她的话多聊了几句,一下子就聊出问题来,哎呀都怪我这张破嘴。”
白学习听到这里,竟然隐隐的有种……熟悉感。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就是觉着这操作有点骚,有点熟悉,很像,很像……对,对,就是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后来她又来找过我们几次,说愿意出钱,我们最开始为了打消她的念头不是说要她二百五十块嘛,不是真想要,就是想着说个天文数字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她后来找了咱们几次,软磨硬泡的,还真就愿意给到二百五。”
“你叶大叔觉着不对劲,哪有这么傻,这么多钱的,就想着干脆抬价到四百块,故意吓走她吧,反正咱们也不是真心想卖,就是好奇她葫芦里卖的啥药,谁知道她最后居然连四百块也答应了,你说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皱眉,咋回事,说明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呗!
“然后,她昨天又来了一次,说今天送四百块钱过来,让咱们晚上八点半,在对面槐树胡同的公共厕所外面交易,她给钱,咱们交孩子,你说这可咋整?我们真心没想卖啊,就是这该死的好奇心,明知道她不是啥好人,里头肯定有猫腻,但就是想看看到底啥猫腻,你说我跟你叶大叔是不是犯错误了啊?”
白学习没说错误不错误,她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叶大妈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你们说的这姑娘,是不是以前就来过咱们枣儿胡同,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皮肤白,头发卷,个子不高,但眼睛大而圆,鼻子很大,鼻孔有点往外喷……”
“啊对对,就是这个长相!咋,你认识?”
白学习苦笑,这何止是认识啊,是熟悉,太熟悉了,这种总是想走捷径,总是自觉比这时代的人都高人一等的熟悉感,不是龙芳芳还能是谁?
“她很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得很嘞,连房子和保姆都找好了,我估摸着咱们就是再坐地起价到五百块她也会付,她可太想要了。”叶大妈指指自己眼睛,“你叶大妈我见识过的人多着呢,这姑娘眼里就写着贪婪,她就是想要这孩子。”
“诶你说,咱们就觉着奇怪,你说咱们家念英就一小婴儿,长得也就那样,聪不聪明也看不出来,她咋就这么想要呢?”
白学习也纳闷,但她可以肯定,龙芳芳想养这个小婴儿,并不是因为小婴儿可怜,能让她花这么多钱的,要么是能给她带来更多钱,要么是能给她带来权势,反正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样,你们先别慌,晚上我跟你们去会会她。”她倒是要看看这个龙芳芳想搞什么名堂。
四百块什么概念?就是白学习这种有固定工作、偶尔能捡点小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也攒不下四百块,她被人打劫这么多次居然还能掏出四百块?估摸着大部分都是借的,或者用古董存货临时换的。
下这么大血本,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叶念英绝对有过人之处。
“那我现在先跟你报备,到时候会对咱们从轻处罚吧?我们坦白从宽,行吗?”
“行,没问题,只要你们不是真卖就行,孩子你们可得好好带,我会不定期去抽查,要是发现你们没好好待她,我就会向上面反应,给孩子找个好去处。”
“诶别别别,我们一定好好待她,我和老叶也真是鬼迷心窍,干嘛就要跟那个神经病周旋这么久,真是糊涂啊,糊涂啊……这该死的好奇心,贱皮子,我们真是活该,该啊……”
白学习好说歹说才把懊悔不已的叶大妈劝走,让他们回去之后先按兵不动,晚上八点半准时在槐树胡同见面,她到时候会先猫在蔡小年家,看情况出动……当然,孩子是不用真带过去的,万一发生冲突啥的也不安全。
***
吃完晚饭过去的时候,她顺带又给蔡大叔带了半斤旱烟,蔡新年撕下一片烟叶闻了闻,“够味儿,哪儿弄的?”
白学习笑笑,“您抽着好就行。”
“是你小子给弄的吧?”
乔成蹊也只是笑笑,“前几天跟钱师傅下乡做收购,看见有一大叔自己在屋里阴着,就跟他们买了点。”
烤旱烟也是讲究技术的,温度、火候、湿度、烤制时间都有讲究,烤出来也不能暴晒或者放在湿度太大的地方,必须要慢慢的阴着,烟丝的颜色、气味和口感才能保持最佳状态。
“你小子,这次去乡下收到啥好东西?”
“几个清雍正时期的大碗,还有一些古钱币,有几件不错的已经被省博给预定走了。”他说得轻松,但白学习可是知道,过程很艰辛的,钱师傅那么白胖一老头,从乡下回来都肉眼可见的瘦了几斤。
“不错啊,又立功了吧?”
“也不是珍品,还不至于,但无论立功与否,看着那些具有文化底蕴和和历史故事的老物件儿被擦洗干净,小心翼翼放进博物馆,走上教科书,为文化科研做贡献,我觉得挺有意思。”
蔡新年摇摇头,“我可不懂这个,我就知……”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吵嚷声,是由远及近的,从胡同口往里,有男有女,似乎是吵架了。
其实几分钟前他们就听见了,但因为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三人又都忙着聊天,也就没出去看,现在听起来是越吵越大声,直接奔着他们家这个方向来了。
蔡新年脸色一变,“小年还在外面。”
蔡小年从小就有个毛病,他特别害怕大人吵架,甭管吵架的人跟他认不认识,也甭管别人吵架跟他有没有关系,但凡是大人吵架,都会吓到他,刺激到他。
三人刚开门准备出去,“诶老蔡你在啊,赶紧的,你家小年刚听见人吵架又被吓到了,我叫他也叫不住,往那个方向跑去了,我正要来喊你呢,赶快的。”
邻居指着胡同口,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三人脸色大变,也顾不上看到底是谁在吵架,连忙出去找蔡小年。
蔡小年这孩子,一受惊就会丧失理智,别人丧失理智可能会打人、砸东西,他却只会乱跑,而且是看不见世间万物的乱跑,曾经因此撞到过人、大树、墙壁,都给撞成了脑震荡,但那都是在家门口附近,不算很危险,大马路上可是随时都有汽车和自行车的……这一点,跟当年的天才少年杨卫华有点类似,都是一旦精神状态出问题,就会乱跑乱撞。
三人跑到马路边,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压根没有小年的身影。
“小年!”
“小年你在哪里?”蔡新年急得大喊,回答他的只有毫不停留的汽车和路人好奇的目光。
乔成蹊连忙说:“咱们分头找,我去这边,蔡叔你顺着这……”
话未说完,就见白学习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是极其用力地张望,她像是拿着一台望远镜,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都看了一圈……
“嗐,现在黑灯瞎火的,你用眼睛可看不到,还不如就先分头找,我回去找几个邻居一起帮忙。”那好心邻居说。
白学习却没搭理他,继续用眼睛“看”……
“那边,小年走过街道办,已经往牛皮胡同转角那边去了。”
“你咋知道?这黑灯瞎火的总不能是看见的吧?”邻居摇摇头,有心想说几句又觉着不是时候,这么暗的光线,就是神仙来了也不一定能看得清,更何况牛皮胡同的转角在哪里?
就这么说吧,从这里走到街道办要十二三分钟,走到牛皮胡同则是十五六分钟,这还是用他这样成年男同志的步行速度来算的,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三里地!
三里地啊,这么远的距离,就是望远镜也不一定望得见哦,白干事这不是瞎扯淡嘛!
然而,乔成蹊和蔡新年却压根没听见他的腹诽,直接奔着街道办的方向狂奔,很快就跑没影了。
“这……咋回事,还真信啊?算了算了,我还是叫几个人往别的方向找找吧,造孽哟小年这孩子,一点也不省心,可还又让人生不起气来……”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蔡小年的好来。
蔡小年好歹也是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蔡新年也不让他天天在家吃闲饭,街坊邻居们要是有啥重活累活,不需要动脑的,蔡新年都会使他去帮忙。关键这小伙子一根筋,像个事先编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一点也不像成年人会偷奸耍滑,无论交代啥活计他都给你按要求做好,做得妥妥帖帖,不差一分一毫。
干完活计,邻居们也会供他两顿饭,再给他塞俩鸡蛋,半斤高粱啥的,不值几个钱,但也是对他的感谢和鼓励。
在这种“我只要干活就有饭吃”的观念引导下,蔡小年这半年变化也挺大的,他喜欢干活,爱上干活啦!无论谁叫,他都去!
街坊邻居们更高兴,上哪儿找这么能干,这么听安排,这么实诚的廉价劳动力啊?
邻居这么想着,其他邻居也是这么想的,当即也没多少人看那吵架的热闹,纷纷打着手电筒,出门找人去。
而另一边,乔成蹊腿长,一步顶别人两步,很快就跑到街道办所在的胡同,又往前是牛皮胡同,再右转……果真没多远就看见蔡小年的背影,他瞬间松口气。
但他也不敢大声喊,怕吓到小年,他现在的情绪似乎恢复不少,没有乱跑,也没有大喊大叫,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边,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是迷路了。
一迷路,他就回头,迷茫四顾——
“成子你来找我玩吗?”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飘过来的木板,又带着一点对亲近信任之人的小委屈,他埋怨道,“我刚才可害怕啦,那些人吵架太凶啦,你怎么才来啊。”
乔成蹊一把将他拽到安全地带,平静呼吸之后才说,“以后迷路不要乱走,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们来找你。”
“嗯嗯好,我都记着的,刚才是太害怕了,我错了。”他低着头,犯错,委屈。
乔成蹊就是再直男,也说不出什么生气的话来,小年的身高和长相总是会让人忘记其实他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六岁那个夏天。
“走吧,先回家。”
走了一段,才跟蔡新年和白学习碰面,俩人也是一样的反应,想批评几句又不忍心,只能耐着性子说教。
“他们吵架,小年害怕。”
“那个姐姐好凶,她推人,还说要找公安叔叔,耍流氓。”
“那个叔叔也凶,他摸姐姐的手,臭流氓,哼!”
……
在他东一句西一句的叙述中,白学习还原出事情的大概——他在胡同口玩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吵架,原因是男人对女孩耍流氓,摸了女孩的手,于是女孩大发雷霆,闹着要去报公安,男人不愿意,就推搡了几下,就把小年给吓跑了。
“你瞧瞧你这一跑,把成子和学习都急坏了,以后不能这样了,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要第一时间回家,知道吗?”蔡新年教育几句,一看时间,“哎哟,九点多了,成子学习你们快回去吧,不用送我们了。”
白学习这才想起来原本的安排,本来是要来抓龙芳芳小辫子,结果把正事给忘了,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解决的。
想到这里,她也不去蔡家了,直接叫上乔成蹊来到对面的枣儿胡同,刚走到公共厕所门口就见叶大妈焦急地等在那儿。
“哎哟喂学习你可回来了,你上哪儿去啦?我们在那边等了你半小时没来,我们又去你家,你奶说你去了槐树胡同,但我们也没看见你啊……”
“蔡叔家有点事,我们帮忙去了。对了,那件事怎么说?”
提起这个,叶大妈的嘴角就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很想努力忍住的,但实在是没控制住。
“咋啦?”
“这事,啊,嘿嘿……哈哈,你先等我缓一下哈,是这样的,我们八点二十五到那边,你猜怎么着?那姑娘到的倒是比咱们还早,但她正在路边跟人撕扯呢,说是她被人耍流氓,这可是大事,咱也不敢上前,就在一旁看着,可他们扯着扯着,那姑娘一摸兜,忽然就大喊一声抓小偷,你猜怎么着?”
“她钱丢了?”
“哎呀对!学习你可真神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身上带来的四百块钱,就这么没啦!大家立马就劝她报公安,她又有点犹豫,别人不知道,但我跟你叶大叔是谁啊,我们可是最清楚她的,她这是屁股底下有屎,生怕报公安解释不清楚身上为啥带这么多钱,也怕咱们指认她。”
白学习无语,真的很无语,四处借钱买孩子去养就够无语的了,结果她的钱还在“交易”前几分钟丢了,丢了!!
那可是四百块!白学习一点也不怀疑她撒谎或者夸大丢钱的数字,因为以她对这个孩子的执着和势在必得,她今天是真揣了四百块过来的。
“你说事情咋就这么巧呢,她身上刚好带了四百块钱,又刚好在那附近被人耍流氓,正好吵起来……你说巧不巧?”叶大妈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咧到了耳后根,“要我说这就是报应,活该呢她。”
“让她不安好心想买孩子,哼!”
“谁谁谁?你们说谁买孩子?”厕所里跑出来俩人,正是枣儿胡同最八卦的常大妈和严大妈,她们走路姿势一瘸一拐的,一看就是在厕所蹲太久,腿都麻了。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没啥,你们赶紧回去吧。”
“不对不对,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说有个姑娘钱丢了四百块,她还想买走老叶家的孩子,她那四百块不会就是想拿来买孩子的吧?哎哟喂,这丧天良的哟!”常大妈虽然是个难缠又讨嫌的大妈,但买卖孩子,这事她忍不了,一点忍不了。
“呸,活该她丢钱,活该她被人耍流氓,我看对她耍流氓的人,偷了她钱的人就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她的,那叫啥,正义使者,光明的化身!”
白学习:“……”
乔成蹊:“……”
常大妈的骂骂咧咧很快引来一连串大爷大妈,之后很快加入讨伐大军,别的小矛盾谁家都有,但这件事,就是原则,是底线,是不能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谴谴责个不停。
只有严大妈,眼珠子转来转去,不仅没加入讨伐大军,还悄眯眯地移到人群外围,然后再挪啊挪,挪到胡同口,正准备悄无声息过马路——
“严大妹子,你去哪儿?”居然是意气风发的潘文宝。
白学习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潘文宝了,自从他接到包工头的活之后,他似乎也成了一个为事业忙碌的男人,连街道办临工都很少去打了。
“老潘大哥你这是打哪儿过来?”严大妈声音柔情似水,眼睛却一点也没客气的四处乱瞟,尤其是他手上和兜里,以及自行车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是的,潘文宝居然在不久前买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潘文宝这把年纪的人居然还能买自行车,还是全新的,这件事在枣儿胡同可是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边的槐树胡同,我刚回到那边就看了场热闹,哎哟你都不知道多热闹……早知道就来叫你一起去看,顺便试试我这自行车,我觉着……诶严大妹子你这是去哪儿?”
“我正好要去对面找我一老姐妹,咱们改天再唠。”严大妈的声音消失在风里,她心里都不知道骂多少脏话了,死老登,还想找我唠嗑,唠你个大头鬼,老娘的时间不值钱啊?
有钱买自行车,没钱关照一下她们孤儿寡母,真是活该他那死鬼老婆给他戴绿帽,就是该!
要是白学习听见她的心声,估计已经一头黑线不知所云了。
很快,严大妈的身影出现在槐树胡同,刚刚吵架的地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草丛里、泥灰里、垃圾堆里,就连路边的大槐树,每一棵她都不放弃,那一双老眼就跟探照灯似的,但凡是个树杈上能挂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视力极佳把一切看在眼中的白学习:“……”真的,真的不能小瞧严大妈,她要是再年轻二三十岁,绝对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啊。
***
龙芳芳是真的气疯了,快疯了,她的四百块钱就这么不翼而飞,她回到家躺炕上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总觉得是噩梦一场,一睁眼她的钱又能回来了。
睡不着,干脆起床打着手电筒返回槐树胡同。
她是临时起意出门,头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自制的白月光睡裙,一阵微风吹来,裙摆飞扬,发丝乱舞。
“四百块呐,这要是放在五十年后,我也不至于这么心疼,顶多就是一顿火锅的钱,但这可是七十年代,四百块钱在书城都够买套四合院了。”
“妈的穿越就穿越吧,咋不让我带个系统带个空间异能啥的,至少给我藏藏好东西吧,我的古董,我的钱啊,要是能有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藏起来就不会丢了,真是想想就来气!”
“妈的,更别说我这钱还是借的,那些人可不会好心把钱给我使,都是逼我签下高利贷的,一年之后我必须连本带利还五百块,呸,真够黑心的,这些放高利贷的就该抓起来吃枪子儿!”
“到底是谁偷了我的钱呢?我记着那臭流氓也没往我揣钱的地方摸啊,他就摸了一下我的手……唉,早知道就不闹开了,摸一下手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失误失误。”
“穿越大神啊,我看过的那么多年代文里可没有一个女主是会丢钱的,也很少有女主会去借高利贷,你说你咋就让我都赶上了呢?”
“穿越大神啊,你咋就不帮我选个好人家投胎,最好是来个高.干家庭,父母下放农场啥的,我跟着去也能跟未来男主谈一场感天动地……”巴拉巴拉。
……
她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吃枪子”,一会儿“大神”,一会儿又“投胎”,说的没心没肺,却把瞪着眼扒拉了一晚上的的严大妈吓得够呛。
严大妈再清醒,那也是个没啥文化的老大妈,又是大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她啥也看不见,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疯话,张牙舞爪,一路从胡同口摇摇晃晃找进来……
“啊,鬼啊!!”
“鬼啊!!”
俩人都看见一个“女鬼”大喊大叫着朝自己跑来,吓得俩人回头就跑,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能让鬼抓住!
……
于是,很快的,第二天天亮之后没多久,枣儿胡同的人就知道了槐树胡同闹鬼的事。
“严大妈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对天发誓,我是真看见那女鬼了,她还说要来找我索命,要我还债,是高利债,还说要抓我去投胎,我听得真真的啊。”
胡大妈边洗脸边纳闷,“不是,你那么早去槐树胡同干嘛?”一好奇,都忘记吵架翻脸的事了。
严大妈一噎,总不能说她自己一夜没睡,就在那边掘地三尺吧,这要是说出来,其他人也心动了咋整?这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吗?不行不行,她可不能说实话。
“我也就是去上厕所,起得早,正好看见那边有偷着卖鸡蛋灌饼的,寻思给我家菲菲买一个,谁承想遇到这种破事。”
常菊香也接茬:“那你可真够倒霉的,买个鸡蛋灌饼才多钱,被吓病看病吃药住院又得花多少啊?”
“去去去,你才看病吃药住院,我缓缓就能养回来,不用上医院。”严大妈又不傻,她明白着呢,这叫心病,去了医院也没心药医,还不如就在家里养养。
但养,就得有营养,春花的工资还不够祖孙仨吃吃喝喝呢,想要有营养……她不得不想到潘文宝的自行车,这老登最近应该是挣到钱了,那跟着他混的刘老汉,是不是也宽裕了?上次说好的他帮忙牵线,她就不纠缠他了,谁知道常家那小兔崽子居然看不上春花,严大妈觉得自己这生意亏了,嗯,还是得抓紧刘老汉才行。
这么想着,她就来劲儿,“哎哟我这腰疼头疼的,我上医院看看去,你们聊着哈。”
“奶,奶,我也要去!”严菲菲屁颠屁颠的说。
“去去去,你去干啥,我又不是躲出去吃好的,医院那是啥地方,人多眼杂的走散了咋整,你就乖乖在家呆着,啊。”
严菲菲跺脚,她是真想去,这院里一点儿也不好玩,他们都有自己的好朋友,就她一个外来的都插不进去,就连白天天也不跟她玩,反正就是挺烦人的。
她知道奶奶出去肯定会带好东西回来,她实在是太想看看这些东西是哪来的,虽然奶奶每次都说是“跟人借的”,但她自己在大院里也借过好几次,刚开始来的时候十次里能成功一两次,现在是一次也没了,她一开口,邻居们就骂“这年头谁家兴借钱借肉啊真是没点逼数”……哼,真是一群讨厌的坏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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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被吓病的不止严大妈,还有龙芳芳,可她又不敢跟家里人说,毕竟龙大方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要是知道她居然有想买孩子的想法,又要叨叨个没完没了,说不定还要用那种看犯人的眼神看她,她只能自己忍着。
金钱的损失,加上心理的恐惧,着实难捱,她结结实实的大病一场。
而白学习这边,她也没闲着,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非常可疑,龙芳芳这人无利不起早,她这么看中那个孩子,莫非,在龙芳芳的世界里,这个小婴儿念英将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可惜念英这名字又太常见,就跟红英红萍建国海涛一样,她实在想不起来啊。
于是她再次来到槐树胡同,找到当天最先发现吵架的邻居打听。
那位被她的“千里眼”震惊到至今仍觉得不可能的热心邻居:“嗐,那天啊,我就在胡同里溜达,看见那女同志鬼鬼祟祟的到处张望,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还看了一下时间,是八点过十八分,你看我戴着表呢我可没瞎说,这手表是我儿子去海城出差给我带回来的,梅花牌白干事你知道吧?”
白学习连忙截住他的喋喋不休:“那男方,就是耍流氓那个,你看见没?”
“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个子瘦瘦小小的,戴着眼镜,挺斯文,要不咋说一开始都没人相信呢,那男同志看起来就是个文化人,不至于干那种事,对吧?”
戴眼镜,瘦小,感觉有点熟悉。
“他哪里口音?咱们书城的吗?”
邻居摇头,“像是咱们石兰北边的。”
石兰省北部的口音平翘舌不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很好辨认,而白学习的记忆中,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男人,她还真知道一个——当初在火车站黑市跟着刀疤男混的四眼。
就是那个在黑市打架,包里揣着大黄鱼的“军师”级人物,这伙人虽然被公安严厉打击过,但李文奎顶包之后,他和刀疤倒是全身而退,沉寂一段时间后,最近又活跃在火车站黑市一带。
而但凡是黑市的,那就跟古玩脱离不了关系,很有可能也是平时就经常盯梢龙芳芳准备截胡的“仇家”,这次知道她身上有巨款,八成是想趁乱顺手牵羊的。
白学习正想着,邻居回家做饭去了,蔡小年忽然跑过来,超小声地说:“学习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蔡小年四处观察,其实也没人,大家都各回各家了,但他经常被爸爸和成子教育说悄悄话要找没人的地方,千万不能在外头说,他还是很听话的,固执的说:“你来嘛,来屋里,我给你看个东西。”
好嘛,白学习配合地进屋,就见他神秘兮兮地从自己最珍贵的小木箱子里,掏出一个裹得紧紧实实的手帕包。木箱子是他的宝贝,里头装着成子给他削的木头小剑、木头小陀螺,木头小人儿,还有他曾经最爱的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弹弓。
这个手帕包格格不入,拿在手里还有点不小的重量,白学习打开一看,哟呵——
一卷裹得死紧的大团结就迫不及待的弹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想给大家加个更,但码不出来,每天陪妹崽就是老胡最大的快乐,真的每天都好快乐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