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而这种金丝猴, 是龙国特有的品种,曾被列为濒危物种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珍稀程度跟后世耳熟能详的大熊猫一个级别!就这么说吧,白学习上辈子都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因为野生的想要亲自见上一眼非常难。
所以,现在的她一整个惊诧住,她可以肯定自己没看错,因为她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动物纪录片,有空的时候甚至刷过好几遍,这东西因为实在太珍稀了,长得又十分有特色, 绝不可能跟其它种属混淆。
而且她还记得,纪录片里说这种金丝猴是1989年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 在这之前很少有人意识到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少甚至达到了濒危程度, 马上就要在地球上灭绝了。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极少数动物科学家,没有人意识到这背篓里的东西是多么珍稀,多么宝贵——
难怪, 刚才她的眼睛能看到一阵金光, 这是在提醒她, 这里面的东西价值有多么昂贵, 多么有价值。
乔成蹊第一个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顺着视线看过去, 正好看见许癞子的背篓,他忽然大喝一声:“站住!”
不出声还好, 一出声许癞子立马撒丫子就想跑,巧了,他身边的正是殿后的刘家兄弟俩。
俩人好歹是人民公安, 那身手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他跑得再快也没天天练短跑长跑冲刺跑的公安快。刘北京一脚踹他腰杆上,刘学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压他肩膀上,直接让他狗吃屎的姿势扑在地上。
“小心他的背篓。”
“背篓当心!”
乔成蹊和白学习异口同声地喊,刘北京立马将背篓抢过来,递给他们。
“你们干啥,干啥抢人东西,你们这是犯法的,犯罪知道不?”许癞子大声喊。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没鬼你跑啥?”
“我没跑啊,我就是天黑了想赶紧上山,我要回家,我是西山背后的村民,我回家犯法吗?”
“就算犯法也不关你们事,你们谁啊凭啥打我,趁早给我放了,不然我去公安那里告你们,你们这些,这些无赖,强盗,流氓……啊啊,痛痛痛!”
刘学东和钱有文一左一右压着他胳膊,这么一用力,他就痛得嗷嗷叫。
“老小子,我们就是公安,你说说你要告我们啥?”
许癞子是彻底怕了,他刚才那么胡乱叫嚷,单纯是把他们当成上山来春游的普通年轻人,当他们是好奇想看看背篓里的东西,想着他们理亏,只要自己叫出声他们就怕了,谁知道居然是公安。
公安啊,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这背篓里装的啥?”
许癞子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心里慌得要死:“小动物,别人送我儿子的小动物,养着玩儿的,咋你们连这个也要管吗?”
“啥动物,说清楚。”
“猴子,猴子,哎哟就是一只猴子,你自己看嘛,我要说谎我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
白学习和乔成蹊已经小心翼翼地打开背篓,掀开黑布,铁笼子里确实是只猴子,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猴子蜷缩成一团,似乎是睡着了。
浑身金黄的毛发,又长又密,天蓝色的脸庞小巧精致的五官,哪怕他们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出来,这只猴子真的很漂亮。
人类的审美是共通的,美的东西就是美,毋庸置疑。
“你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普通猴子吗?”刘学东踢了他一脚,本来想着教育几句就算了,但这猴子太漂亮了,乔成蹊和白干事的脸色都不太对,他又看向自家哥哥。
刘北京脸上也有点严肃,“带回去。”
他不懂动物的种属和珍稀性,但他知道这男人躲躲藏藏的,肯定有事儿,带回去审审也不亏。
刘学东先行骑车去市局找人,其他女同志由孙正义和钱有文护送着先回家,路上大家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在大家看来就是一只漂亮的猴子而已。
孙嫂子不解,“学习你脸色咋这么严峻,莫非这猴子还有啥来历?”
“难道猴子是谁家养的宠物,很值钱,然后被这男人偷了?”
要是家养的倒是好了,这可是纯野生的!石兰金丝猴!目前国内恐怕都不超过二百只!无论他是出于售卖、圈养还是食用的目的捕捉到的,这都是非常严重的事!当然,她更害怕的是,动物不是他自己用,而是售卖到国外,那结局可就更不好说了。
因为许癞子不是一般倒爷。
“许癞子我知道,平时总在我们宾馆门口晃荡,是专门跟外国人做生意的倒爷,为此还特意学过外语,会俄语、英语、日语好几种语言,虽然只会基本的打招呼招揽生意讲价钱那几句,但也是很厉害了,我去了这么长时间也只学会几句英语。”常春丽说。
白学习心说,那这目的就更加不好说了。
当然,只要交给市公安局那边,白学习相信事情肯定能查出头绪来,刚才走之前她已经悄悄把这只猴子可能是珍稀濒危野生动物的事说了,乔成蹊也说可以介绍石兰大学动物学院的教授帮忙鉴定,相信刘北京会想办法调查的。
总体来说,今天还是很开心的,收获也蛮大,尤其白学习,她比别人多得了两条又大又肥的鳝鱼,回家先养两天,可以给老太太做个鳝鱼山药粥,最是温补脾胃的,老人家肯定喜欢。
这不,刚进六号院大门,胡大妈就在那儿守着,“哎哟学习回来了,钓到几条大鱼啊?少说得有个一两斤吧,咱们学习钓鱼啊,就是厉害。”
她故意的,就是故意阴阳怪气。
哪知道,白学习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铁桶,“喏,还真有两条鳝鱼,不大,也就一斤出头吧。”
“啥?真有?!”胡大妈脸色大变,“一斤多的鳝鱼?你别是故意糊弄人吧,这世上哪有一斤多的鳝鱼,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你肯定是瞎……哎哟喂!”
看着桶里那两条又粗又肥、摇头摆尾的黄色大鳝鱼,胡大妈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的,她是既怕这祖孙俩吃苦,又怕她们开路虎。
她盯着鳝鱼瞅半晌,“这……你……还真……哎哟喂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鳝鱼,你哪儿弄的?”
“水里。”
“哪里的水啊?”
“山上的。”废话,白学习肯定不会真告诉她哪儿弄的,虽说其他人也有可能会说出去,但能多藏一天是一天,说不定还能多吃几次呢。这年头荤腥多难得啊,大家都不会犯傻。
胡大妈疯魔了,为了两条奇大无比的鳝鱼疯魔了,胡家父子几个也开始怀疑人生了,他们钓了一辈子鱼,第一次发现钓死不如人家下水捉的啊,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老太太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鳝鱼,用清水养上还不住的夸赞,“真肥,肉肯定也鲜。”
想起那鲜嫩的肉质满满的烧烤,白学习也回味不已,“是挺鲜的。”
“奶,您知道咱们书城市的西山上有一种蓝脸金丝毛的猴子吗,长得很漂亮,尾巴又长又是金黄色的。”
她知道石兰是有金丝猴的,但纪录片里出现的地点不在书城,而是在海拔更高气候更寒冷的北部山区。书城市的西山离城市近,周围都人类活动频繁,海拔也不算高,这样的环境其实是不适合野生金丝猴生存的。
“我也没见过,只以前听胡老中医念叨过一下,说明朝时候西山上曾出现几只金丝猴,当时安平王家后人还说这是啥吉兆,高兴得给西山上修了个亭子,叫瑞金亭,前些年那些小兵说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给拆了。”
难怪,白学习就说她上辈子在书城生活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瑞金亭的故事,原来是被拆了啊。
“这东西大家都说是吉瑞,百年难得一遇,咋,你们今天还遇上了?”
白学习把下山遇到许癞子的事说了,老太太沉吟片刻,“按你描述来看,是金丝猴的概率比较大,许癞子肯定是知道它的价值才偷的,你们要小心这个人,或者这个团伙。”
还真让她说中了,第二天中午,市局那边就来电话,叫白学习、王芝芝和钱有文、孙正义四人去配合调查。
刘北京安慰她:“你不用紧张,跟你们没关系,主要是局里找了石兰大学和科学院的教授来鉴定过,还真让你说中了,确实是很稀有的金丝猴,而许癞子也吐露他只是中间负责运输的一环,至于猴子是哪里来的,要送给谁拿去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对了,你怎么知道那是金丝猴的?”
白学习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非常坦荡地说:“我在收音机里听过,画报里也看到过,一身金丝毛,一张小蓝脸,一般人听过一次就会有印象。”
刘北京没说啥,又问:“你是怎么发现许癞子不对劲的?”
“他的神情不自然,背篓的重量也不太对劲,加上那个点儿大家都往山下走,唯独他上山,我就觉得可疑,当时只是担心他是不是偷了粮食啊啥的公家的东西,谁知道居然是更珍稀的东西。”说国宝也不为过。
半小时后,四个人的问询全部结束,刘北京又对他们说:“考虑到许癞子长期活动场所,以及与外宾人员接触,这件案子可能涉及走私、盗猎珍稀濒危动物,市里很重视,为此专门连夜成立专案组,到时候如果有需要你们配合的,还希望你们能过来一下。”
“这是自然。”
白学习一看时间还早,又去找大伯白万平聊了几句,露个脸才回单位。
赵德海也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找他们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他们春游居然有这样的奇遇,心情很是微妙——早知道就让大伟和他们多来往,跟着去好了。
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大伟愣是又错过一次,唉!
但想到大伟接下来可能……嗯,他心情又好了不少,这功立不立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白学习可没时间在意他们想什么,春游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劳动节前后是一个结婚领证高峰期,几乎每天都有新人来领证,她能不外出基本都不外出,为的就是不要错过新人们的好日子。
另一边,对面的“赵福记”点心小组在持续烤出几炉红豆饼和绿豆酥后,都被街道内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直接订光了——哪怕没有张正的力荐,哪怕赵盼圆手艺一般,这个年代老百姓对点心的需求也是相当大的。
而产品能卖出去是好事,紧随而来的就是原材料供应不足的问题,做点心需要用到的面粉、猪油、清油、白糖、红糖等全都是十分紧俏的东西,计划内的紧缺物资,一个街道办小企业都算不上的小作坊想要买,实在是太难了。
白学习为了这事没少往区里各个部门跑,吃闭门羹和太极拳是家常便饭,但没办法,也得去啊。
这天,照旧是在区制糖厂吃了闭门羹后,她饿着肚子匆匆往酒仙桥的方向赶,刚骑到火车站对面的歪脖子胡同口,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贼头鼠目地站在那儿,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这不是常菊香吗?
白学习本来不想管,但想起那位坑了他们不少鸡鸭好肉的神婆,她也有点好奇,于是一脚踩住刹车,悄咪咪跟在常菊香后头。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异能的提升,她现在的脑子似乎要比以前快一些,但凡是眼睛看到的东西,都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所以咱白干事现在已经熟练掌握高超的跟踪技巧。
常菊香等了一会儿,有个中年妇女出来接她,“钱带够了吧?”
“够了的够了的,放心吧,我们诚意足足的。”
接上后又绕了两圈才来到三棵松胡同,这里白学习熟啊,这里就是全市第二大黑市。
大白天的,他们来黑市干嘛?
白学习也没敢跟太近,她就远远地看着常菊香跟那人进了一个院子,几分钟后蹑手蹑脚出来,一脸兴奋,手紧紧地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个报纸包,还露出一个角。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求子密方了。
果然,从这天晚上开始,枣儿胡同六号院就跟厕所炸了一样的臭——
“呸,到底谁家啊,咋这么缺德,煮的啥,臭不拉轰啊。”
“说脚臭不像脚臭,说屎臭不像屎臭,居然还夹着一股骚气,骚气里又夹着腥气,跟吃臭鱼烂虾似的,这到底是个啥?”
有小孩举手上报:“我知道我知道,是天天姐姐家,她妈妈在屋里做饭,好像是炖肉。”
“啥肉啊这么臭,死耗子也没这么臭。”
“喂,常菊香你在屋里煮啥呢?”
“常菊香你倒是快出来啊,到底是不是你弄的,这一个院都是臭味,你要再不出来我们就找管院大爷了哈!”
“他们家白万富不就是管院,找他要说法去,走!”
白万富呢?他当然是躲在屋里,猛猛喝“补药”啊。
药碗刚凑到嘴巴,他就被熏得“yue”了几口,“这到底啥玩意儿,咋这么臭?”
“臭点是应该的,人说了,这些都是动物身上的精华,以形补形,吃啥补啥。”这些东西都不好找,她知道的,她以前也听说过以形补形,曾悄悄去国营菜市场问过,人家压根没专门卖这些的。
你想啊,啥羊蛋驴蛋狗蛋羊鞭牛鞭驴鞭的,都是有固定的特殊受众群体的,基本都不会流落到市面上来,要买都得找关系花大价钱提前预定。她舍不得花这钱,就只能眼巴巴一次又一次的跑空。
“你说这神婆也是真厉害,居然能把八样蛋八样鞭全凑齐,一点草药都没加,草药多不值钱呐,这里头全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咱们只需要加黄酒这么熬一下就行,这说明啥?说明她是真有门路啊!咱们算是找对人啦!”
白万富一想也对,“花了多钱?”
常菊香眼神闪烁一下,“我说出来你能别骂我不?”
“你说,我尽量不……”
“十八块。”
“啥?!”
“十八块,我我我……我知道是挺多的,但好些人都说她的药好,厉害着呢,吃三个月保准怀上儿子,就咱们厂里精梳车间的王二花你知道吧,前头生了四个闺女,去年找了她,只拿三个疗程的药,就直接怀上了,生下来果然是个男娃。”
这个王二花白万富也知道,他本来到嗓子眼的怒气顿时被压了压,“当真是吃她的药怀上的?”
“真真的,我亲自问过她的,不过她年纪比我小,只吃了三个疗程,咱们这年纪高低得吃四五个疗程吧。”一个疗程十八块,五个疗程就是九十块。
九十块啊,哪个工人家庭不心疼?他们家虽然勉强也算仨工人,但平时也舍不得吃肉,九十块要去拿去买肉,说不定都能买一头猪了。
一头猪吃进肚子里,屙出来的都是好粪,不像现在吃这些蛋啊鞭的,吃了也看不出来。白万富心疼坏了,“咋这么贵,她明明能直接抢钱的,却还给了你一包药。”
“是贵,但人也说了,这里头可是八种蛋八种鞭,九蒸九制,是顶好顶好的药材,大补之物,不贵的你敢吃?你这性子说不定还怀疑别人是弄假药给咱们呢。”
白万富点点头,是这样的,他做事谨慎,自认为比自家这个只知道贪便宜的女人谨慎多了。于是,捏着鼻子灌下一碗,“你的呢?”
“我当然也要喝,但得先让你们大老爷们喝,爷们喝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人家说了这叫夫为妻纲,一个家才能风清气正。”
白万富嘴角露出满意的笑,见她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滴汤汁都给舔干净,要把药渣扔出去,顿时急眼:“嘿你这败家娘们,药渣也是好东西,不能扔!”
常菊香眼睛一转,“对呀好东西!咱们给它连汤带渣的吃干净才行!可这一块一块的,干吃有点腥啊,咱们要不……配点小咸菜?”
“成,咸菜不要钱,正好可以压一压这腥味。”
于是,配着家里的小咸菜,两口子“吧唧吧唧”美滋滋的把一大锅黑糊糊的药渣吃得一干二净。
***
六号院愣是被常菊香两口子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熏了一个星期,熏到白学习都不想回家了,自然有居民去街道办反应,但他们也不能真把常菊香他们怎么着,只能让居委会的人去规劝。
劝了没用,那也只能忍着,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往他们家门上泼了两瓢大粪,气得常菊香在家破口大骂。
“这些个鳖孙,一个个的都是嫉妒,嫉妒咱们就要有儿子了,哼,等着吧老娘全记着呢,等以后我家向上长大了,要你们好看,等我家向上出息了,要你们哭着求着巴结他,哼!”
终于,在吃了一个星期之后,不知道是钱不够了还是药力到位了,众人的鼻子终于得以复活。
白学习感觉自己都瘦了两三斤——被熏得吃不下饭,吃了也犯恶心,总想吐。她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活了两辈子,遇见的奇葩也不少了,但像这两口子这样招人厌的却是第一次。
乔成蹊知道她不愿回家,下班后就接她上六食堂下馆子,吃好再给老太太打包一份回去。
夕阳西下,俩人推着车,走在马路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刘北京那边有消息没?”
“暂时还没,许癞子嘴巴倒是不算严,但他确实不知道上线是谁,据说连他自己也没见过对方到底长啥样,这事难办。”
刘北京为了这个案子也是没少往黑市蹲点,但不知道是许癞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还是对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愣是一直没找到人,但全市案子那么多,局里也不可能派太多人手给他,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查起来更是捉襟见肘。
乔成蹊将她送到六号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才离开,但他也没回家,而是去刘北京家一趟。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她第二天天刚亮立马就到区制糖厂的销售科等着,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来了。第一次只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第二次跟着其他工人混到销售科门口,但没见着能说上话的人;第三次见到销售科主任,但人家说没计划,就没办法给他们销售白糖。
现在全社会都缺糖,可以说糖厂是名副其实的强势单位。赵福记的点心要好吃就得多多的放糖,这是非常重要的原材料,但凡糖放少一点,味道就不对,想把口碑打出去就难。
有人倒是提议用糖精,但赵盼圆不同意,说这是坏了她们赵家的口碑,要用糖精的话她宁愿不做,而且是说不干就能当场甩手不干的架势。
为了糖,更为了稳住赵盼圆这张活招牌,白学习做好了来打持久战的准备,自带干粮和水壶,她倒是想厚着脸皮去找贺区长,可贺区长最近都不在,她也没办法直接冲到贺文敏跟前要资源,人家日理万机可没时间注意她这么个小卡拉米。
正想着,一个大肚子秃脑袋的中年男人就走到销售科门口,白学习连忙迎上去:“杨科长您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办事员,我们……”
“怎么又是你,都说了咱们这个计划内的物资都是有数的,你就别为难我们了,真不是我们不批,是批了你们的,其他单位的就没了,其它单位人家是年前就报的计划,我们要是不能按计划供应,是要吃挂落的。”
“理解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我就是想着,咱们也不占用其它单位的份额,就是想着能不能换一下顺序,比如有的单位去年底报了计划,但因为生产有变,他们的份额暂时用不上,今年先分给我们,明年我们计划多报一点,再划拨一些份额还给他们,就当是先借用一下,您觉着怎么样?”
杨科长心说这小姑娘倒是有想法,听起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么干风险很大,要是闹起来他也是没好处的,犯不着为没好处的事弄脏自己羽毛。
“行了行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你等啥时候有了计划份额再来说糖的事。”
杨科长一走,白学习真是无语凝噎,花了这么多时间,居然就只说上这么两句话,她算是能理解孙正义的愁苦了,他平时跟这些单位对接的机会更多,吃的闭门羹更多也更难以下咽。
难怪他经常愁眉苦脸,基层小螺丝钉的痛苦无人在意。为了份工作,可真是难啊,唉!
白学习起身收好自己东西,计划着下午再去另一家试试,但另一家制糖厂平时跟酒仙桥没啥业务往来,猛然找上门去胜算怕是更小。这家制糖厂至少还认识王刚,提起他的名字人家还愿意跟她聊两句。
“等一下!”
白学习回头,心说是在叫她吗?她好像也不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啊。
一个中年男人从销售科走出来,“白干事你好,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男人中等身材,中等长相,穿着比不上杨科长崭新体面,但也还不错,关键是看着他的脸,白学习有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叫李振东,跟你没直接接触过,但我知道你的同事李红梅同志,她前年来找我核实过一些问题。”
白学习脑海中灵光一现,原来是他,常春丽的前前男友!
前年为了找出常春丽的孩子生父,她和李红梅曾兵分两路分别去找过常春丽的两任前男友,其中李红梅找的就是这个李振东,她去找的是六棉厂的王洪。
“不知白干事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白学习连忙跟他进到办公室,这个时候的销售科没人,都出去跑业务去了,本来也没多少员工。
“白干事请坐,先喝点水。”
白学习接过搪瓷杯,没喝水里头的水,用双手捧着。今天正好来例假,肚子痛不说,腰膝也酸冷得厉害,原主的身体以前造多了。
“是这样的,虽然我跟常同志分手了,但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好,我很感激你帮她找出真正的……说句马后炮的话,其实我俩处对象的时候,她也没做最不起我的事,我们也曾付出过真感情,后来没成的原因很多,但要是我俩成了,她后面也不用经历那些事,我挺愧疚的,但她性格倔强,她并不需要我的道歉,加上我也结婚有了新的家庭,有些面也不方便再见。”
正常的前男友,在知道自己前女友经历那样的不幸时,都会有所触动。他们当初分手又不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对她的不幸他心疼,甚至有点愧疚,但他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确实不适合再去关照前女友。
李振东喝了口水,这才转回正题,“刚才我听见你和杨科长的对话,倒是让我有了个想法。”
白学习眼睛一亮。
“贵单位点心小组的难处这几天我也听说了,我也很理解,尤其是赵福记的点心我小时候也吃过两次,至今记忆犹新,我也想让赵福记重新走到大众面前,走上大家的餐桌,所以……”他顿了顿,“或许,你说的办法也可行。”
白学习这么听起来,这个李振东倒是有点出乎自己意料。当时她判断这是一个很利己的鳏夫,一切奔着结婚去,一旦发现常春丽不适合结婚,他就会第一时间止损,转换目标,但现在看来,这样冷静理智的人接触起来也有好处。
他永远能站在利益最大这方,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而自己要跟他合作,只要投其所好就能达到目的。
“实不相瞒,我手边倒是正好有个单位,前不久偶然听他们生产科的人说全年生产计划已经完成,但糖的份额还剩不少,他们正在犹豫是买过去留着明年用,还是先让给其他单位。”至于是什么单位自然不能先说,这是潜规则。
白学习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连忙说:“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一定会好好珍惜,李干事只管说,他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肯把份额让给我们,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
李振东假意说要回头抽空问问。
白学习立马给他塞了两包好烟,他改口说去打个电话问问。
很快,他打电话回来,说对方同意了,但需要每斤糖给五分钱的手续费。
现在市面上的白砂糖是七毛八一斤,这是用票的价格,要是不用票,那得将近一块了,而以单位的名义直接从制糖厂买不用糖票,价格也能优惠一些,只需要介绍信和生产许可证明就行。
“算上手续费,是八毛一分一斤?”
“对。”
白学习心头一松,这个价格跟自己预先打听过的差不多,甚至还低了一些,最重要的是量大啊,这上哪儿买这么多去?
看来李振东倒是没坑她,他确实是从中斡旋过的,五分钱的手续费也没狮子大开口。
“你知道的,我也不是科长,这已经是我职权范围内最大的方便了,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的话,也可以去其它厂问问。”
“我接受,我只有一个条件。”
“嗯,你说。”
“就是糖的质量一定要有保证,不能以次充好,因为我们的难处这几天也说过,区里市里甚至省里都在盯着,要是点心质量出问题,可能点心小组明年就得偃旗息鼓。”
李振东也松口气,他还以为她要先赊账呢。
于是,双方都在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时候,狮子小开口了一下,事情很快谈妥,白学习事后回想,李振东完全可以不用牵线搭桥的,但他帮了,这肯定不是说她的人格魅力有多大,而是她前年帮常春丽的事,还是给了他一些震动,无意之间弥补了他心头的愧疚和遗憾,所以他现在投桃报李罢了。
看吧,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白学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无意之间的一个小插曲,居然能为现在换来一条路子。
晚上跟老太太聊起这事,老太太意有所指地说:“所以啊,人在这世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要我说,这常春丽和李振东当初要是成了的话,现在说不定还真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摇头,“不合适,他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其实大家都明白,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因素太多太多了,当事人都看不懂,更何况是一知半解的外人。
“不合适的人,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就像那个被妹妹抢了未婚夫的姑娘,叫红萍的是吧?就那个男人的行径,我听着就不是啥好人,你就等着看他们家的热闹吧。”
话是这么说,但白学习还是替方红萍不值。“她也是倔,干嘛那么清高,廖家赔给她的钱和票她一分不要,我劝她拿着她说就当为自己的感情买副棺材,要我看感情值几个钱,把实际的好处拿到手才要紧。要按我的意思,她咋说也要找廖家赔一笔大钱,让他们公开道歉,这件事才算完,但你看看方红萍,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回村了,后来我让姚晓丽回村问她是咋想的,要是有我能帮助我都一定会替她出面,结果她愣是说自己不想跟他们计较了。”
方红萍也太立不起来了。
“你都不知道,自从为了刘小娟跟刘所长闹不愉快后,咱们单位三个领导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怂恿我们街道的妇女闹事,还说当事人都不追究了,我一个基干不以和为贵,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恶意挑拨人民群众内部矛盾。”她故意学着赵大伟和王刚的语气说话,学着学着自己也笑了。
她现在是街道办名副其实的刺头啦。
当刺头好啊,谁都不敢把她当软柿子捏。
老太太淡淡点头,“年轻的时候,是会清高一些,你也不必太上火,自有她明白的时候。”
白学习点点头,不然还能咋地?还是别介入别人的因果吧,立不起来的人她强行把她拉起来,她也支棱不了两分钟,到时候垮得更多,她白费劲一场。
“对了你发现没,最近大院里的人一歇班就不见人影?”
“都上西山找泥鳅去了吧?尤其胡家那父子几个,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们了。”
胡家人自诩是六号院的海(河)鲜大户,结果钓了一辈子鱼,却不如白学习抓一次泥鳅,他们心里不爽啊,总想找回场子,有事没事就往西山跑。
他们每次神秘兮兮的出去,又藏得严严实实的回家,他们家的屋子偶尔还能传出点鱼腥味和肉香味,大院的人都笃定他们是找到大货了,好家伙,一家家的更是倾巢而出,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让胡家全占光啊!
“倒是常菊香两口子,好容易歇了几天,今儿又煮上了。”
白学习顿时有点反胃,是真的反胃,她上辈子也喝过中药,但常菊香白万富喝的“中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不是那个味儿。
中草药的气味吧,再难闻也带点来自大自然的草木味儿,他们屋里飘出来的,是腥臭味。
“奶,您见多识广,又认识草药,您知道他们煮的是啥不?”
老太太哼一声,“别打听,当心吓死你。”
白学习心说,她连生吃猴脑都看过,还能有多吓人?
然而,老太太是真嫌膈应,也是真出于保护她幼小心灵的目的,怎么也不肯说。
***
白糖的事一解决,点心小组再次开足马力哐哐搞生产,天气也越来越热,姚晓丽终于来领结婚证了。
为啥说“终于”呢,他俩其实也处挺长时间了,就白学习都知道很久了,结果愣是一直没见过她对象的庐山真面目。
很巧,姚晓丽的现任,也是酒仙桥的。
更巧的是,还是前夫杨威家的邻居,只不过隔着两个大院……甚至,他俩连名字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叫杨强。
更更巧的是,杨强跟杨威家在上百年前还是同一个老祖宗,他俩俗称是本家兄弟。
白学习看见杨强的一瞬间,终于明白姚晓丽为哈总藏着掖着不愿让他露面了,这知道点内情的难免会以为,他俩是离婚前就不清不楚的。
姚晓丽拿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很是郁闷地说:“真不是我不信任你啊白干事,实在是,唉,这件事说来话长,反正我俩在我离婚前是清白的,基本没说过几句话,后来我离婚了,我俩才开始有接触。”
白学习知道她的为人,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让她不自在,犹豫半秒钟,她还是多嘴了:“你们村的方红萍,她是咋打算的?她父母是什么意见?”
姚晓丽摆手:“哎呀可别跟我提她了,我都快被她气死了,咋这么怂呢你说,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便宜狗男女,真是我看着都着急,方叔方婶也是老实巴交的性格,说都是他们的闺女,反正婚都结了,红萍已经毁了,他们不忍心另一个闺女也被毁掉。”
白学习:“……”
“不过,红萍的状态还可以,没有寻死觅活,倒是挺看得开的,她都这样了,我也不好再怂恿她来闹,随便吧。”
随便吧,就是实在对她没办法了,放弃抢救了。
杨强是个和气男人,姚晓丽和白干事聊闲天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静静地等在一旁,一句话不插,但也会认真听,不催她,不碎嘴子,看起来倒是不错。
嗯,就是话太少了,这样的闷葫芦也不知道姚晓丽是咋跟他朝夕相处的。最关键是他们家三个人,他,他老妈,他妹子,全都是一个性格,姚晓丽这样曾经在杨威家受气小媳妇的性格在他家都算最强势的,能直接当家做主的。
“我婆婆昨儿就把钥匙和账本、粮本、副食本全交给我保管了,说这家以后就由我来当,我要是反悔都来不及。”
杨强轻轻握着她的手,“胡说,不,不能反悔。”
大家都笑起来,恭喜一番。
姚晓丽也挺高兴,“傻样儿,我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吗,我要是不支棱起来,你们一家三口还不得被人欺负死,看你们那样儿。”
杨强这一家子,白学习这百事通都没啥印象,足以证明他们的存在感有多低,而越是存在感低的人,在社会中越是容易被人忽略,越容易被人欺负。
杨强的工作是在造纸厂当工人,因为常年需要接触造纸材料,双手被腐蚀严重,十个手指头都是皲裂的。白学习出于好心提醒,“你先别说有的没的,先让他跟厂里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换个岗位。”
“这肯定,他在这岗位上也干十二年,该挪挪了,明儿我就上厂里说去。”
杨强一脸幸福和满足,有种被老母鸡护在翅膀底下的安全感。
白学习好笑,这世上的婚姻真是一个驴一个拴法。
“对了,我妈他们说,我这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结婚,对杨强家也不要求彩礼啥的,只有一个要求,要好好的给我们办几桌酒席,越风光越好。”这是打算扬眉吐气,气死骗婚男杨威啊。
杨威至今还是没能相上对象,连带娃寡妇都看不上他,说他是兔儿爷,说他喜欢当搅屎棍啥的都有,这名声是真一臭到底了。
“可偏偏就这样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臭,听说我跟杨强处对象之后,还上杨强家闹了几次,我这暴脾气,第二天就把他们家给砸了。他们还好意思说我从村里嫁进城里是山鸡变凤凰,他们有脸吗,自己儿子是个太监就好好当太监,偏要到处找对象,不能传宗接代就跟要他们家命一样,我可好好看着呢,看哪个女人会上当。”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翻篇吧,以后你们在一条胡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脾气也收收,别因为这些不愉快的事影响自己的新生活,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你的新家庭,你的爱人也不公平。”
劝了两句,白学习收下喜糖,“你们哪天摆酒,我会去。”到时候再给新人送份新婚礼物,也是她的心意,这一年来姚家可没少给她送乡下的新鲜菜。
“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好,操持不了,我们先把证领掉,等她恢复好吧,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你们街道办的都要来哈,一个不能少。”
“成。”
一对新人开开心心准备往回走,忽然大门口有人嗷了一嗓子——
“老廖家打起来啦!”
“哪个老廖家?”
这是老廖家的邻居,对前因后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了,他大声说:“廖正刚和方红星啊,就那会儿双胞胎妹妹抢了姐姐男人那对儿,打起来啦,哎哟喂,噼里啪啦的,家都给砸个稀巴烂啊!”
好好好,姚晓丽这下是家也不回了,酒席也不想了,“我得去看看,啥叫现世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