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白学习只需要立马到六棉厂一趟。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先确认一些信息。
对面酒仙桥派出所, 刘学东听完她的话后有点好奇,“学习你咋要找别的街道的居民信息啊?”
“你就说能不能找吧。”
“能能能,肯定能,上次芝芝生我气还多亏你帮我解释呢,别说你只是找其他街道的,就是找其它市的,我也给你找来!”刘学东拍着胸脯保证。
白学习看了看时间, “那你倒是快啊,我等着呢。”
明天就是儿童节了, 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就为一件事, 现在自己终于似乎找到“引线”所在的位置,有可能把即将爆炸的汽油桶给熄灭掉,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等着吧,啊, 就一个电话的事儿。”
刘学东这家伙虽然聒噪, 但他同学朋友多, 从小在公安系统家属院长大, 同系统内兄弟单位的熟人也多, 一个电话过去, 很快就问到她要的信息:“这个王丽萍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她父亲是一名酱油厂工人, 母亲家庭主妇,下头还有俩弟弟。”
“她那俩弟弟多大?”
“双胞胎弟弟,都是十八岁。”
王丽萍别看面嫩, 其实已经二十四岁了,比白好好还大三四岁。
刘学东顿了顿,“你也奇怪她怎么比弟弟大那么多吧,其实她是被收养的,她养父母婚后多年一直没孩子,后来说是回老家路上捡到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带回家来取了个招娣的小名儿,果然没多久她养母就怀上了,还是双胞胎,只要名字是后来上学报名的时候,嫌不好听随便给她安了个。”
前些年这样的事不少,有时候街道办或者学校给孩子随便安的名字都比家长取得好,至少它就只是个名字,没有任何枷锁。
此时,白学习也来不及吐槽这小名,“真是路上捡到的?会不会是买的?”
刘学东耸肩,“这谁家买也不会买个小姑娘吧,还是年纪大已经记事的小姑娘……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就跟杨卫华一样,只要杨立兴两口子一口咬定是捡的,不提十块钱的事儿,谁也拿他们没办法,但至少杨嫂子还是个厚道人,愿意说实话。王丽萍的养父母就不一定了。
“她养父母对她怎么样?”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哥们正好就住他们胡同,算是一起长大的,王丽萍小时候可是远近闻名的小苦瓜,她养父母当初收养她只是为了养个引子,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还嫌她占了自家儿子的口粮呢,经常不是打就是骂的,八岁就要洗全家的衣服,大冬天要给俩弟弟洗尿布,一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每年冻疮一发就要流脓,写字都握不住笔。”
白学习点头,仅凭几次接触的印象来看,王丽萍确实有一双跟她甜美脸蛋不匹配的粗糙大手,一看就是从小干活苦过来的。
“有时候,街坊邻居都觉着那家人养她就是为了使一个不用钱的保姆,稍有不顺就拿她出气,她俩弟弟尿床居然也打她,怪她咋不半夜叫弟弟起来尿尿,你说这离谱不离谱?几岁的小孩还得管比她更小的人拉屎尿尿,这我听着都离谱。”
“不过她那俩弟弟也不是啥好东西,听说小时候经常偷钱偷东西,一被发现就赖王丽萍身上,她养父母不问青红皂白就揍她,有一年快期末考了,就因为家里少了一颗鸡蛋,他们就把她揍得下不了床,左边锁骨还骨折了,要不是邻居看不过意,他们都不打算带她上医院看,后来也是大家谴责,居委会干涉,街道办教育,他们才带她找江湖游医随便配了点草药。”
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包全家的家务,时不时还要被两个熊孩子诬陷,被养父母拳脚相加……白学习不敢想,要是自己过的是这种日子,她长大后会不会想要把整个世界毁灭。
而王丽萍,无论见谁,都是甜甜的笑。
“哦对了,她学习成绩很好的,可惜她养父母不愿供她,只上到初中毕业,后来她被分配到酱油厂当小工,是她自己凭借着一手好字和好口才,被去那边打酱油的教委领导看中,提到小学去教书。”
白学习居然不知不觉跟着松口气,哪怕只是代课教师,至少也算半脱离养父母的掌握了。
“几个月前她结婚了,嫁的对象就是你爸妈他们厂的,听说条件还挺不错,也算是运气好,她要是不自己找个好的,她养父母搞不好就要给她配给鳏夫懒汉了,下头那俩弟弟可还想要她的工作和彩礼钱呢。”
姓王的一家子,不把她身上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净是不会罢休的。而李爱群的父母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是怕沾上这家蚂蟥精,怕一辈子甩不掉。
刘学东也被这些事搞得情绪低落,“她怎么这么可怜呐,这家人也是,既然收养了你就好好养着呗,偏要这么作践人,王丽萍在遇到他们之前,说不定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姑娘,咋就成了他们家的小保姆呢……唉……”
白学习更是心头一痛,遇到泥潭,深陷泥潭,还能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王丽萍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而以前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嫁给李爱群那王八蛋,现在白学习似乎隐约摸到点真相的边缘……
“对了,我那哥们还说了,最近几年王丽萍老去他们派出所找人,说要找个啥男孩,她自己也好几次到所里要求开介绍信来往于周边几市,要不是我那哥们跟她认识,其他人都不愿意开,怕得罪王家人。”
白学习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对了刘学东,能不能再拜托你帮我个忙?”
“嗐,跟你东哥还客气啥,你就直说呗。”刘学东挠了挠后脑勺,“说不定咱俩将来还是亲戚呢。”
他可是知道的,自家老哥正在追求好好姐,可惜好好姐有点不太开窍,都不怎么搭理大哥,自从一开始借着工作的由头接触两次请吃过两顿饭后,再请看电影送东西,好好姐就啥也不要了……嘿嘿,他这做弟弟的要是能从旁助攻一把,大哥将来还不感谢死他?
白学习白他一眼,想得美!
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年龄,对照杨嫂子见到杨卫华的时间,“说正事,你帮我在全省范围内,尤其是咱们书城市和临近两个市的辖区内打听一下,有没有一对姐弟在1960年六一儿童节前后丢失,丢失的时候姐姐大概是七八岁,弟弟两三岁左右,他们的父母应该是有一方或者双方个子比较小巧,皮肤比较白,母亲笑起来可能还有酒窝,父母有一方或者双方是六指,当然也有可能多出来的是脚趾头。”
她说的要求太细太小了,似乎也很繁杂,但这恰巧是找人最关键的信息,刘学东连忙收起嬉笑,掏出笔记本,把这些条件一个个的记录下来。
他咬着笔帽问:“你咋能肯定这些细节?”
白学习心说,她也不是完全肯定,她只能寄希望于龙芳芳日记里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希望这个冲浪选手能真的有干货。
但她除了信她,也别无选择。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大门口闹哄哄的,刘学东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又来了。”
白学习立马顿住,“咋了,是谁?”
刘学东一张脸跟便秘表情,“盲眼老太太。”
“吉祥胡同那个?”
“你也知道?”
白学习和他对视一眼,同时叹气,原来不仅她烦这老婆子,就连派出所也拿她没办法。
“你都不知道他们家真的是……唉,我来上班之前就听刘所长说过,说让我尽量别选酒仙桥,去五里河都比来这边强,说这边有个特难缠的老太太,又是残疾人,年纪又大,软硬不吃只想占便宜,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啥叫厚颜无耻,啥叫胡搅蛮缠。”
盲眼老太太的儿子们,别看他们都是些无业游民,没啥正经工作,你想用“找单位”施压都不行,人家压根不吃这一套,但他们又非常懂“法”,越是讲道理的机关单位越是拿他们没办法。
“就说打架闹事吧,他们也不是往死里打,也不跟硬茬子打,就专挑那些孤儿寡母的欺负,我们去抓人,一说都是互殴,他们也受伤了,受害者一方也怕招来他们更狠的报复,不敢指证。”
“盲眼老太太还知道添乱,我们一去抓人就哭天喊地,闹得整个街道都以为咱们是冤枉好人似的,就上次我们去抓她儿子,人都拷上了,你猜她怎么着?她躺咱们自行车底下,说要抓人就得从她身上碾过去。”
“还有一次,她直接打开一瓶农药,叫啥六六六的,凑在嘴边,说谁要是把她儿子带走,她就喝死在我们面前,人一家子还去市里革委会告我们,说我们办冤假错案,说我们搞栽赃陷害,刘所长气得想骂娘。”
刘学东噼里啪啦,越吐槽越气,为啥派出所尽量不管他家的事,不是不愿,是不敢,当场闹幺蛾子就算了,她第二天还要来派出所闹一出,“你说把她拘留吧,她都七老八十了,拘进来我们还得伺候她吃喝拉撒,人家儿子可懂法呢,说啥七十周岁以上的不用行政拘留,七十五岁以上的故意伤害都要从轻处罚,再加上又是个残疾人,动不动就说咱们欺压霸.凌残疾人,把我们说成是黑心肝的,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怕这一家子。”
反正就是越讲理的地方越拿她没办法。
白学习也深受其“害”,跟着聊了两句,等刘所长等人好说歹说把那一家子劝走,白学习才出门。
这一家子,算是目前酒仙桥的第一无赖,看来得想法子除害才行。白学习想着,骑上车离开派出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六棉厂火灾,关于那场火灾,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有过很多种怀疑,但都无从证实,因为她上辈子只顾着当卷王,除了知道有这场火灾,她压根没时间去深入了解这件案子。
反倒是龙芳芳,她的空闲时间很多,几乎都是全天在线的冲浪选手,又常混迹于本地论坛,知道的细节就比她多多了。
“还是那句话,虽然大家都是穿越,但龙芳芳是受到命运眷顾的,是开卷考,而我白学习就是盲考,完全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赛道,会遇到什么隐藏关卡。”
来到六棉厂。此时的六棉人们还不知道明天就会有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他们的家园,他们的亲人,上班的,下班的,买菜的,做饭的,玩耍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那么生机勃勃,又那么岌岌可危。
白学习这两天没少往这边来踩点,把每一栋楼的火灾隐患给排查了一遍,她只记得起火的楼是一栋家属楼,但龙芳芳的日记里却清楚记得是三号楼。
三号楼比其它几栋更大,所以住的人也更多。她记得在自己看过的警示纪录片里,据后来的专家分析,最先起火的是二楼中间一户筒子楼住户,但那晚恰巧有一名下夜班的工人,不小心把最底下的楼门给锁上了。火灾发生之后,即使能及时醒来,在找不到钥匙的前提下想要从里破开楼门逃出去也很难,所以遇难人数才会那么多。
而二楼中间人家……
白学习站在楼门口,抓住一个大婶询问:“请问李科长家住在哪里?”
“爱群家吧,喏,就二楼中间那户,门口放着煤炉子那户。”
第一个猜测得到证实——最初起火的人家是李科长家,也就是李爱群家。
***
白学习再次快马加鞭赶往市三小,这个点儿还没下班,校园里有种独有的热闹与喧嚣,朗朗书声充斥其中,她向门卫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同志你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今天过来了解一下上次我们辖区内少年走失的情况。”
门卫每天见那么多人,已然忘记上次她带着白天天过来“感谢恩人”的事,一听她提起这茬立马来了精神:“哎哟你们可来了,听说那天那孩子的父母很着急,还惊动了公安是吧?”
“他们家只他一个孩子,也难怪父母会紧张,这要是被人给拐了还不得哭死啊,要说也是他运气好,正好走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了咱们学校的王老师,王老师多好的人呐,看他好像说胡话,当场就把他带进办公室休息,还给他泡了杯糖水,她以为孩子是跟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还好言好语劝了挺久,是个大好人呐!”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是吗?
有人说她可怜,说她悲惨,有人说她是大好人,王丽萍这张甜美无瑕的面具下的嘴脸,到底是人是鬼?
“王老师啥都好,别看她只是代课教师,但在咱们学校人见人夸呢,她找的对象也好,是六棉厂的大学生技术员,小两口感情可好,可恩爱着呢!”时间一长,随着王丽萍做的好事越来越多,大家好像也忘了她当初怀孕逼宫上位的事了。
白学习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跟门卫寒暄一会儿,按着记忆来到王丽萍的办公室门口。听说她找王丽萍,办公室剩下的唯一一名老师说:“她还没下课,不过快了,也就五分钟,你进来坐着等会儿。”
接触过这么几次,白学习对王丽萍的出身一直没在意,只知道她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在市三小的工作也不是正式工,现在想来,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忽视了很重要的线索……
“明天儿童节表演的节目,你们班排练得咋样了?”
“还不错,同学们都很努力,每天自愿留下排练,今天我让他们都别留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好明天演出的衣服。”王丽萍笑眯眯地说着,看见白学习的脸,脸上的表情收了收,跟同事告别后,走到白学习跟前,“又见面了,小妹妹。”
“你好,王老师。”
白学习这么淡定,不像上次的焦躁,王丽萍有点奇怪,“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我跟李爱群已经结婚了,不能还是同一件事吧?那我看我俩没有聊的必要。”
“杨卫华,我们辖区内那名十六岁少年,您还记得吗?”
王丽萍面上表情不变,但瞳孔却迅速地收缩了一下,犹如猫儿被人激怒的前兆。“哦,是那孩子啊,我知道,你是……”
“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这次是代表我们街道来感谢您那天对孩子的帮助。”
办公室其他老师一听是这个事,立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哎呀咱们王老师那天也是凑巧,她本来下午没课,打算回家的,刚走到大门口就遇见那孩子梦游似的,两眼发直,嘴里念念叨叨,一脸的眼泪,要不是她拉了一把,那孩子就要往大马路上冲了,诶对了白干事,这杨卫华到底是啥病啊,我听人说他好像从小就有这梦游的毛病?不分白天黑夜,发起病来谁叫都不会醒?”
白学习轻轻看了王丽萍一眼,她面上表情还平静,但垂在身体的双手手背青筋凸起,似乎有什么立马就要爆破她青紫色的血管,喷薄而出。
“我也是听他家人说,好像就是梦游。”
“那他这梦游也忒严重了吧,咱以前听过的都是夜里睡着才发病,他连白天都会发病,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呀?”
“我觉着就是受刺激了,把脑子里的啥,医学上叫神经,把那根神经刺激坏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病……”
“诶呀王老师你嘴唇咋出血啦?”有一名女教师发现,连忙问。
王丽萍低头,掏出帕子擦了擦下嘴唇的血口,很平静地说:“没事,就是讲课讲多了,口干舌燥的,你们快回去做饭吧,我跟白干事聊两句就走。”
她的嗓音似乎比平时要沙哑很多,再也没有了那副甜美,大家觉得是讲课讲多了的缘故,毕竟当教师的,多少都会有点这个毛病。众人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之前还很贴心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王丽萍坐在凳子上,依然在慢条斯理地擦嘴唇,但白学习就是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平时娇俏可爱的脸上也布满了寒冰。
“白干事所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白学习拉一把凳子,坐到她对面,视线依次从她的左手到右手,又到下面穿着袜子鞋子的脚上……跟她猜测的差不多,王丽萍的手指没有异常,但她的右脚是六趾。同时,她的左侧锁骨也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当年被养父母打到骨折所言非虚。
当初第一次遇见她和李爱群的时候,白学习只顾着看她肚子,也没留意她的多指症,当然就算留意到也不会多想,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病,这是很常见的先天性畸形,在普通人群中的发病率很高的,她即使看见也不会将之与杨卫华联系到一起。
“王老师,我想先说明一下我的立场,我今天过来并非代表单位,而是在事情真正被定性之前,以我个人的名义来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丽萍垂着眼,“什么事?”
“你觉得,杨卫华这孩子怎么样?”
王丽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这跟她以往的笑容都不一样,虽然不是那么甜美,却让人有一种“有温度”的感觉:“很好,除了身体差点,性格好,读书好,还有孝心,那天我一直陪到他醒来,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送他回家,他怕父母担心。”
“这说明他的养父母对他足够好,你说对吗?”
王丽萍脸上的笑依然很有温度,“是,他们对他真的很好,把他养得很好,非常好。”
“一连用三个‘好’来形容,这说明你是发自内心的承认杨立兴两口子对你弟弟的养育之恩,对吗?”
王丽萍点头,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钻进她的圈套了,她立马冷下脸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为你姐姐鸣不平,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我可受不起。”
白学习也笑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触达她的内心世界了,“你觉得就李爱群那样的男人,值得我屡次三番来找你吗?你自然也是看不上他的,准确来说你不惜假怀孕嫁进他们家,为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他父亲李主任对吗?”
王丽萍又露出招牌式的甜美微笑,“小妹妹话可不能乱说,他是我公公,你这是造谣知道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搞不好会毁了我一个女同志的名声。”
“你当然不可能对他有男女之情,你只是想要报仇而已,对吗?”
王丽萍的瞳孔再一次收缩,“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学习直视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李主任是不是常年戴眼镜?”
“你不否认,那就是承认我说对了。好,下一个问题,你在养父母家过得并不好,但一直支撑你活这么多年,爬出泥潭的动力,就是要报仇,找到那个曾经害了你们的眼镜男人报仇,对吗?”
王丽萍看着她的眼睛,脸色青灰。
“我猜,你也是机缘巧合才在去年找到那个眼镜男,也就是李主任,所以你想方设法接近他儿子,最后不惜以身饲虎嫁进他们家,你想要让他们家也尝尝你小时候尝过的滋味,对吗?”
“……”
“当然,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放弃寻找自己的亲弟弟,你对同样走失、被拐的孩子有种天然的比别人更深刻的同情,所以你宁愿自己骨折甚至有生命危险也要救下被拐的孩子……终于,多次往返周边几个市都一无所获之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上个月,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你居然在学校门口遇到了陷入梦游状态的杨卫华,你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你的弟弟。”
白学习真心感慨:“你的记性一定非常好,异于常人的好。”当年才两三岁的弟弟,她居然还能在十六年后再次认出来。
一般人,多年不见的成年亲戚都不一定能认出来,更何况是从幼童到少年这样长的跨度,杨卫华的改变是非常大的。
而记忆力超强的她,这么多年里,肯定在心里不断地、反复地重演当年的痛苦,她不仅记得拐走他们的人,记得他的样子他的身高他的胖瘦他的口音,记得每一个细节,自己生活得越痛苦,养父母越越是虐待她,她的记忆越是清楚。
上天给了她超强的记忆力,却没给她好好读书的机会,只给了她痛苦的童年。
“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白学习无法保持平静的表情,她的眼角滑下两滴泪水,为了这个坚强的女孩,为了他们姐弟俩的命运。
这是自她成年后,很罕见的流泪,还是为一个陌生人。
王丽萍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真的有人能知道,“不,不仅如此。”
白学习一愣,难道实际情况比自己推断的更悲惨吗?“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我陪你一起想办法,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该跟李爱群那样的王八蛋过一辈子,一点也不值得,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她活着就是为了让李家人承受同样的痛苦,她不可能停下的。
白学习见她油盐不进,想来也是,自己目前只是攻破她第一道心理防线,一个坚强的能靠仇恨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孩,是不可能轻易为她几句话动摇的。
“好,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但是你想一想杨卫华,想一想他的养父母……因为你有一颗柔软的心,你自己过得不好,但你知道杨立兴两口子在竭尽所能的对你弟弟好,你的弟弟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果然,王丽萍又柔软下来了,找到弟弟是她目前为止最幸福的事,而知道弟弟过得很好,被养育得很好,是最最幸福的事。
“估计你已经了解过,他的学习成绩很优异,将来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你就不想让他去北京,去上海,去看看祖国的首都,去看看繁华的大都市吗?你就不想他将来能拥有一份光荣的工作,成为一名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吗?”
“想,我当然想,我的事也不会影响到他,他那时候太小了,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亲缘关系,我要是因为作茧自缚进了监狱,也绝对不会影响到他。”
白学习冷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有梦游的毛病?为什么会四处求医也治不好?当年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只是她的猜测,大学时候学过一门医学心理学,里面就说到有些精神类病症其实并不是脑神经发生了什么器质性的改变,而是童年创伤造成的,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神经功能的改变。
王丽萍怔了怔,“你……你的意思是,卫华他记得我们当年经历的事?”
尽管不想让她难受,但白学习还是实话实说:“我猜测是这样。在见到你之前,他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有点隐约的记忆,但在见到你之后,他脑海里这段被封存多年的记忆被拉扯出来,甚至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仇人是谁了。”
“不可能,他不会记得,他还那么小,才……”王丽萍也有点慌了,她是宁愿把痛苦自己承受,也不愿让弟弟知道的人。
而她亲身经历过,知道这段记忆有多痛苦,她不愿意弟弟再承受一遍。
她的惊慌,反倒让白学习一松。
这说明自己好像找对方向了,于是继续道:“你仔细想一想,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跟踪你,尤其是六棉厂李家那一片,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我这么说并不是危言耸听,因为我已经掌握到一些信息,对你弟弟非常不利。”
“什么信息?”
白学习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白干事,你就快说吧,我知道你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是不是卫华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你们注意到了?你只管说,我会好好教育他,绝不会让他犯错。”她像一个操心的家长,生怕自家孩子前途被毁。
但白学习挺想告诉她,没必要,杨卫华有自己的父母,她不必把他驮在自己背上。
“我看不是他要犯错,是你在引导他犯错。”白学习凉凉地说,心里道歉,这个锅你只能先背上了。
“我引导他?我没有,我没有跟他提一个字,我甚至都没跟他相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有绝佳的记忆力,他跟你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他的记忆力也不会太差。”
王丽萍沉默了,其实那天她隐约感觉弟弟好像也认出他来了,弟弟一直说他觉得她眼熟,亲切,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杨嫂子跟我们反映,卫华这孩子自从找回去后就不大对劲,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学习成绩滑落得很厉害,关键是他最近好像病情加重了,这两天做梦的时候老是念叨什么‘要让所有人死’‘大家一起死’‘烧死你们’的话,但醒来他又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杨嫂子只是怀疑他做噩梦,你觉得是这么简单吗?”
王丽萍一脸苍白。
“你是成年人,你能按捺住自己的仇恨,但他还没有这个能力,骤然想起以前的经历,他很有可能走上极端。”
王丽萍点头,她是教师,她懂这个道理。
“而且,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已经掌握到一些信息,他可能正在预谋明天,也就是儿童节的晚上,要去李家放火,为此他还专门研究了好几天的化学课本。”
王丽萍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双手有些颤抖。
白学习就知道,她报仇是报仇,但她绝对没有丧失为人的道德底线。“你是成年人,清楚纵火的危害,李主任家那一栋楼里住了那么多人,每一个都曾跟你打过招呼,关心过你,李主任该死,但那些邻居何其无辜?他要真放火了,自己能不能逃得出来两说,就是逃出来了,纵火罪也是要枪.毙的,你也不想刚找到他,就看见他的尸体吧?”
王丽萍惊恐,摇头。
“我不知道儿童节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一个日子下手,我得到消息后暂时还没有上报,就是想着他还年轻,偶尔有冲动的时候,只要坏事还没发生就还有挽救的余地,你会和我一起努力,把他扳回正轨的,对吗?”
“你真的没……没有报……”
“我发誓,我来是为了挽救他,挽救你,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王丽萍咬牙,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口气,“你说,需要我怎么做。”
“既然他只是想报仇,那就先他一步,把仇人消灭掉。”
王丽萍不太懂,“我虽然恨不得他们全家都死,但你要让我直接杀人吗?”
白学习笑起来,“你要是杀了人,你弟估计会更疯,更不可控,到时候他再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没人给他擦屁股喽。”
虽然这么说有点道德绑架她,但此刻白学习已经没有办法了,明天晚上就是杨卫华动手的时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阻止他复仇的,也就只有王丽萍。
“咱们要相信法律,相信正义,虽然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忽略了你们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但你要想的是报仇之后,你的人生要怎么过,你弟弟要怎么办。走正规途径,报警,是目前唯一能最大程度保障你们利益的办法。”
王丽萍沉默。
白学习当然知道原因,但她还是想给她一点希望,“你放心,我认识人,只要你们愿意报警,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在法律范围内受到最严重的惩罚,最大程度的让你们全身而退,我来之前也了解过,如果你们能找出更多的受害者,证明他不仅仅拐卖了你们姐弟俩,受害者越多,证人越多,他就可能被判得最严重。”
白学习借口报纸上看来的,给她举例后世那几起震惊全国的人贩子审判案件,一起起诉的人越多,越有胜算,刑罚也会越重。
“你看,这几个案子里的人贩子,都被判处死刑了,即使他们提起上诉也没用,法律是公平的,这么多人受到伤害,肯定不会就这么……”
没等她说完,王丽萍忽然打断道:“可是我们该去哪里找其他受害者?我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一个证人,我虽然年纪小,但我确实记得很清楚,他把我们卖掉的时候没有证人,顶多就是我的养父母和杨叔杨婶儿……但他们估计也不会现场指认,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不会给自己留下案底。”
指认卖方,他们作为买方肯定也要受惩罚,这也是这类案件不好追溯的原因之一。
白学习沉默,这还真是个大问题。所以后世才会有很多人大力倡导买卖同罪,但有的专家又会反对,觉得买卖同罪的话会更难追溯更难抓到人贩子,更难定罪。
而作为被害人的王丽萍和杨卫华,当年只是几岁的儿童,因为记忆力和主观因素的存在,他们的证词本身就没什么可信度,要被采纳也很难。
难,很难。
忽然,王丽萍抬起头来,“要是他犯的不仅是拐卖人口罪,还有故意杀人呢?”
白学习心头一跳,能听见自己那可心脏“砰砰”的声音,动了动嘴唇,她发现自己这一刻居然发不出声音。
酒仙桥啊酒仙桥,原本就只有几个泼妇有几个无赖有几件小小幺蛾子的酒仙桥,能抓到王永福周永那样的大流氓就算“惊世骇俗”了,现在扯上拐卖儿童不算,居然还要扯上故意杀人了吗?老天爷啊,白学习觉得自己这工作干得,属实有点惊心动魄。
使劲咽了两口唾沫,她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小得只有俩人能听见:“你确定?”
“我怀疑他还杀了我的母亲,因为我后来曾回去那一带看过,也从侧面问过一些我们以前的邻居,他们都说自从我们找不见后,我母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回娘家,没有跟婆家人打过一声招呼,也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再也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是伤心过度,可……可是,不会的,我知道不会的,我母亲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一定会想着要找到我们,而不是放任我们生死未卜,自己去寻短见。”
说着说着,王丽萍的眼泪又下来了。
白学习心头大恸,这或许才是她想自己报仇的原因。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干净的,擦擦。”
她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消息,如果只是拐卖,确实不太好找证人证据,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但要是涉及谋杀,那可就需要刑警来仔细查验了,性质也会更恶劣更严重!
“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见过李福康,大概就是过两岁生日前几天,他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什么亲戚还是同事,因为我记得他来我们家那天,我奶奶特别高兴,还给我煮了鸡蛋,我记得当时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但我母亲不太喜欢他,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我母亲和父亲在吵架。”
天哪,这是什么天赋怪?!两岁不到的事情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白学习自认记忆力也算好的,但她成年后就压根想不起任何一点两三岁的事,仿佛那段开智之前的记忆被抹除掉一般……不不不,准确来说连幼儿园的事都不太能想起了。
王丽萍这样的记忆力,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却又没给她送碗啊。
“1960年儿童节那天,母亲带我们去赶大集,弟弟吵着要吃凉粉,母亲带我们走进一家名叫‘巧家公私合营面馆’的地方,我还记得他们的招牌是黄底红边狼牙形的,店门口有两棵石榴树和一棵枣树,当时枣子刚开始挂很小的果,是青绿色的,上面还有米白色的糠皮点儿……”
这记忆力,白学习张张嘴,她实在是想不到形容词了。
“母亲进后厨跟人要面,店门口有两只小猫,我和弟弟被小猫吸引,出去玩儿,我就记得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向我弟,后来我弟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我想把弟弟叫醒回家再睡,但后来我也睡着了……等再醒来,我就再也看不见我弟了。”
“我和我弟之所以记得那天的日子,是因为我们吃面的街面上,有广播在播放国际儿童节的新闻,当天我们市的青少年文化宫还有省艺术团来表演节目,我们在海报上看见其中有一个节目叫《闹钟》,这个节目我跟我爸在我四岁的时候看过,那时候是苏联青少年艺术团来表演的。”
她能记得这么多细节,就绝对不可能怀疑错。
白学习正色道,“你母亲的情况,你先回忆一下,我带你去找个人,待会儿尽量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情节都告诉他。”
“放心,要真是李福康干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请你相信我。”白学习紧紧握住王丽萍的手,她为之前对她的误解而后悔、愧疚。
勾践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
王丽萍回握她的手,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一刻靠得是如此的近。
“我母亲名叫陈素珍,没读过书,是个家庭主妇,我父亲教过她认字,她会写一些简单的字,1958年的时候我父亲因为工厂意外去世,母亲忍着悲痛生下遗腹子,也就是我弟弟,她一直教导我们要多读书,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她性格温和,与人为善,会做针线活,平时靠给街坊邻居们缝缝补补过活,那三年最难的日子里,她省吃俭用也没放弃我们,我记得曾经有人劝她把我或者弟弟送人,她还把那人骂出门,不许她再来我家。”
这样一位母亲,不会因为受不了孩子被拐的打击而寻短见。
白学习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她更加要让李福康这老王八蛋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