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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45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45章

  不仅白学习惊诧, 就是鲁香花等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杨立兴的儿子是收养的?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还见过他媳妇儿怀孕的样子来着?大概就是, 嗯我想想,好像就是饿肚子那几年,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跟我家那死鬼还没结婚,只是定了亲,我跟我哥进城来给他们家送粮食, 他们城里人可饿得够惨。”

  另一名女工也说自己见过杨嫂子大肚子的模样。

  杨立兴家两口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怀上,这在酒仙桥不是啥稀罕事, 大家都知道, 后来好像是还去啥狮子山求过,一直到三十多岁肚子才大起来。

  秦奶奶叹气,“杨立兴媳妇儿是怀过,八个月的时候早产了, 都说七活八不活, 生下来没保住, 挺长一段时间不愿出门, 还请长病假去乡下修养了两三年, 工作差点没保住。”

  “学习你回去问问你奶, 当时孩子是她接生的,她应该见过, 八个月的孩子活不了的。”

  民间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但也并非绝对,白学习觉得用这个理由来说孩子非亲生站不住脚。

  “我也就跟你们说说, 出去可别乱说,他们也不想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毕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了也不容易,将来还指着孩子养老呢。”

  “知道,我们出去绝不多说一个字。”在场的人虽然都是平日里爱东家长西家短的中年妇女,但在秦奶奶手底下待久了也知道,她老人家很有威信,她不让说的那绝对没人会说一个字,更何况这也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这关系着一对老人将来的养老问题。

  鲁香花连忙说是,“我们村以前有个孤苦老人就是这样,收养了一闺女,往日里掏心掏肝地对她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给她吃给她穿,但耐不住村里总有人挑三拨四的跟孩子说她不是亲生的,加上父女俩人那几天正闹着矛盾,被这么一撺掇,女孩就跟人跑了,再也没找回来,这老人也没人管咯。”

  “我我我,我也听说一个,就我妯娌的娘家嫂子的堂姐家,那两口子也是不会生,跟一家有九个孩子的人家买了个儿子,好吃好喝的养大,养子顶了男人的班,媳妇儿顶婆婆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烂肺的跟他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的亲生父母在哪儿哪儿,小两口找过去,嘿,那家一看他们有工作,顿时就说自己当年也是不愿意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巴拉巴拉,平时又用小恩小惠的笼络,没两年小两口就跟那边亲成一家人了,养父母那边他管都不带管的,你看看这真是白养了啊,所以老辈子骂白眼狼白眼狼,那是没骂错的。”

  众人唏嘘不已,白学习听得起劲,一时倒把正经工作都忘了。

  “杨立兴家两口子也不容易,多少人家有耐心养大一个病孩子?”

  说起“病”,白学习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秦奶奶,您知道杨立兴家两口子手和脚上有六指的情况吗?”

  “六指?没有,他们两口子都是造纸厂的抄纸工,手上要是有六指早被人发现了,脚上看不见,不过应该也没有。”

  要是有,这么多年早就传出来了,毕竟酒仙桥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他们双方父母您见过吗,有没有这个情况?”

  “见过,杨立兴的他爹和我婆婆是远房亲戚,以前我婆婆活着时候走动过,也没有六指,你问这个干啥?”

  白学习没说杨卫华是多指的事,其实他们周围熟悉的人应该都知道,只不过大家没有医学常识,只往“不吉”却没往遗传学上多想而已。排除环境、基因突变等后世常见因素,在这个年代多指症是显性遗传,白学习其实已经信了秦奶奶的说法,杨卫华大概率不是杨立兴两口子亲生的孩子。

  但无论亲生与否,他们做父母无疑是合格的,优秀的。

  这时代的人关于“收养”“过继”的目的,大多数还停留在“有人养老送终”的层次上,但白学习觉得,杨立兴家两口子养娃不一定是奔着这个来的,这从他们对杨卫华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孩子屋里全是书和地图,甚至还有小时候信手涂鸦的简笔画,都被他们认真装订成册,明知道孩子身体不好,他们也心甘情愿用药养着。

  这份用心和爱,这年代大多数多子女家庭的亲生父母也做不到,不是相对,是绝对做不到。

  聊了几句闲天,白学习一看时间,“哎哟,听你们聊天居然耽搁了半小时。”

  众人看着她骑上车火急火燎的样子,全都哈哈大笑。

  ***

  狮子胡同一座干净整洁的小院子里,女人正安静地拿着书,坐在游廊里看。

  院里没像其他人家一样种菜,更没养鸡鸭鹅,而是栽种着一些百合花,笔直的细长的杆儿,细长的叶子,偶尔还有几颗绿色的珠珠,顶上是洁白的花朵,还散发出阵阵幽香。

  女人细细的眉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书上的字让她这么难受,要是不知情的会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内院。

  乔儒林进院,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不胜收的画面,但年纪大了,也没空欣赏这些,他心里还有事,“敏如你来一下。”

  “怎么了?”

  乔儒林放下公文包,“元慧的事我刚才下班顺道去了一趟,她日子是真不好过,唉。”

  “她不是上个月才找我拿了二百?这么短时间怎么就花完了吗?不是我说你,你对她就是太宠了,现在是什么社会,哪有这么花钱的,就她们家那亲戚在区里当领导也没见这么挥金如土,她就是被你惯的。”

  俩人当年第一次结婚的时候生下一个闺女,叫乔元慧,一直跟着周敏如生活,跟着她去过她第二任丈夫家,也就是那个坐堂郎中家,乔儒林自动认为她们母女俩吃过苦,对曾经寄人篱下的大闺女也更疼爱一些。可就是这样的“疼爱”,给乔元慧养成了嚣张跋扈、挥霍无度的性格,结婚千挑万选挑了个干部家庭,公婆还是市里造反派头目,结果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才几年的功夫现在造反派就下台,成了阶下囚。

  “她公婆以前做那些事,真不是人干的。”

  周敏如淡淡的笑着,她也听说过一些,什么斗地主婆的时候,用细细的线拴住那些地主小妾的奶.头,下头坠上一块砖,就这么带着人游街的,确实不是人干的事儿,她当年也劝过,但劝不住。

  “现在他们坐牢了,女婿也被开除了,小姑子又没结婚,全家光靠元慧一人养,她不仅经济压力大,思想压力也大得很,要不……咱们改天去月牙胡同那边?”

  周敏如知道他说的是黎六顺椽子里的小黄鱼,她也挺想拿出来的,但——

  “算了,让她再坚持检查,那些东西现在拿出来不值几个钱,等以后吧,我看书上说了黄金是硬通货,就以前那些跑台湾岛的,砍甘蔗都要带着金条,有这东西以后咱们要是想去外面生活,也能有个依仗。”

  乔儒林一想也对,十几年了,那十八条小黄鱼他们拿到手十多年了,愣是舍不得花一根出去,最难的时候也舍不得。对于小市民穷苦家庭出身的他们来说,那也是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黄金,当时俩人还傻乎乎在上面咬了俩牙印,差点没把牙崩坏。

  连金芷芳自己都说金家没钱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都病得不行了,她还能给那孽障准备那么多小黄鱼,还刻字,她这一手不是防他是防谁?虽然他也没打算把东西给乔成蹊,但被她这么防着,他心里也不得劲。

  那样的孽障,配得上吗?

  周敏如见他脸上又是那副仇恨扭曲的样子,知道是又想起那个女人,“哎呀好了好了,咱说正事,这些年都过来了,不差几年,再等等吧。”

  “元慧那边要实在熬不住,就从我这里拿点过去。”

  “怎么能拿你的钱?那是你那么多年忍辱负重换来的,我乔儒林要是花你的钱就不是个男人。”一想到爱妻当年迫于无奈不得不改嫁坐堂郎中,一想到她委身于他人,他的心就滴血。

  要是白学习在场,高低得问问他这大男人为啥还住郎中的大房子。

  “瞧你说的,我这边又花不了几个钱,花在和你生养的孩子身上,我乐意。”坐堂大夫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挣下一些家业,全被她和乔元慧继承了。

  这些年日常开销也用了一些,但还有一些存在别的地方,拿出来补贴闺女,就当是她寄人篱下的补偿,本来就是那郎中欠她们的。

  “行了,就这么说好,我待会儿先去那边看看,确保东西还在咱改天就去拿点出来给元慧应应急。”她顿了顿,“但咱们不能给得太爽快,不然女婿还以为咱们手里有金山银山呢,就拖着,拖个十天半个月的,等他熬不住主动来求我们,才能给。”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辛苦敏如了。”

  “瞧你说的,跟着你我不苦,咱俩不在一起才是最大的苦。”

  ***

  白学习不在现场,不然高低得吐一顿午饭出来,她现在正在区委机关食堂的办公室里。

  贺文敏这位区长亲手写的介绍信,食堂负责人一看,顿时一惊,“小同志快进来坐,歇会儿脚。”

  白学习从善如流,“谢谢同志,不知道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刘,管后勤伙食的。”

  “刘主任好,有劳您了。”

  刘主任心里拿不准她跟贺区长是什么关系,虽说给干部职工们准备点下饭小咸菜也不算什么大事,不需要多少审批手续,但由区长亲自手写的介绍信,这意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拿不准,他也格外客气,让人端了一盘瓜子儿,又给她泡了一缸味道还不错的红茶,“咱们这儿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工人自己炒的瓜子儿,白干事别嫌弃,坐着歇会儿。”

  干食堂就是这么爽,只要采购账目过得去,搞点小甜头轻而易举,每天出去买几百斤蔬菜,菜站都会给他们一点甜头,什么瓜子儿啊,香菜小葱啊,随便扯点就是人情。这些东西市里领导干部不需要,但下头食堂的职工需要啊,只要不过分,又是大家一起吃的,谁也不会捅出去。

  这不,瓜子儿虽然只是原味的,但因为炒过,特别香,还特别脆,像是刚出锅的。

  “这是咱们小李师傅刚炒的,出锅还没多久,不过没有老李师傅炒的好,老李师傅特别会炒五香瓜子儿,每年的春节团拜会都是他来炒,咱们领导都夸好。”逢年过节吃点炒货,图个热闹和人气儿。

  白学习又仔细尝了一把,脆是脆,但感觉有点淡淡的苦味,似乎是火候过头了。“这位小李师傅的手艺也很好,瓜子儿还是原汁原味的香。”

  她话锋一转,“不过,说起五香味的瓜子儿,咱们居委有几名女同志的手艺倒是不错,逢年过节炒货一绝。”尤其是李红梅的母亲李婶儿,她虽然是个聋哑人,但干活细致,做炒货似乎很有点诀窍,据说是以前旧社会在那种地方学会的,那些公子哥儿败家子来了总得坐一坐个姑娘喝点小酒聊点小天才步入主题,所以连带着窑子里都要养几个会做小酒小菜和炒货的师傅。

  嗯,客户体验在任何时代都重要。

  白学习自认是老吃家了,炒货也比不上李婶儿的味道好。

  说起来,李婶儿不仅会做炒货,还会做一些渍梅子、桃干儿、杏干儿之类的果脯,只是家里条件有限,没机会大规模试验。

  刘主任其实也不是真要跟她聊啥,反正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见缝插针地试探她和贺区长是什么关系。

  白学习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狐假虎威,但老底儿也不能露,她只要不太过分,其实人家也不会真跑去跟贺区长求证。

  于是,在她有意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的诱导下,刘主任愈发坚信她和贺区长的关系不简单,搞不好是啥侄女、外甥女之类的,放基层就是去锻炼两年,将来还要回区里,上市里的,说不定哪天就来管他们食堂了。

  为此,刘主任的态度愈发殷勤,每样样品尝了一口,当即拍板:“味道不错,咱们单位职工人数多,半个月恐怕就要十来斤。”

  “您放心,就是别的地方没有也要先紧着您这儿。”白学习连忙问清楚要哪几样,各要多少,一一记录在本子上,“明天就给你们送过来,保证赶上中午饭,半个月后我再来看看,到时候该补的补点。”

  十几斤咸菜也花不了几个钱,刘主任有心想卖她个面子,于是继续道:“我刚听你说你们居委有妇女会做炒货?要是方便的话给我这里带点,马上就要开劳模座谈会了,到时候喝点茶嗑点瓜子儿,也热闹不是?”

  这种座谈会白学习还没资格参加,但也知道不一定是多么严肃的会议场面,基本是白天开会,傍晚就能举办茶话会,瓜子儿必不可少啊,而听刘主任的意思市里来的领导喜欢吃点有味道的……机会来了!

  “成,咱也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口,这样吧,明天我给您先送点样品过来,您先尝尝?要是哪里不合适的,我带话回去,让她们改进。”

  刘主任很满意她的态度,当即答应下来。

  白学习也没耽搁,其它单位先放一放,先骑车奔回街道办,找到李红梅和孙正义。

  “啥?你要组建一个炒货组?”

  “而且是现在临时组建?”

  俩人异口同声的惊诧,咸菜组他们知道,毕竟是有征兆的,但这炒货组的想法可从没听她提起过。

  白学习表情严肃地点头,“对,这次是个机会,平时咱们跟食品公司肯定是竞争不过的,这些大单位的福利用品都是从他们那边采购,但这次不一样,是他们后勤部的老李师傅请了长病假,刘主任临时起意让咱们去救火。”

  “可这,咱们也没人手啊……”孙正义倒是有点心动,工商业这一块是他在管,多一个小组都是成绩,他面上也好看。

  “咱们有李婶儿啊,红梅姐说她们那条胡同好几个妇女都会。”

  李红梅连忙点头,“除了我妈,孙二姨、张大妈、赵大妈、果儿她小姑……拢共七八个,都是炒货做得好的妇女。”

  白学习平时没少被李红梅投喂,知道李婶儿的手艺,她可以肯定,在这个没有多少工业香精的年代,李婶儿能用最简单的调味料炒出最香最脆的瓜子儿,这就是技术。

  “所以,咱们为了那个什么刘主任临时起意的一句话,要临时成立一个炒货组,这会不会有点……”孙正义还有点犹豫,他怕组建起来最后干不下去再解散,太灰溜溜了。

  白学习组建咸菜组的时候,三个领导都不看好,笃定她坚持不了多久,哪怕现在稍微有了点销量,但跟前期付出的成本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的。最近赵德海就在明里暗里说这咸菜组要是办不下去就别办了,要是一般人,心理素质没学习这么好的,可能就灰溜溜关门大吉了。

  “主席说过,‘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常常不是先学好了再干,而是干起来再学习,干就是学’【1】,咱们先干起来,遇到问题再解决具体的问题就行了。”

  李红梅被这句话鼓舞到,连忙跟着劝:“是这样的孙哥,与其让她们在外头偷偷搞投机倒把,不如咱们组建一个炒货组,让她们正大光明的炒和卖。”

  她红着脸道:“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不想我妈再提心吊胆地去黑市,但要真像学习说的一样成了,咱们也算为她们那群没有生计的家庭妇女找到一项工作,这也是促进就业,不是吗?”

  去黑市上偷卖炒货,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多少都知道点,这两年不比头几年,只要数量不是太大,牟利不是太多,就连赵德海也睁只眼闭只眼,更别说李婶儿情况特殊,她是聋哑人,赵德海也会宽容两分。但你要是被工纠和民纠的或者打办的人逮到,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在鱼龙混杂的随时有可能被逮到的黑市上,李婶儿听不见也不会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孙正义一咬牙,“成,那手续我来办,你们赶紧把人找来商量一下怎么办。”

  炒货组白学习不想牵涉太多,她实在是太忙太穷了,压根没多余的钱再贴进去,所以——“因为还不确定能不能办成,在正式开始盈利之前小组内就先不发固定工资了,大家要是愿意自己凑钱又出力的炒,等卖了钱之后,留出一部分本钱,要是还有盈余再按照贡献比例来分配,你们觉得怎么样?”

  同时,这也意味着自负盈亏。要是能赚到钱,那大家都有得分,要是亏了,那就是白出钱又白出力。

  李红梅却一点也没犹豫,“没事的,我会跟她们解释清楚,秉着自愿、知情且同意的原则,尽快在今晚把事情敲定下来,明天先炒点样品过去,本钱大家明天再凑。”

  跟着白学习干久了,这姑娘的做事风格也有了很大改变,不再像以前一样畏首畏尾不敢行动,反正就像学习说的,先干起来再研究方式方法,做点炒货而已,即使亏也亏不到哪儿去,要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想冒,那就在家干等着呗,谁也帮不了。

  她立马借了白学习的自行车,回到家火速把大家召集起来,征询几位炒货能手的意见。

  李婶儿虽然心里打鼓,但一想到是闺女的主意,甭管能不能赚,要支持闺女工作。

  见她举起手来,平时跟她来往多的两个邻居大婶也说:“我们同意。”

  另外几名大婶小声商量半晌,有俩人颤颤巍巍举手说:“我……我们愿……愿意加入。”

  其他人则是低着头不说话,很明显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冒这个险,无论是本人身上没钱,还是怕被家人责怪,又或是别的原因,李红梅完全能接受,也没勉强她们,立马将五人信息登记好,骑车赶回街道办。

  白学习没想到就这半小时的功夫,她就带来了好消息,“行,那就先干起来。”

  她现在挺饿的,得回家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一下。早在昨天她就想好了,今儿要吃土豆饼!这玩意儿除了是费油,没有任何缺点,她上初中那三年真的很喜欢吃学校门口小吃摊上的香煎土豆饼,那时候一个馒头过一顿,做梦都想哪天去小吃摊点十个土豆饼,吃到吃不下为止。

  石兰省的土豆饼很简单,只需要土豆和面粉就能做,于是她也没买菜,甩着两只空手回家。

  “上个班还蔫头耷脑的,出息。”见她进门,老太太就说。

  “您都不知道我今天干了多少事儿去了多少地方。”有自行车也累啊,累到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正好,有人来慰问你了,喏——”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两大罐麦乳精,关键这俩麦乳精还不是平常能喝到的那种奶精香精味,而是巧克力味的!

  “谁送来的,这东西不好买吧。”

  “成子,前几天去文物商店报到,帮店里同事修好电视机,那人的爱人正好在市供销总社上班,帮他搞到的票。”转头就买了两罐麦乳精,巴巴的送过来。

  听到这话,白学习第一反应是他在新单位过得好,能用自己手里的技术帮人解决问题,能为自己换取利益,真好。

  老太太见她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只能在心里叹气,榆木脑袋哟!

  白学习拿出几个土豆,清洗干净,削皮,切成非常细非常匀净的丝儿,“奶,这土豆丝儿可不像炒的,不能过水漂洗,就是要有淀粉才好吃。”

  老太太嗯一声,把刚舀的水放回去,眼看着她又往土豆丝里加了半碗白面,心疼得直抽抽,见水分不够,又磕了俩鸡蛋,调匀净,确保每一根土豆丝上都沾满鸡蛋液和面粉,“烧火吧奶。”

  又是白面又是鸡蛋又是清油的,就是炸鞋垫儿都好吃吧?老太太心情复杂,唉,吃吧吃吧,她还有几年活,现在不吃以后下了黄泉路就吃不上咯。

  小火烧起来,把锅洗干净,水汽烧干,倒点清油下去,稀稠合适的土豆丝下下去,慢慢的煎着,煎倒成型变硬,才翻面,继续煎,继续翻面……直到两面金黄,锅铲一碰脆生生的响。

  “成了!”

  一口气煎了十来个,全部盛在盘子里沥油,“奶要吃咸口还是甜口?”

  “甜的,先来三个。”

  于是白学习给三个土豆饼上撒上白砂糖,自己的则是撒上麻辣鲜香的辣椒面,咬一口,“嘎吱嘎吱”脆响,要多香就不用说了,反正白学习的嘴巴压根停不下来。

  跟其它有花样的菜比起来,这种最简单最粗暴的土豆饼,她真的喜欢!在她没当医生之前,油炸万物是她最喜欢的烹饪方式,甚至一度将之奉为全世界最好吃的口味。后来知道不健康,但小时候没吃过那种想弥补童年的自己的心态,让她更是沉迷于油炸万物。

  “就是这清油,经不住你这么造,过两天还得再买点。”祖孙俩每月副食本上只有六两油的供应,不用十天就给造完了,这还是不做油炸菜的时候,偶尔也买熟食或者下馆子,要是顿顿这么炸,顶多三天就得见底儿。

  但老太太有些门路,白学习时不时也去黑市上晃荡,只要舍得花钱,也能弄到一些。嗯,老太太手里,总有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人脉。

  “对了奶,你还记得给杨立兴媳妇接生的事吗?”

  “问这干啥?”

  白学习给一人泡了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巧克力味麦乳精,把自己刚知道的收养的事说了一下,“我也觉得这孩子不太像他们两口子。”五官上没有明显相像的地方,其实就是另一种“不像”。

  老太太闻了闻味道,很嫌弃:“这个味儿不喜欢,你喝吧。”

  “我当时年纪大了,已经不接生了,新社会政府都号召上医院生,保障母婴安全,那天下着雨,他来请我,说他媳妇儿那天雨天路滑,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去到医院人家说没事,才八个月又是头胎,还不会生呢,医院没病房住,让先回家养着……”老太太眯着眼,回想起十六年前的事来,“在家躺到晚上,越躺越不对劲,一看羊水都流了大半天,送医院来不及了,赶紧来请我过去,一看,哎哟,那娃的小脚卡了挺长时间,羊水也快流光了……唉,挣了一夜,终于生出一个男娃。”

  “脸色青紫,嘴唇也是紫的,好半天才哭出一声猫叫。”

  这是难产啊,就是在医疗条件优越的五十年后也很危险的,胎儿很容易窒息,谨慎点都是要紧急剖宫产的。

  白学习一边听“故事”,一边端起小碗,一口一口的抿着,棕褐色的液体暖暖的,奶香奶香的,还有一股浓浓的巧克力味儿,入口丝滑,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唉,这世上任何事都可以计划,唯独生孩子计划不了,你永远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发动。”

  白学习点点头,“那你还记得当时接生的时候,孩子身上有什么特点没?比如胎记啊,手指头脚趾头啊啥的。”

  “干我们这一行的,怎么可能记不住,那个小男娃虽然憋得紫黑紫黑的,但小手小脚很齐乎,不多不少都是十个,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正常,小鼻子还比一般婴儿高挺一些,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

  “手指脚趾都是十根?”

  老太太无语,“难道还能有十一根不成?我自己数过两遍,又当着杨立兴的面数过一遍,他亲自确认的,我老糊涂,他可没糊涂。”

  白学习轻咳一声,“您别上火,我之所以这么问,是现在的杨卫华,左手有六根手指头。”

  老太太惊讶了一下下,但不多,“那估摸着是当初生下来那个小男娃没能养大,不知道从哪儿收养一个年纪差不多的,我后来少往那边去,也不知道他们家情况。”

  她和秦奶奶的态度,足以说明这年头抱养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白学习却觉得,自己作为基层干部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孩子的来历,可千万别涉及拐卖婴儿啥的,那事儿可就大了。

  见她若有所思,老太太劝她:“解放前谁家收养个把孩子,扔掉个把孩子,也不是啥稀罕事。”

  “奶,按杨卫华的年龄算,他是建国后才出生的。”而且“收养”的时候正好是新龙国最难的时候,那三年天灾频繁,粮食大量减产,很多人都在饿肚子,有些小地方难免会混乱一些,浑水摸鱼也有可能。

  “二姐,二姐?”

  白学习打住话题,伸头一看,又是白天天。“咋?”

  “有事儿,你来一下。”

  白学习用油纸包好两个土豆饼,虽说她让她和小伙伴跟踪乔儒林周敏如是付了“辛苦费”的,但要她尽心尽力干活,还是得再给点甜头才行,帮你干和用心帮你干是两回事,收到的成效有时候也是天壤之别。

  这不,白天天现在要跟她说的,也正好是这件事!

  “二姐,有重要情报,要不要听取我的汇报?”

  “放。”

  “嘿嘿,今天我跟张小丫一起跟踪那个女的,就成子哥哥的老后娘,有重大发现。”她一直觉得周敏如看起来脸上没啥皱纹,还笑眯眯的,但就是有一种“很老”的感觉。

  “哦,怎么说?”

  “我们发现她今天下班后没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去了吉祥胡同的一个院子,那里住着一个盲眼老太太,她去看望老太太,还给老太太买了这么大一块豆腐,至少有半斤。”

  白学习皱眉,这些信息看起来很小,但她不得不上心,那俩公母真的不是啥好东西,不把他们往坏处想都不行。

  “吉祥胡同的盲眼老太太,是不是个子矮矮的,头发白白的,牙齿掉光了,经常拎着个小板凳,爱到处跟人聊天说闲话那个老奶奶?”

  “啊对对,我听见她还跟那个老后娘说了好几个人的坏话,谁家儿媳妇偷吃猪油渣,哪个叔叔偷摸别人老婆的屁股……哎呀好好好我不说,我就是转述事实嘛,这也不行。”白天天用土豆饼堵住小嘴巴,不说了。

  白学习觉着,这完全可以算小家伙的“工伤”。

  那个盲眼老太太她知道,她也挺头疼的,本来她四十多岁眼睛就看不见了,这是一件很值得同情的事,但她偏偏太长舌,太太太爱说家长里短,她这种还跟常大妈胡大妈不一样,这两位至少说得还有点沾边,顶多就是添油加醋,盲眼老太太那全是瞎传。

  你就听听她今天说这几句,她可是【盲】【眼】老太太啊,她能看见谁偷吃谁摸谁屁股?这不瞎扯淡嘛。

  毫无八卦技巧,全是泄私愤。

  街坊邻居都知道她这臭毛病,不爱跟她来往,但凡看见她那标志性的动作——拎着小板凳颠颠的扶着墙出门,跑得比谁都快。

  这样的人,偏她还有几个脾气暴躁、性格小气、武力值超群的儿子,我就问你,谁不怕?真是有多远躲多远,白干事都怕她。

  她记得这么号人,单纯就是她那几个儿子不是善茬,去年她刚工作不久就去调解过两次他们跟人打架的纠纷:邻居家刚死了人,唯一的主心骨没了,孤儿寡母的哭一下是人之常情,他们倒好,嫌弃人家吵到他们睡觉,上门理论,那家的小儿子气不过跟他们争辩几句就打起来。

  纯粹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白学习赶过去的时候老太太闭着眼嗷呜乱叫,叫嚣着谁敢惹她家,她家有几个儿子不像谁家是绝户云云,那小少年被他们压在地上打得够呛,鼻青脸肿压根看不出五官长啥样了,就这盲眼老太太的儿子们还不赔钱,也不送医,居然连道歉都不肯,差点把白学习给气个倒仰,后来还是龙大方去了才威慑住,让他们不情不愿地赔了五块钱。

  五块钱哪,就那么点,他们还把“大炼钢”扔在地上,要让少年自己捡起来。

  真的,白学习不记仇,但她一直记着这事,心里把他们骂了一百遍,连带着这个嗷呜乱叫拉偏架的老太太也记在了心上。

  就这样一家子,可谓人见人厌的一家子,周敏如却去跟她聊天,还主动送她豆腐?这绝对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你们听见她们还聊其它别的没?”

  “没,老后娘还挺关心老奶奶的,那个词咋说来着,嘘嘘……”

  “嘘寒问暖。”

  “啊对对对,就是这样,还问她腿脚利不利索,小板凳坐得舒不舒服,她家里有些不要的木料可以帮她做一个新的,老太太挺贪心的,说行,要让她做四个新的来,说一个礼拜就要,我看见老后娘脸色可难看了,还翻白眼呢,说一个礼拜做不出来,要半个月才行。”

  白学习有点好笑,周敏如这种绿茶影后,不是万不得已都很能演,盲眼老太太委实有点贪心过分,人家送你一个是看你可怜,你还张口要四个全新的,还要规定期限,哪怕是真好心也会凉的。

  诶不对,周敏如为什么会这么好心要给她做板凳?除非……白学习在内心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二姐你干嘛这么笑,像大奸臣大反派似的。”白天天缩了缩脖子,她二姐的笑声真的有点恐怖啊,就像要干啥坏事似的。

  “大人的快乐你不懂,桀桀桀~”

  一个礼拜,嗯不算太久,但也足够了,她现在可是走街串巷的基干,要去谁家里一趟,只要不搞出太大动作,简直太正常不过。

  ***

  第二天一早,李家母女俩带着两大搪瓷缸的瓜子来上班,李婶儿迎上来,比划着往白学习手里塞了一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嚓”响,白干事点评:“瓜子儿很香,也够脆,还有点热乎,是刚出锅的吧?”

  李婶儿紧紧看着她的嘴唇,通过她的嘴唇动作大致猜到她说啥,立马就高兴得“啊啊”叫,像个孩子似的。

  “真好吃,我这就送过去。”

  李婶儿做事还挺周全,炒了两种味道的,一种是大家常吃的五香味,一种是加了盐和糖的五香味,味道更足一些。刘主任尝了之后,又叫来食堂的人一起尝,一致觉得加了糖和盐的更好吃,并迅速下了三十斤的订单。

  其实三十斤也赚不了几个钱,就是赚点柴火费和人工而已,但李婶儿依然很高兴,一面对着白学习“嗬哧嗬哧”的笑,一面竖起大拇指。

  白学习也回她大拇指,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也先别急,他们要五天后才用得上,你们先把材料备上,到时候现炒的更香一些。”

  李婶儿猛点头,见没人注意这边,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水煮蛋,塞白学习手里就跑。

  鸡蛋还有点温度,似乎是她出门前就一直揣着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就一直贴着心口放到现在。

  白学习敲开,硬往李红梅嘴里塞了半颗,“红梅姐,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她没说,吃完鸡蛋赶紧骑上车,直奔杨家所在的胡同。

  她本来也只是打算来碰碰运气,毕竟今天不是星期天,不确定杨家会不会有人在,也是赶巧了,杨立兴的老婆居然在家。她看见白学习比谁都高兴,“哎哟白干事,街道上有啥指示和安排,你就让人带个话,咱们保证准时到,你咋还亲自跑一趟?”

  大院里在家的都看过来,一脸期待,大家都知道当初找杨卫华的时候,就是白干事号召的,这可是个专门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干事。

  “前两天你们来宣传的那啥,防火救灾,咱们都学会了呢,火灾重在防,要是万一不小心发生了,该咋自救咱们都学会了,白干事是要来抽查的吗?”有人问。

  这段日子白学习是几乎把所有人手动员起来做宣传,还亲自带人在各个居委进行应急演练,确保每户至少有一人要学会自救逃生,为了增强所有人学习的紧迫感,白学习还放话会不定时入户抽查。

  这下倒好,听说“考官”来了,所有人都跃跃欲试。“白干事,抽我,我学会了!”

  “抽我,我也会!”

  “我全都会,我们家昨晚刚在家里演练过一遍,现在还印象深刻呢!”

  ……

  白学习不由自主笑起来:“街道上没啥事,我说来看看嫂子家卫华好点没。”

  杨嫂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好了好了,都好了,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快进屋坐。”

  杨家的屋子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整洁,白学习坐到堂屋的小板凳上,眼见着邻居们散掉,才小声问起杨卫华的身体状况。

  “这孩子除了有个梦魇的毛病,啥都好。”

  确保杨卫华不在家里,白学习直接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听说你家卫华的身世……我想来核实一下。”

  杨嫂子有点惊慌,连忙四处看有没有人,“这事可不能让卫华听见。”

  她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咋回事,自从上次走失后,回来就不太对劲,总是心事重重的,这几天也不知道在研究个啥,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都拿着化学课本在看,他学习成绩那么好,也没必要这么用功啊。”

  白学习没注意这茬,她的重点在于——杨嫂子的话做实了收养的事实。

  “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街道干部有核查、核实辖区内人口情况的责任和义务,当年你们带卫华回到城里的时候他应该是大了,你们也没主动来报备,咱们就把他登记成你们的亲生孩子。”

  她再三保证:“你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没有什么异常的,我也不会上报你们的情况,更不会让卫华知道。”

  杨嫂子很信任她,“这也是你对工作负责,我理解的,卫华确实不是我和立兴生的孩子,当年那孩子还没满月就没了,我受不了,整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立兴就提议让我带着口粮回农村娘家休养一段时间,厂里也体谅我,痛快地批了假。”

  “我娘家在隔壁市下头的镇子,下了火车之后还要走两个来小时的山路。那是夏天,六月几号来着,反正就是刚过儿童节没几天,那一年雨水来得早,从儿童节那天开始下雨,一直没停过,进山的路泥泞不堪,我一边走一边哭,哭着哭着忽然听见孩子哭声,一看原来是一座破庙里,有个男人在打孩子。”

  她娘家的情况白学习来之前就了解过了,话没假,问题是,“打孩子?”

  “对,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挺斯文的,快三十岁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谁知道却是个心狠的,那孩子才两三岁,话也说不清,整张脸红通通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是发着高烧,他不仅不带去医院看,还使劲扇孩子嘴巴,孩子脸上又青又肿,两个嘴角还流血水,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杨嫂子叹气,“我就劝他,说孩子应该是发烧,生病了,别打了,赶紧送医院吧,谁知道他还怪我多管闲事,他说孩子是他在路上捡到的,要是我喜欢的话就十块钱卖给我,我当时……”

  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新产妇,既心疼孩子遭罪,又确实想要个孩子。

  白学习认真判断她的神情,“这个孩子真是你买的?”

  “真真的,我对天发誓,我敢用卫华的身子骨发誓,真不是我偷来抢来的,是那个男人说他捡到的,他也不养,我才买的,当时十块钱可不少了。”

  白学习面上平静无波,“你有没有想过,那男人或许不是捡到的孩子,而是偷来或者抢来的孩子,他其实是个人贩子,你参与买卖也是犯法的。”

  杨嫂子吓得瑟瑟发抖,“我……我知道,其实当时我也想到有这个可能,但我,我……我实在是太想要个孩子了,我当时想的是,我自己的孩子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也没了啊,那男的就不是个人,病了不给看,还把孩子扇成那样,那就是个畜生啊,继续落那畜生手里,孩子可能就……就……呜呜,白干事我错了,能不能不要抓我去坐牢,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我……呜呜……”

  白学习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首先她是打心眼里反感她“买”孩子这件事的,但就像她说的,她要是不把孩子带走,斯文畜生就要把孩子打死了。

  “你都不知道,孩子落我怀里的时候,他那黢黑的小手抓我的衣服抓得有多紧,我一路紧紧抱着他,告诉他,我不会抛弃他的,不会打他的……正好那时候我的奶水也还有,我就喂了他……一直喂到六岁。”

  那年头正是最艰难的三年,奶水就是她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了,哪怕他已经不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但只要还有一滴,她都会喂给他。

  “白干事,我和立兴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菩萨咋就是不给我们一个孩子呢?那些年你都不知道我们咋过来的,你都不知道,立兴看见这孩子的时候,跟我一样都高兴哭了。”

  白学习继续沉默,她的内心备受煎熬。

  “我怕那男人反悔来要孩子,就谎称自己是临市人,单位也在临市,还给了他一个假名字和假地址,那天晚上我也没回娘家,先带孩子去县医院看病……还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原来,杨卫华当年确实是病了,她一开始以为是发烧,去到县医院才知道是严重的贫血和感染,差点成了败血症,她花光积蓄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要是晚来一天半天的,孩子可能真就没命了。

  不说别的,她自己生孩子都没舍得去医院住两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孩子,还病了,她就愿意花光积蓄让他去住半个月,你要说她不善良那肯定是冤枉人,但你要说她完全是善良本性吧,又……算了,白学习觉得自己还是别纠结这事了。

  “出院后,我也不敢带回家来,就回了娘家,一直谎称生病,跟单位请了个长假。”一直在乡下躲到孩子病情稳定才带回来,“孩子底子不好,生得瘦小,我把实际年龄报小两岁也没人怀疑,我们本来想着居委会和街道办要是来问,我们就说实话,但一直没人来过问,我们就想干脆装傻充愣混过去……”

  杨嫂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她也知道自己理亏,要是早点去找街道报备,或许就没什么事了,可偏偏她拖了这么多年,还想蒙混过关,事情性质瞬间就可大可小。

  几次接触下来,看得出来杨立兴家两口子还是比较善良的,也没啥坏心,白学习内心是更倾向于相信杨嫂子的说法,但她也知道目前自己了解到的版本只是杨嫂子的一面之词,唯一能证实她的说法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眼镜男,当面对质。

  但话又说回来,杨卫华要真是他从别处拐来的,他肯定也不会承认。

  “白干事,你能不能不要让公安抓我,我真的当时就是脑子不清醒,也是看孩子可怜,才想着……”

  “这件事我决定不了,还是得请示领导。”

  “你刚才不是说不上报?你可不能骗我啊白干事,我是因为信任你才跟你说这些话的,你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啊你……”

  好吧,白学习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谁让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杨嫂子见她松动,连忙又哭又求的,看着她情真意切的眼泪,白学习第一次发现,基层工作真的很难做,法理和情理冲突的时候,该怎么决断?自己轻轻松松一句话,毁的可能就是一个家庭多年的和谐与安定。

  她挣脱杨嫂子的哭求,离开大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犹豫,自己要是真上报领导的话,不仅增加了很多工作程序,也辜负了杨嫂子的信任,但要是不报的话,等于默认了杨嫂子买孩子的行径,到底该怎么选择……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公安局后门,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后门闪出一道熟悉的人影——龙芳芳。

  白学习本来对她不感兴趣,想避开的,但奈何她鬼鬼祟祟的,嘴里念念有词,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关键是她一脸兴奋,一副马上就要捡到大钱的模样,白学习立马就精神起来。

  龙芳芳这些年借着先机可没少发财,全凭在各种黑市上捡漏,白学习根据她一贯消费水平估计,她现在少说也是万元户的身家了。自己跟着她,是不是……也能捡漏?

  哎呀哎呀,捡漏的诱惑她实在决绝不了呀!

  想到这里,她内心再次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一个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假装等人,实际却是在远远地观察龙芳芳的举动。

  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龙芳芳没走太远,加上白学习这段时间随着异能的增强,似乎连听力也增强了不少,隐约能听见她在念叨什么“姐姐”“弟弟”的,细细的似乎还能听见“火灾”两个字。

  火灾?白学习立马精神大振,凝神想要细听,龙芳芳却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撕下来一页,撕碎之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

  这时候像书城这样落后的内陆城市还没有在大街小巷放置上垃圾桶,不太繁华的路段都是露天垃圾堆。她扔掉碎纸高高兴兴地离开,白学习等她彻底消失后,顾不上脏和臭,徒手将她扔掉的碎纸刨出来。

  嗯,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和脏的。

  纸张也不算很碎,就是一般笔记本的大小被撕成十六瓣,随便一拼就能拼出来,看来龙芳芳很自信,没觉得会有人去捡她扔掉的废纸,或者认为就算捡到也没事,这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

  上面的字,不全是汉字,表面看有汉字、英文字母或者汉语拼音缩写、不知名符号,但白学习作为一个会上网的现代人,对于这种英文字母夹杂汉语拼音和简单汉字的记录方式一点也不陌生,小学时候班级里有的女同学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写日记。

  不用五分钟,白学习就把她的“秘密记录方式”给破解了:今年的六一儿童节会发生一起特大火灾,始作俑者是一名叫杨卫华的十六岁少年,他在出事前不久还曾走失过一次,最终在市三小学被找到。而他纵火的动机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同时他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就是当初他在十三小学走失时遇到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最近总感觉不对劲的信息一下子完全涌入脑海,白学习在经过短暂的分析和推测后,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加不动了,先正常日更吧,等哪天能加的时候再加【呜呜】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高强度加更让老胡有种身体和脑子同时被掏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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