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学习:“???”
不是, 离婚退彩礼的她只在社会新闻上看过,杨威和他妈脑子是咋回事?
姚晓丽也是被他的无耻给惊讶到了,怔了怔, 一脸难以置信:“你说啥?你想要我家退彩礼?你他妈就是请个保姆,每个月也要开二十块吧,我在你家端屎端尿这几个月,工资也有百多块了吧?你家那破彩礼连我工资都不够开!”
杨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果然,我妈真没说错,你这人就是爱计较, 脑子里一天想着钱,我们结婚了是一家人, 一家人哪有谈钱谈工资的, 我算是看清你了。”
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打住,杨威同志你搞清楚,是你家要先提退彩礼的, 彩礼不是钱吗?合着你家能提, 对方照着你家的方式提一下就是爱计较, 可没这么双标的。”
杨威不懂啥叫“双标”, 但他还是瞪了这个没点眼力见儿只会帮倒忙的小干事一眼。
白学习深呼吸, 告诉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一份工作而已。
姚晓丽冷哼:“你对白干事发啥脾气, 又不是她让我跟你离婚的,你有本事回家冲你妈发啊,就欺负人小姑娘是吧?你可真能你。”
她对街道办干事, 尤其是白学习这种经常下社区入户的还是比较客气的:“白干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好赖不分,白长一双牛眼。”
杨威一想到以后还有多少事都要经他们的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越是这些芝麻小官越是能为难人,他倒是能屈能伸,立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被气昏头了,白干事你不知道,我妈之所以提这个事有原因的,她姚晓丽自打嫁到我们家,除了干点家务照顾一下老人,那是啥也没干,都没工作,全靠我养着,口粮还是从我们家户口本上匀给她的,我好好的工人家庭被她拖累成了双边户,就这样,我们全家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逢年过节回她娘家那也是双手拎不下的礼物,我妈她顶多就是说话难听一点,我妈也是心疼我……”
“可别人不是你妈。”
杨威哽住。
姚晓丽冷笑:“呵,看吧,有眼睛的都知道是你们家不对,我今儿就要离婚。”
“要离婚可以,你们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当初结婚是你们自愿的,欢欢喜喜的,现在日子也过这么久了,希望你们能给自己一点冷静的时间,哪怕只是半个小时,就坐在我这里,好好地想一想,是真的要离吗?还有感情吗?还能过下去吗?”
白学习内心虽然也不喜欢杨威这个妈宝男,从个人喜好来说她也巴不得他们赶紧离,但很明显姚晓丽脸上还有不忍,她对杨威其实还有感情,白学习不想她冲动之下做决定。因为在这个时代下,姚晓丽嫁给杨威确实是高嫁,现在离婚倒是简单,要是后悔了还想再回头,就不那么简单了。
杨威张口闭口“双边户”,双边户是什么呢?就是他们这种一方是城市户口,有供应粮吃,有副食本发,一边是农村户口,只能吃高价粮的家庭。很多家庭为什么不愿找乡下儿媳妇/姑爷,最根本原因不是工作,更不是生活习惯这个观那个观的,而是粮食。
在城里没有粮食关系,就等于必须吃别人粮本上的,没有副食品供应,就得花高价买,在很多人认识里,姚晓丽就是从婆婆丈夫两个工人嘴里掏吃的,他们就能对她颐指气使。
白学习觉得,气归气,还是要理智,只有理智才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反正又不是家暴,就在自己面前,单位这么多人在,谅他杨威也不敢把姚晓丽怎么着。
这不,孙正义进来办公室,表面是干自己的工作,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呢,而钱有文和王芝芝就更“热心”了,直接把自个儿的工作带来这屋,眼巴巴地瞅着他俩,就连一向含蓄的李红梅过来“接开水”也接了好大一会儿。
嗯,不走,大家都不走。
杨威沉默片刻,凑上去小声说:“丽丽,咱们不冲动了,好好商量一下,行不?”
“你说当年半路搭车的人那么多,我咋就全拒绝了只拉了你,你咋就对我看对眼了呢?”
姚晓丽不出声,脸上露出怀念神色。他们是通过一场路边搭车之旅认识的,他喜欢她的灵动与漂亮,她喜欢他的沉稳体贴。
孙正义轻咳一声,“作为过来人,我就说几句,我觉着这人呐还是得分清楚重心,杨威你妈妈固然不容易,但那是你爸爸的责任,不该你来买单,更不该你的妻子来负责,对吗?”
杨威嘴唇蠕动,没说话。
王芝芝就直接多了,脆声道:“我看你俩之间也没啥原则性的问题,都是老人夹在中间,你俩要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分家吧。”
杨威还没说啥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怒骂:“我呸!你们这算哪门子的国家干部,这黑心肝的农村人你们不管,居然挑唆我儿子分家,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们安的什么心?黑心肝烂肺不得好死你们!”
老太太五十来岁的样子,又黑又瘦,颧骨高突,眼泛凶光。
白学习赶紧拉住王芝芝,让她别硬碰硬,这种人她在临床上可见过太多了。
“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举报,我要揭发,有人公然挑拨咱们工人阶级内部矛盾,我怀疑她是隐藏在基层干部中的阶级敌人,是……”
哟呵,这帽子真是比锅还大!白学习忍不了,“你说的谁?谁听见了?反正我没听见,我的同事没听见,姚晓丽没听见,杨威你听见没?”
所有人摇头。
杨威也摇头,他忙着伤心呢,孙正义作为过来人那两句话确实对他有所触动。
杨老太太顿时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你你你们……”
白学习懒得跟她啰嗦:“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没你的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你……”白学习身上气场忽然严肃又强大起来,还颇有点领导风范,老太太顿了顿,没再惹她,而是将枪口直接对准姚晓丽,“你要离婚就离,今儿就离,反正我们家只有一句话,彩礼钱你必须退回,结婚这么长时间你一个蛋没下下来,耽误了我儿子的青春,娶你的钱全他妈白瞎了,你要是不退彩礼,我让我儿子拖死你,让他开车车子拿着大喇叭去十里八乡说你是不会下蛋的鸡,看谁以后还跟娶你。”
姚晓丽气得差点没哭出来,但她就不是认怂的,跳起脚来跟她对骂,“你是鸡啊你下蛋,你那么能你咋不多下两个?”
“好你个小表¥#@%&*¥#@#¥”
……
期间各种脏话输出简直就是杨老太与生俱来的标配,白学习在基层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输出这么脏的,常大妈在她面前都得甘拜下风,至少人家常大妈偶尔也会讲点道理。
真是服了,杨威这儿子/丈夫在这里是屁用没有啊,“你,杨威,赶紧把她们劝走,不然我就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家里的事都解决不清楚,还出啥车,先留下把家务事处理好才能给你安排出车任务。”
不出车,就没有出车补贴,还没了外快,这是短期损失,从长远来看,要是被有心人揪住这个空子直接把他的位置取而代之,那他可就亏大发了。
杨威立马神色一振,三两句就把杨老太劝走了。
众人瞠目结舌:“敢情咱们好说歹说她是听不进一个字,她儿子三句话她就照办,这就是打蛇打七寸啊。”
“杨威也是个糊涂蛋,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着他妈瞎搅和。”
钱有文跟他是一个居委的,知道一些他们家的情况,“他媳妇儿姚晓丽当初跟他是自由恋爱,他还死命追了人家两个月呢,这姑娘长得好,嘴巴甜,见老叫老,见小叫小,家里家外一把抓,谁不夸她会过日子啊?”
“可惜这么好的媳妇儿,杨老太愣是看不见一个优点,逢人便说她是农村来的,害她家成了双边户,吃她儿子住她儿子的,你说这……这都啥事儿啊!”
众人唏嘘不已,白学习回头,发现姚晓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刚才她说她要回去跟娘家人商量一下,不知道最终会商量成啥样。不过但凡是要领离婚证,肯定都是要经过她白学习的手,还可以看看后续啥情况。
闫凤兰出声:“都别看了,赶紧的,昨儿分好的名单赶紧落实。”
大家立马规规矩矩站好,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城里是不让养鸡的,因为大家住的都是大杂院或者筒子楼,地方小,人口密度大,鸡粪味儿大,要是谁家都养,那么共环境得脏乱差成啥样?可偏偏有些人家就是爱养鸡,有的养一两只意思一下也就行了,有的人家居然养出十多只来,引得邻居们怨声载道。
尤其是天冷之后,为了让鸡不被冻死,好些人家都把鸡挪进了屋里,甚至放人睡觉的炕上捂着,臭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隐患是传染病呐!
“这些老太太老大娘可真是会找事儿,说过多少次会得传染病,会传鸡瘟,人家压根不信,就说咱们故意吓唬她们的。”
“这不,前几天五里河街道还有一个孩子被鸡身上的跳蚤咬一身包,去住院输了一个礼拜的盐水,她们咋就不会算账,这一个礼拜在医院花的钱都够买几只老母鸡补补了,鸡蛋都够买几十颗了,养它们干啥?”
赵大伟真是怨声载道,关键是去到家门口,你想给她们做一下宣教,人家还不愿出来,出来也是对牛弹琴,你说气不气人?
“尤其是他们槐树胡同的,好几户人家都养六七只老母鸡,一院的鸡粪鸡毛,臭得要死。”王芝芝也快受不了了,做了这么多天思想工作,人家就是不听,就是要养,还跟你打游击战。
酒仙桥的居民别的事可以配合,但养鸡下蛋这种关系全家营养伙食甚至副食品“安全”的“全家战略物资”,那就是冥顽不灵抵死不从。
白学习一想到那鸡飞狗跳的场景也有点害怕,“走吧走吧,工作还是得干。”
也算她们运气好,今天去劝说的那几个钉子户都答应减少养鸡数量,注意,是减少养鸡数量,不是不养。承诺会在接下来一个礼拜内把鸡的数量降低到三只以内,也会好好打扫鸡圈卫生,不把老母鸡抱上炕。
经过一个礼拜忙活后,她们几名女同事分配到的任务都基本完成,只需要在周一再去复查一下就行,白学习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
明天是周天,白学习想睡个懒觉,就先去菜场把明天一天的菜买掉。其实这时节也没啥绿叶菜,菜场里横竖就是萝卜白菜洋葱土豆,这些她们从菜站买冬储菜的时候就已经存进地窖里了,不用再在外头买。
逛了一圈,只买了半斤豆腐。豆腐也是凭副食本限量供应,她们祖孙俩每人每月两斤,每个月头十天她们就用完了,只能找人想法子。肉票、糖票、肥皂票等同理,不到半月就把定额用完,大院里好些人家都舍不得用,但这些东西有效期,到期作废,所以很多人就会顶着效期四处兑换。为啥这些东西在乡下金贵?为啥杨威家能对姚晓丽高高在上?这就是城市工人的优越感。
白学习以前也走马观花看过几本年代文,谁知来了以后发现,物资的匮乏远比她想象的严重,身边所有人,无一例外,哪怕是赵德海这种省会城市核心主城区的享受处级待遇的干部也一样,都在奔奔波波扣扣搜搜,其实为的就是一口吃的。
张姨倒是给她留了点豆芽,但她不爱吃,老太太嫌塞牙,就没要。
“买菜呢白干事?”
白学习抬头一看,哟呵,居然是常大妈和常春丽。
“有段时间没见了,常春丽脸色挺好啊。”
“叫姐,我比你大多了。”常春丽扭着腰,碎花棉袄被改得紧紧地箍在身上,勒出胀鼓鼓的胸部和细细的腰肢,就连棉裤也比别人的更显屁股挺翘。
白学习懒得搭理,她实际年龄都够做她阿姨了。
“对了白干事,你们说的养鸡那事,我一定积极响应号召,昨儿我就把自己养的全给宰了,还劝说我们大院的也全处理掉,再有就是咱们枣儿胡同的,我但凡路过闻见鸡屎臭都上去批评一顿,我才不管他们面子哩!”
常大妈挺着胸膛,一副“你快表扬我”的样子。
白学习似笑非笑:“常大妈你就只养了一只吧?”
“那我这也是积极响应号召嘛。”
白学习怕她打蛇上棍,转而问起常春丽,“听说你去上班了?”
“嗯呐,我寻思赔偿那点钱会坐吃山空,就去找人买了份工作。”她倒是怪大方,啥都说,当然这也就是对着白学习,对着别人她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因为啊——
“就在潘家湾那头的华侨宾馆上班,每天接待的都是外宾,那些人老有钱了,听说遇到大方的还会给小费哩……不过就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怪怪的口音,跟猴子叫似的,还有的跟鹦鹉说话嘴巴掰不直溜一样,反正我听着就着急。”
白学习是真没想到她能有门路去华侨宾馆,这种能接待外宾的工作是多少人抢破头皮都进不去的好单位,收入不错,清闲,伙食也好,说出去都体面,人家一提是在华侨宾馆上班的,对方眼神都要带点崇拜。
“不过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肯定不会羡慕我,对吧?”
白学习无语,她当然不羡慕,她觉得自己目前的工作挺好的,除了辛苦一些,能吃到不少瓜也是收获。
“对了,我在那边门路广,你要是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常春丽很大方地说,“我能搞到外汇券,还能拿到国营饭店的招待票,里头还有茅台酒哩!”
说到吃的,那倒是有点吸引力,白学习点点头,“去了你就好好干,先好好调理身体几年,不忙结婚。”
想到过去的事,常春丽面上有点低落,下意识就摸向小腹。
“不用担心,生育本来就是看缘分的事,很多人啥问题没有也怀不上,有的人一身小毛病也不影响他们生育。”上次白学习帮她“看”过了,恢复得挺好,手术后也没有粘连,只是内膜还有点薄,但她还年轻,慢慢养会好的。
“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没找到啥好的岗位,就是个刷马桶的,咱们叫扫厕所,他们叫刷马桶,就这么大一个桶,你见过没?”她比划一下。
白学习好笑,她当然见过,不过她能直言告诉她,看来是比以前好一些了。“好好干,工作不分贵贱,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就是好的,歌里不是唱劳动最光荣嘛。”
“是倒是这个理儿,就是一想到我这么年轻漂亮就要去扫厕所,心里不得劲,说出去也难听。”
常大妈在旁插嘴道:“可拉倒吧,有份工作干你就好好干着,就这扫厕所的还花了那么多钱,要是再光鲜亮丽一些你不是要把我老骨头都卖掉?”
母女俩人互相嘟囔着埋怨着,跟白学习在六号院门口分别。
***
大杂院的地窖是公用的,没上锁,里头按照各家住房的位置分隔成几仓,白学习去自家那仓里拿菜。里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横竖就是那几个菜,不过是多少的问题,白学习不想上顿白菜下顿土豆的吃,所以这两样的存量没有其他人家大,但品种却比他们丰富,还有白萝卜、胡萝卜、洋葱、大葱、豆角干、茄子干,每一样含水分的都是以百斤为单位,干菜也有二三十,可以说是相当丰富。
但今晚白学习不想吃干菜,也不想弄大白菜,就只拿了两根大葱,做了个葱烧豆腐,咸香入味儿,入口即化,白奶奶很喜欢,直接拌着吃了两碗米饭。
第二天是周天,难得的大晴天,白学习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正巧前院的胡大妈过来唠嗑,“学习啊,昨儿是不是有人上你们单位闹离婚来着?”
“是有这么回事。”酒仙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必要瞒着。
“就五居委的杨威和姚晓丽嘛,这谁不知道,听说闹了有段时间了。”赵大妈接茬。
“要我说就是那老货作妖。”
“可不是,杨老太自己是个寡妇,也见不得小夫妻恩爱,人家小两口刚结婚的时候那是蜜里调油,她倒好,隔三差五就给人找不痛快。”
“所以说嘛,咱们有闺女的,可千万别嫁给寡妇的儿子。”
赵大妈听了,咂吧咂吧嘴,“也不一定,就咱们胡同那个谁,老韩家不就是寡妇带大的儿子?人家娶来媳妇儿现在不也好好的过日子嘛?还是得看人。”
“嘁……你们只说寡妇带大的儿子,不说寡妇带大的闺女?我家小六娶的就是寡妇带大的闺女,哎哟喂,那可真是……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就没见过手伸那么长管那么宽的丈母娘,就差睡小两口炕底下了。”冯大妈气哼哼地说,大家立马问咋回事,这很劲爆啊!
白奶奶却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撇撇嘴,“俩亲家母一个看一个不顺眼,都瞎编排呢。”
白学习一想也对,这冯大妈的六儿子儿媳她见过,过得很和美,丈母娘也是个讲道理的,只是性格稍微强势一些,有点像鲁香花,就是当初带着闺女去举报厕所流氓的鲁香花。
哦对了,她俩还真是亲姐妹,姐姐叫鲁香草,妹妹叫鲁香花,性格都是大大咧咧又强势那种,坏心倒是没有。
见老太太不希求听这些事,白学习也不说了,趁着出太阳把几件棉衣拿出来晒晒。石兰省的天气就是这样,冬天会下雪,得烧炕,但雪停几天,连续天晴几天,路上的雪化干净后,气温也会升点,白天大家顺着墙根底下晒太阳,很舒服。
祖孙俩的棉衣是她想办法一点一点攒的,花了不少钱,但这是过冬的刚需,能穿好几年,她也不心疼。况且老太太也出了一半的钱,给她减轻不少负担呢。
晒上,再把厨房的灶台和桌子擦洗一遍,顺带把抹布也洗干净晾晒上,窗明几净,清清秀秀的看着就舒服。
这几个月的工资,除了做棉衣棉裤棉鞋,她还给自己屋里攒了前后两块窗帘、一张写字台,以及脸盆脚盘各一个,毛巾倒是不用攒,白好好厂里福利发的就是毛巾,分她几块就行。
眼看着一无所有光秃秃的屋子渐渐地填充上自己需要的东西,白学习心里很满足,靠在大炕上看着书,顺带留只耳朵听外头的八卦。
“你们听说没,对面槐树胡同好几家的鸡蛋都丢了!”有人小声说。
“丢了多少?我记着他们那边养鸡的多,从门口过臭得我头晕。”
“对,就是养得多才丢得多,听说光老张家就丢了五十多个鸡蛋,老张他媳妇儿都气病了。”
“嚯!夺少?你说夺少?”
“五十多个?!他们家啥时候攒下这么多?”
原来是因为老张的闺女就快坐月子了,老两口舍不得吃专门攒着呢,他们家正好也偷着养了五六只鸡,全是下蛋母鸡,天天去河边挖蚯蚓喂,一天好几个蛋,谁知道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人偷了。
“老万家丢得没这么多,但也丢了七八个,还有他们对面那家也丢了五六个。”
胡大妈听着就来气,“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天良的短命鬼,居然偷鸡蛋,现在偷鸡蛋以后是不是要偷钱,现在槐树胡同偷,以后是不是得偷到咱们枣儿胡同来?”
这话可真是说到大家心坎上了,这年头谁家不是缺衣少食又没钱,随便丢一样,哪怕只是一个鸡蛋,那都跟剜了心肝似的,更别说老张家丢了五十多个,难怪张大妈会气得病倒在炕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偷蛋贼,只有白学习眉头紧皱,她想起了从白天天那儿买的五十个鸡蛋,她买鸡蛋的时间跟老张家丢鸡蛋的时间正好对得上,数目又恰巧那么相似,真的是巧合吗?
白天天这小王八羔子,可真有她的!
不过,白学习愣是没找到机会教训她,因为白天天一整天都在外头疯玩,不知道是心虚不敢露面还是怎么着,反正愣是直到天黑都没出现。而天黑之后,白奶奶忽然又有点头疼发热,白学习代她上红医站开了点药,又借来一支水银温度计,吃过之后一直守在炕边,随时观察体温有没有降下来,出了汗还要用温毛巾给她擦擦,换洗衣物,时不时的喂水喂药……好一通忙活,只能暂时先放白天天一马。
话说白奶奶这病来得急,走得却很慢,第二天醒来人还是恹恹的,直叫头疼,白学习本来想请假在家照顾她来着。
“你去上班吧,死不了。”
“您这儿离了人不行。”高龄老人最怕的就是冬春季发热咳嗽感染啥的,白学习哪里能撇下她一个人在家。
“让你去你就去,我自个儿有数,要是真不好,这院里随便喊一声也有人应。”
白学习见她实在犟,只能妥协,“那您记着要是不好就赶紧喊人,让他们去街道办喊我,我回来也快。”
“去吧去吧,罗里吧嗦。”嘴上是这么说,但当真一个人躺炕上的时候,老太太嘴角悄悄翘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这边,刚到单位的白学习,屁股还没坐热乎,王芝芝就炸呼呼的跑过来,“学习学习,大新闻!”
“咋啦?”孙正义也看过去。
“潘玉莲你们还记得吧?她来办户口啦!”
“办啥户口?”
“她现在认了潘文贵当爹,要认祖归宗啦!”
白学习和孙正义对视一眼,这种情况也在大家的预估之中,刚爆出来她是潘文贵闺女的时候,大家就猜测她可能会顺水推舟认祖归宗,白学习甚至还怀疑过这是不是潘文宝一家自导自演的花招。
“关键是,她不仅认祖归宗,还写下保证书,请了咱们街道办和派出所,以及潘家湾本家那边的一位叔公作证,承诺将来要招赘上门,要让自己的孩子承潘文贵这一脉,而且她承诺对潘家湾的房子不沾手,直接越过她传给她的孩子,更不允许潘文宝和几个哥哥沾手。”
白学习心头一动,要真这样的话,也不失为一种态度。
“她还说了,外头都传她是觊觎潘文贵的房子,但她说她是于心不忍,替母亲和养父弥补曾经的过错,她为了表决心,还承诺将来要是没照顾好文贵叔,没让他衣食无忧的再活十年,少一天那栋房子她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她要上交给国家呢。”
嚯——
白学习觉得,这潘玉莲的表态,是军令状啊!
人的寿命哪是人能说得准的?任何一场小病一个小意外都可能丧生,她这十年的努力可能都比不过意外来得快,她要真是冲着房子去的,那可就是白亏了……所以,她必须把自己架在油锅上,不容许自己内心有一分一毫的松懈,更不容许潘文宝一家觊觎。
她,是真的在替他们赎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明显被震惊了,咱也没想到那么瘦弱一人,咋就有这么大的决心。”王芝芝由衷的佩服。
而白学习更清楚的是,潘玉莲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胆小、瘦弱的只会躺床上吃嗟来之食的女孩。
“看来这段时间她看明白了很多,也成长不少。”
“那是,刚你来晚了,没看见潘文宝一家听见潘玉莲写保证书的时候,那脸色有多精彩,她大哥大嫂直接当场翻脸,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她没嫁人就胳膊肘往外拐,潘玉莲也果断,说这么多年大家对她的照顾她愿意偿还,等她一上班,留够文贵叔的伙食费后,她每个月还他们点,不欠他们的……双方掰扯了好一会儿。”
“扯清楚也好,最好白纸黑字写下来,将来她想关照养父和哥哥们,那是她的心意,毕竟不能为这个被人戳脊梁骨,人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孙正义说。
白学习好笑,“你们是不是忘了,以前文贵叔花出去的钱,都够养九个十个她了?”
三人一愣,都笑起来,要真这么算起来,又算不清到底是谁占便宜了。
“反正,潘文宝都快哭死了。”
“该。”
“对了学习,你今儿咋来这么晚,平时你可从不迟到。”当然也不会早到。
“白奶奶病了,我给她喂药耽搁了一会儿。”
孙正义连忙说:“那你快回去吧,有事我给你看着,今天日子不好,应该不会有人来领证。”虽然破四旧,但家里老人还是讲究看个黄历,选个好日子,而年轻人也更倾向于什么劳动节、国庆节和元旦这些寓意好的新历日子。
白学习本来不是翘班的人,但心里实在放不下白奶奶,“成,那我先回去,要是有急事你就让人给我带个话。”
白奶奶这一病确实难好,中午勉强吃了点稀饭,一整天都躺着,浑浑噩噩的,偶尔清醒一会儿就找出一串钥匙,“来,学习,来奶这儿。”
“你看着,这是我炕柜左边那把锁的钥匙,这是右边的,这是炕洞上的,这是……不是啥好东西,但是奶一辈子的积蓄,你好好把着,别让人哄了去,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相信别人。”
白学习眼眶发酸,“您说啥呢,我不要,您自个儿留着,省得过两天找不着又赖我。”
老太太“噗嗤”一笑,“好丫头,奶自然是信任你的。”
“那您刚才还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信任别人。”
“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白学习见她还有力气说话,神志也清楚,心里倒是先松口气,趁着她睡着的功夫,去把陈红医请过来,带着针水来打个吊针。
她上辈子虽然主要是干超声的,但临床的基础也不差,打个吊针啥的也不在话下,但她现在还没机会“学”这些,不能暴露太过。幸运的是,她“看”过,老太太目前只是单纯的感冒,上呼吸道感染,还没发展成肺炎,脏器也没啥大的毛病,只需要打点消炎针就行。
打上吊针,晚饭简单对付一顿,傍晚时候,大院里邻居们陆陆续续来探望老人家,虽然没拿东西,但关心是溢于言表的。
“摸着倒是不怎么烧了。”
“学习你好好照顾老太太,要是有啥咱们能帮上忙的就说。”
“咱们邻里邻居的,白奶奶还给咱们接过生,帮一下是应该的。”
“好人有好报啊。”
白学习真心感动,她刚开始来的时候,以为白奶奶脾气坏,大家都看不顺眼她,私底下又觊觎她的东西,但相处久了发现,白奶奶在整个六号院乃至枣儿胡同都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她知道的因果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简直是整个酒仙桥的“活字典”“万事通”。
由她那双干枯的老手接到这个世界的人,数不胜数。
任何争执或者吵架,只要她出口,所有人都会停下,不敢多说一个字。
“学习啊,你就好好照顾,要是缺钱咱们一起想办法,我家先凑一块给你,先用着,啊。”胡大妈上次因为没过继成心里有气,对白学习摆过几天脸色,但现在她是第一个主动借钱的。
“目前只是打点消炎针,还吃着老太太自己配的中药,暂时不用上医院,要是真到花钱的时候,我会向各位大叔大妈张口,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
“哪里的话。”
送走大家伙,白学习心情挺好,摸着老太太的手,小声道:“您看看您老人家,这么大的排面,我也就见过您这么一位。”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不定是想来听听我咋给你交代后事,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白学习好笑,虽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人来探病,也是一种幸福。她以前见过很多孤零零躺病床上的老人,他们中不乏干部、知识分子,但却都门可罗雀,有时候甚至连儿女也不怎么出现。
她喜欢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时代。
俩人正说着,门被轻轻扣响。
白学习打开一看,“乔同志?”
乔成蹊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老太太还好吗?”
原来是他下班去找蔡新年的时候听说老太太生病的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手里还拎着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明明不在一个方向,而且谁下班会正巧买鸡蛋和红糖?这可真“顺道”啊,白学习心里好笑,连忙让他进屋,给他泡了一碗老太太的大叶子茶,“喝点水暖暖,我替奶奶谢谢你的好意。”
白家的板凳对长手长脚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小,但他坐上去就没动过,规规矩矩的,老太太问啥他说啥,不问就不说话,抱着茶碗看地面……白学习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偷试卷。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乔成蹊连忙起身,“我们去外头说吧。”
白学习现在又缺钱了,一百块存款不能动,剩下的零零碎碎买吃买穿也快用光了,她现在急需增加一笔收入,不仅是自己吃穿用行需要,也要给老太太留点看病钱,所以她打算把那把木梳处理掉。而她也是真心找不到人了,自从去过一次国营文物商店,才知道里头水深得很,要论可信度还真不如眼前的乔成蹊。
“就上次侯家送的?”乔成蹊接过木梳,仔细看了半晌,又打开随身携带的铝皮手电筒,仔细研究。
“我寻思这木梳放手里也没啥用,不知道是谁用过的东西,也不好再用自个儿身上。”
“木梳?”乔成蹊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是玉梳。”
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
“玉的?”白学习也惊讶到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认作木梳的,就连破烂侯和侯烨也都说她“在一堆好东西里挑一把最不值钱的木梳”。
这东西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跟木梳很像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你看这里的纹理,天然的浅黄色淡纹含蓄在白玉色中,浑然一体,水乳交融,不可能是木梳。”
“之所以看起来黑褐色,是年代久远,长期存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又骤然见光之后与氧气、硫化物等多种物质发生化学反应。”
“不过,具体是哪个时期的东西,我还要再研究一下。”他头也不抬,自己研究起来,一下用肥皂水,一会儿找抹布,仔细擦拭的样子就像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孩子。
白学习看他太专注了,也不好打扰,就在旁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但屋里终究是有个异性,她也不可能完全投入,一下翻了好几页,一下又半天不翻一页。
“你在想什么?”乔成蹊忽然问。
“我在想,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白学习很快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非常轻,就像春风拂过羽毛。
可能是空气太安静,也可能是太无聊了,乔成蹊手上轻轻擦拭着梳子,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白干事真的跟外表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外表她刚正不阿到仿佛红领巾都在胸前迎风飘扬,但背地里……嗯,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还想不到一个词儿。
于是,他有点好奇,“要是有了钱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先吃上几顿好的,到国营饭店下几顿馆子,给自己买几身更暖和的衣裳,要是再多点就买房买车当包租婆,然后不卷了。”
“卷是什么意思?”
白学习一噎,“那你先说说你为啥好好的学徒工不当了。”
“真想知道?”
白学习心说这不废话嘛,既然是朋友了解一下对方的过往经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像她跟李红梅王芝芝,都早聊过彼此前面二十年的鸡毛蒜皮跌宕起伏了。
乔成蹊侧首,无意间发现她的脸庞是那么红润,那么光泽,像满月,又像艳阳。
乔成蹊心说,她要是知道他的过往,他下一秒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吧?
“小白你在家吗?”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呼喊,显然是非常着急。
白学习一下听出来是孙正义的声音,也顾不上聊天了,“孙哥?”
孙正义气喘吁吁地在门口说:“咱们快去看看,五居委的杨威和姚晓丽两家人打起来了!”
不是两个人,是两,家,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安康哈,昨天的错字老胡看见啦,因为要带妹崽回老家,现在这章也是火车上修改的,可能有错别字,大家可以帮老胡挑挑,等晚上有空了老胡两章一起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