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学习记得, 孙如萍下乡的地方跟叶红英在同一个县,有一次她给叶念英送奶粉票的时候,还听叶大妈提起一嘴, 说孙如萍也给孩子送过东西,她以前在那个县知青办和叶红英见过几次面,是同在异乡的老乡。
听徐老六母子俩的意思,他们见过孙如萍是在孙如萍下乡的村子,她在那里跟一个叫“牛老三”的人好像有点什么,还怀过孕,但大出血, 摘除了子宫。
眼前这个“孙如萍”不对劲!
白学习当即也没上去说话,就静静地猫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竖着耳朵听他们的一举一动。
真得感谢异能, 她现在的听力不说顺风耳吧,反正能听清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很远很小的声音,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想, 还能在嘈杂的环境中捕捉到某一个自己想要的特定的声音, 比如此刻。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徐家母子俩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陆陆续续又说了一些牛老三和孙如萍的事, 直到俩人最终被从枣儿胡同跑来的叶大妈常大妈等人逮住, 他们终于不敌枣儿胡同一群, 灰溜溜的被骂走了。
而白学习,就躲得远远的, 观察对面孙如萍的神情。
一群大妈追到后,动静闹太大,孙如萍听说这母子俩是红星县来的, 是叶红英的丈夫和婆婆,面上不慌不忙,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若无其事的转开一个角度,一下子就站到了徐家母子俩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观察徐家母子俩自顾不暇,是否看见她,确保没看见之后,她又火速跟同事小姚打声招呼说她父亲身体不舒服她放心不下,要回家一趟。
然后,她整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很明显,她是在躲着红星县来的人。而且,她全程非常非常之淡定,冷静,从容,面上真的是毫无不符合人设的表情出现,该看“热闹”也看,但总是能躲在人群后不被发现。
就像她平时毫无存在感的每一天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一套熟悉得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是任何时刻都不会忘记的肌肉记忆。
白学习思考0.01秒,心里有了推测,骑车火速赶回街道办。
“诶学习咋回来了,刚才不是听说你们枣儿胡同的叶家出事了吗?”周芸芸是不爱出门的,除非闹到街道办的八卦,不然她不会大老远亲自去看,反正看不看不重要,最后都会有人第一时间给她转播就对了。
“哦,没啥事,那母子俩被骂跑了,我回来找点资料。”白学习也没跟她多说,找蔡大叔拿钥匙,悄悄打开资料室,从里面反锁上,找到孙如萍的资料,一字一句的看起来。
孙如萍,女,现年三十一岁,高中毕业,母亲、哥哥已逝,父亲中风瘫痪,这些基础信息都是很清楚的。至于下乡时间则是1967年秋天至1976年夏天,整整九年,地点是阳城市红星县羊头石公社下面的牛屎沟生产大队,资料上没有记录她在牛屎沟生产大队结过婚或者怀孕啥的,但这并不是说徐家母子俩的话就不真实。
因为那些年下乡的知青,有的人受不了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匮乏的物质生活,尤其是她这种一待就很多年的女孩,几乎整个青春都耗在了农村,在坚持不住的时候会想着找个人结婚,分担一下生产劳动的难度,排解一下内心的空虚寂寞,这是人之常情,但有的时候又可能还怀揣着一点点侥幸,觉得以后说不定还有回城机会,加之农村人也不重视结婚证手续啥的,所以并未领取结婚证,只是在当地以夫妻名义生活,而这个资料只要不上报知青办,知青办也懒得下去一个一个深究。
最终,就造成了其实在乡下已婚,回城却是未婚青年的局面,甚至有的人就此两头骗婚,这种情况在其它街道已经发生过,酒仙桥暂时还未发现。
当然,以上的前提是她自愿结婚,自愿同居,是大部分已婚女知青的情况,不是真正的孙如萍的。
徐家母子俩信誓旦旦地说,她是被村里牛老三强行拉进牛棚强.奸的……不说后面的曲折,就单说这一条,生产队就不会给她在记录里留下这一段。
一个是外来知青,一个是村里盘根错节的本地村民,别说村干部是否知道,就是知情,他们也会优先选择保住牛老三。
更要紧的是,她当年回城是酒仙桥街道办着急忙慌发函去羊头石公社,那边手续也没怎么办完就直接让她回来了,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有心人给替换了呢?
白学习记得很清楚,刚回来的时候李红梅还感慨了好几天,说孙如萍去乡下十年像变了个人,变的不单是性格,更是外貌,要仔细看其实还是有以前的影子,但肤色真的太青黄了,一直不太像以前的她,所以大家一致把这种若有似无的变化归结到她的下乡经历上,以为是风吹日晒和高强度劳动导致的。
当时白学习还担心她是不是生什么病,帮她“看”过,她五脏六腑齐齐全全,健健康康。
这么想着,白学习立马找区里以前负责知青工作的人要到羊头石公社的电话,就在即将拨通的一瞬间,忽然又挂掉。
“不行。”
不能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万一孙如萍真的有问题,那她能把一个大活人天衣无缝无声无息的换掉,肯定是有团伙里应外合,应该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万一她的团伙还留在那边呢?万一就安插在公社或者公社医院,自己打过去询问这件事无异于是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发现她的身份异常了。
白学习摇头,改为直接上刘北京家,都不打电话了。
“前儿你送来的牛肉小宝爱吃,我还说改天你教我做一次,我也给孩子做点。”白好好开门说。
白学习简单应付几句,“姐夫,我有事情跟你说,非常重要的事。”
刘北京立马将她带进书房,关门。白好好一看事情可能不小,连忙将孩子带到家门口玩,玩是假,看着别让人偷听是真,他们住的筒子楼隔音可太差了。
“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怀疑间谍案没彻底告破的事吗?”
刘北京点头:“当时你问我会不会抓错人,我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间谍。”
“但我也说了,间谍或许不止王洪一个人,可能还有别人。”
“你的意思是,你发现新的线索?”
白学习不好说自己“看见”孙如萍的子宫好端端的,只能说她无意间听见徐家母子俩说现在这个孙如萍模样好像跟以前不一样,虽然有点牵强,但刘北京对她还是信任的,见她坚持要弄清楚,也同意了。
因为她在抓间谍这件事上花的功夫真没比他少,要是不抓到这个潜伏的大间谍,她怕是真睡不着了。
“当初机械厂食堂间谍案,你提供了孙如萍的名字,我记得区分局的同志去走访过孙家邻居,她那天确实没去西山,就把她给排除了。”
白学习追问:“所以,公安也并未亲自到过她下乡插队的地方调查,对吗?”
“对,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至少也该打个电话到公社问一下的。”
“失误谈不上,毕竟你们人手和精力有限,要是每一条很小的线索都要跨越几百公里去亲自调查,那也不现实。而且,哪怕是打电话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因为孙如萍在那边被社员强.奸的事,从下到上都会捂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会冒着得罪牛老三的风险把这种影响生产队形象的事,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牛屎沟生产队,就像一个屎坛子,每一个人都捂得很紧。
刘北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回忆起当年的办案细节,白学习就已经很感动,也很感激了,毕竟刘北京不是闲人,人家每天要经手多少个案子,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头出差,能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也是上心的,自己当初提出来的疑惑,他也赞成且一直记在心上。
有这份挂心,就够了。
很多沉寂多年的陈年旧案,靠的就是公安的“上心”和“用心”。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徐家母子俩说孙如萍在乡下的时候曾被一个叫牛老三的社员强.奸,还因此怀孕,流产,做过手术,我觉得很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这件事。”
刘北京眼里迸发出一道寒光,“果真?”
“不确定,所以我想去看看。”
“这样,你一个女同志别去掺和不安全的事,我会亲自带人去你说的那个羊头石公社牛屎沟生产队,找牛老三问清楚,如果孙如萍当真怀过孕,做过手术,找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我也会调查清楚。”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白学习放心了。“一定要快,能有多快就有多快,这是现在的孙如萍的照片,你带过去。”
马上就到中秋节了,她那该死的直觉又来了。“我有预感,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了,我们从未离间谍案的真相如此近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仅前面的案子再也破不了,说不定还有一个更大的案子,所以一定要快。”
刘北京见她这么焦灼,也不耽搁,“行,我半小时后带人出发。”
前不久,书城市公安局终于配备上一台淘汰下来的军用吉普车,旧是旧了点,但这可是四个轮儿的,别的时候不显,这种要紧时候就看出来有一台即停即走的汽车有多重要了,要是靠原先那几辆自行车和边三轮,或者像几年前去白杨镇一样,火车转汽车,汽车转牛车,那等去到牛屎沟都不知道是几天以后了。
刘北京收拾出差行李,白学习出门跟白好好和小侄子打招呼。
“这就走了啊?来一次也不说多坐会儿。”白好好有点遗憾地说,还把儿子递上去,“快想想你二姨去,你二姨是个大忙人,多久都不来一次。”
白学习接过小外甥抱着,“没事,我过几天再来,大姐你也别一天就知道在家带孩子,别把学业落下,虽说分工单位已经定下,但该学的专业技能还是不能马虎。”
白好好虽然才大三,但因为刘北京的关系,她已经确定可以分配到省电视台工作了,学业不紧张了,更多的心思也就放到孩子身上,白学习其实是不太赞成的,学生就得干学生的事。
“你怎么跟你姐夫一样,他也老是劝我多学习,还说要继续请保姆带孩子,但我现在又不用天天去上课,孩子完全能自己带,保姆带得再好终究不如我这当妈的。”
“担心保姆带不好,那你就让婆婆带啊,反正你婆婆闲着也是闲着。”
“我婆婆老想插手我们家的事,你姐夫不乐意,我也,也……”就是老好人白好好,心里也有点怨念的。
关键她婆婆还是高知分子,退休老干部。
所以你就说吧,白学习作为一名基干,在基层一天处理几个婆媳矛盾,不是很正常?
“有矛盾和分歧很正常,正视矛盾和分歧,努力想办法解决才是硬道理。”
白学习留下一句大话空话,火速离开,生怕白好好喋喋不休,跟她聊婆媳矛盾,说真的她上班已经听够了,对于辖区内来找她调解的,她都是一句话,找中间那个男人去。但对白好好,她有点说不出来,毕竟人刘北京是真的很尽职尽责,真的很不错了。
***
很快,刘北京第二天就打回电话,“你听到的消息没错。”
“我们乔装成孙如萍的债主找上牛老三,说孙如萍欠了我们很大一笔钱,说他是她的丈夫,要他替妻子还债,牛老三一开始还不承认,说他们不熟,后来我们逼问,他又说他们确实在1975年夏天跟结过婚,不过没有正经办手续,只在村里摆了两桌席面,当时她也没通知孙老汉和哥哥……最后,我们亮明身份,他才承认他确实是在牛棚里强.奸了孙如萍,想要让她嫁给他,但孙如萍太倔,一直不肯,哪怕怀孕也要把孩子弄掉。”
电话里刘北京的声音很沉重,“就在她再一次打算去把孩子弄掉的时候,牛老三气不过,踢了她的肚子,导致她流产,因为大出血止不住,他害怕了,把人送到公社医院,那里给她紧急做了一个子宫摘除手术才把血止住,算是捡回一条命。”
所以,徐家母子俩说的也不全对,孩子不是她自己弄掉的,是被牛老三踹掉的。
“因为她不会生孩子了,牛老三就把她赶出家门,她自己又住回知青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愈发不与人来往,就连一同住在知青点的几个知青她也不跟人来往,1967年夏天的时候听说她爸把她叫回去了。”
“这些事,我们已经让牛老三签字画押,再去找大队部书记和队长,他们一开始坚决否认,后来见我们拿出签字画押的证据,他们这才不得不承认,但坚称他们当时并不知情,也是后来孙如萍回城后他们才从其它社员口中听说的。”
就是矢口否认,怕追究他们的责任呗。白学习冷笑,老百姓遇到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基层干部,要是每一个基层干部都像他们这样,那这世界的公平正义何在?他们的不作为,装聋作哑,就是在纵容犯罪,纵容罪恶滋生!
白学习觉得,牛老三判刑不算,还得给他们也判刑!
从小不被父母待见,小小年纪去到乡下,别人只是苦闷,孙如萍在苦闷之余还要被二流子强、奸,还要被迫怀上不想要的孩子,就连不想要的自由都没有……苦难,似乎就是她人生的主题。
白学习心里很不舒服,寥寥几句话,她却仿佛也跟着经历过一遍似的。
“对了,那她做手术这件事能确认吗?”
“能,我们在公社医院找到她的手术和住院记录,确实是做了子宫摘除术,只是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刚给她做完手术没多久就去世了,护士也结婚去了外地,本来那么社卫生院也没几个医生护士,这几年退休的退休,去外地的去外地,我们也是问到一个看门大爷才知道她的病历资料。”
所以,要不是阴差阳错的,徐家母子俩来要孩子,假货“孙如萍”是安全的。
所以,假货“孙如萍”这么多年一直不怎么上医院,就是怕暴露吧?要真为了“任务”特意摘除子宫,那牺牲又太大了,她肯定不愿意,只能尽可能的避免就医,避免做超声检查之类的影像检查,避免结婚怀孕生子这些普通人的经历,所以她才会对所有人介绍的对象都不感兴趣。
“我把照片拿给牛老三以及曾跟她住过一个知青点的人辨认,他们都说不确定是不是一个人,看起来像,但又隐隐有点不太一样,都推测说可能是回来之后她有了新的变化。”
刘北京补充:“所以我们只需要做个超声检查就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孙如萍。”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睛,她已经“做”过了,不是。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假孙如萍是什时候替换掉真孙如萍的?是在住院期间,还是出院后,又或者是听说酒仙桥要让孙如萍回去的时候?又或者是连孙老汉儿子死亡、孙老汉中风都是间谍团伙一手设计炮制的?而那个被替换掉的可怜女孩,很大概率人已经没了。
“可以做,不过根据我平时的观察,她的子宫应该是还完好无损。”
具体怎么观察,刘北京没问,他猜测应该是上厕所啊啥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切除子宫后就不会有月经,换不换月经带女同志们一起上厕所是知道的,加之他也觉着白学习有点“医术”在身上,说不定她就是通过望闻问切察觉出什么来呢?
不得不说,在信任的人面前,即使冷静如刘北京,也会自我攻略。
刘北京深吸一口气,“难怪,自从她回来后没多久,机械厂就发生图纸失窃案,当时因为桌上遗留的鞋印码数,大家都先入为主的把间谍当成男性,后来你和成子根据小年提供的线索发现西山藏匿的鸡脖子,里面也没有任何女性用品,我们更加坚信间谍是个男人,现在看来,此人的伪装潜伏技术非常高,具备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要不是我这电话是在我同学的单位打的,我都有点担心我们的通讯是否安全。”
白学习苦笑,“我们街道办的电话应该是安全的。”自从那年间谍案子出来后,区里就会组织专业人手定期对每个街道办和要紧部门的电话进行检查。
确定最大怀疑目标之后,白学习也没把人撤回,依然让徐顺他们埋伏在水库周围,不把中秋节这道坎过去,她是不放心的。万一这水库悲剧的幕后黑手不是孙如萍,是另外的间谍呢?谁也不知道,酒仙桥辖区内除了孙如萍,还有没有别的间谍。
她和刘北京商量好的计划是,双方暂且按兵不动,如果水库悲剧是她导演的,那抓现行就能判刑,如果不是,那么也得等一个机会抓现行才能彻底摁死她。
孙如萍这样的段位在他们“组织”内应该也属于很高级别了,要是能顺藤摸瓜揪出她的上下线,来个连根拔除,让敌人多年的栽培全都付之一炬,那效果就更加好了。
所以,白学习骑车回家的路上,还真一点波澜也没有,心里想的都是“看我怎么拔掉你这颗臭钉子”。
乔成蹊今天倒是在家,正在厨房里切菜,白学习凑近一看,哦,是切嫩嫩的白菜心,准备切细炒粉丝、鸡蛋,放点蒜泥,炒出来黏黏糊糊的特别下饭。
甚至,他都没蒸米饭,也没蒸馒头,而是煮了一锅面咚咚的土豆,剥皮之后捣碎,用洗干净的百菜叶子一包,一卷,蘸点酱,就是东北大饭包的石兰吃法。
夏天吃这个,简直不要太爽!
白学习寻思还得加点肉,于是又从房梁上放下一根腊肠,这个季节快放不住了得赶紧吃完。腊肠切薄片一蒸,裹在生菜叶子里,那也是相当美味的。
她喜欢吃辣,加半勺油泼辣子,或者嫌不过瘾加两根新鲜辣椒进去,脆生生的,又辣得过瘾,哎呀真不能想啊,白学习光想着那滋味就咽口水。
老太太都没牙了,但丝毫不影响她吃大饭包,边吃还得边就着花生米……白学习真想带她去安一副假牙算了。
“奶,要不咱们改天去看看,给你挑一副合适的假牙?”
“不用那玩意儿,命里不带的东西我不强求。”
“至少能让你吃东西吃得痛快一些,您看您啥都想跟我们年轻人吃一样,又没牙,只用压床磨啊磨的,食物不够细腻就下肚,对胃也不好,不健康。”
“嗐,我还能活几年,还讲啥健康不健康的。”
好吧,又来了又来了,白学习也不说了,转而跟乔成蹊聊起他最近的事。
“顾教授建议我继续读研,但读研的话还要花三年时间。”
“那钱师傅咋说?”毕竟当初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拜到他老人家门下的。
“他随我意愿,反正我平时也会帮忙干活,他只是觉得我要是读研的话,以后可能就不会回三商店了。”
研究生毕业,那高低要去省博或者省文化厅之类的单位,要是他愿意,说不定连京市的国博也能去,他们这一批应该算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研究生,含金量不用说的。
“那你自己呢?想读就读,我支持,要是不想念了,想工作,我也支持。”真的,白学习觉得他进一步深造好,但他要是不深造,那也能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做贡献。
“我自己还是想继续念,但我想看能不能一边工作一边读研。”
白学习知道他考虑的是啥,无非就是她一个人养家辛苦,他愧疚啥的,她是真的不在意,不说她现在自己就是有钱人,光当年结婚时候他上交的财产,供他念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更别说还有那十三件珍宝级别的文物。
但要是她拒绝的话,他心里会真的很难受吧。
白学习想了想,“那你先问问顾教授那边,能不能半工半读,能的话最好。”
她自己也不太顾得上家里,他能在家搭把手也好,而且俩人结婚三年了,原计划就是他大学毕业就要孩子,差不多也可以备上了,毕竟备孕这种事也不是一备就能成功的,留几个月来努力努力也不错。她可不想大着肚子被酒仙桥的妖魔鬼怪整一肚子气,回家来还要做饭伺候老人,他在,至少吃的他会包揽,家务她也不用沾手。
老太太侧目:“不用看我,我不管年轻人的事儿,少管闲事多活几年。”
***
白学习的重心还在店房水库上,接连两天,徐顺都不住的往她这边送照片来,面孔还是那些面孔,但就在八月十四这天下班到家,她在一堆照片里忽然看见一张钓鱼照。
“哦,这张是我拍的,这仨钓鱼的看着有点奇怪,别人钓鱼就拎个小水桶,他们居然拎的是大桶,看走路姿势和脚印深浅,那桶里绝对有东西,我赶紧拍到照片送来给你看看,我让兄弟们紧紧盯着。”
可白学习看的压根不是这三个钓鱼的,她眯缝着眼睛,在看照片远处的深林,就在钓鱼人的背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林子很深,有一个很小的接近于土色的灰点。
“这可能是洗照片的时候没洗好?怎么有个灰点呢?”徐顺纳闷地说。
白学习的“视力”却能清晰看出来,这不是一个灰点,而是一个人,脸看不清,但看背影很熟悉,白干事这段时间都快把那个人的背影刻在心里了,凭直觉,应该就是“孙如萍”。
她躲在那里干什么?是不是在……咦,不对,怎么像是在埋什么东西呢?白学习凑近想要再看,但因为照片捕捉到的影像有限,她的眼睛还没发展到能看到照片之外的东西,不过她现在对店房水库十分熟悉,坝塘左侧的小山坡,这里有一片松林,她应该是把东西埋在松林里面了。
“你们继续盯住这里,他们应该会有人从这片松林里挖东西,我没猜错的话,挖到之后他们就会拿去埋到堤坝底……”如此这般的交代一遍,“辛苦你们再坚持几天,事情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恰好最后这三天又是最关键的,要是有任何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人,直接摁住。”
徐顺天天往这儿跑,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点,他们现在正在干的不是什么非法勾当,而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得嘞,你就放心吧。”
徐顺走了没一会儿,白学习还在盯着照片发呆,照片是昨天拍到的,昨天刚好“孙如萍”休息,估计是又进山“挖野菜”了吧。
第二天就要过中秋了,白学习却毫无过节的心思,水库下游的村民给撤走了,军工厂那边大伯也出面提醒把重要设备和科研成果转移了,但她还是焦灼,谁知道会不会又出岔子呢?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一阵“滴滴”声,原来是白万平坐在市局那辆破旧吉普车里,“学习,你来一下。”
白学习的心思还在照片上,乔成蹊却第一时间发现白万平神色肃穆,连忙放下手里的事,也跟着出去。
小两口来到车边,以为他要说什么。
“上车说。”
小两口对视一眼,看来事情很重要?
结果他们才刚上车,人还没坐稳,车子就“嗖”一声开出去,“长话短说,在你的提醒下,水库管理方这两天之加强巡逻,前几天都没什么异常,二十分钟前一名安全员在堤坝下发现疑似炸.药的不明物体,现在整个店房区已戒严,市里已经安排了排爆人员过去,确定是□□后将进行拆除,同时已再次安排下游村民和厂矿单位撤离。”
白学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被你说中了,真的有敌特分子在搞破坏,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来敌特分子是谁。”
“我知道是谁。”白学习沉声说。
白万平挑眉:“你确定?”
“应该能确定,我们辖区内第三居委会红花胡同12号院,住在东厢房的孙如萍,女性,三十一岁。我先去稳住她,大伯立马叫人来这个地址。”
“不行,我带人跟你去。”
白学习摇头,她当然知道不安全,但这种时候可不管安不安全了,她要是不去,“孙如萍”干完这一票大的准备跑路咋整?跑了可就再也找不着了,以后不知道又要潜伏到什么地方搞破坏。
她跟她杠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是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时候了,她不能前功尽弃。
“我是基干,明天又是中秋节,这个时候去他们家非常正常,带你们去才不正常,这个间谍的反侦查能力特别强,她至少在我们辖区内潜伏了五年,一旦生面孔出现都会引起她的警觉,她能在山里存32挺鸡脖子,我也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在孙家周围埋伏着其它烈性武器,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白万平坐直身子,“鸡脖子也是她藏的?”
“很大概率就是她所为。”这一次,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其实想来也有点后悔,她当初查机械厂食堂案的时候要是能亲自到她下乡的地方核实一下情况,或许当初就把她揪出来了。
“他们大院里了一共住着13户人家,58口人,其中老年人和儿童不少,万一逼急她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先进去,一方面稳住她,一方面也探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烈性武器,二十分钟后我会自己出来,你们再进去就行,要是我七点整没有出来,你们就强攻。”白学习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现在还有半小时,足够她“看”清楚了。
“我跟你去。”乔成蹊沉声说。
白学习没拒绝,他的武力值比自己要高一些,而且他作为家属,陪着自己去居民家聊点工作上的事也很正常,毕竟这几年的冬天他都是这么陪过来的,不会引起怀疑。
“那好,记住保护自己,千万别逞能,观察清楚立马撤出。”
“好。”商量好行动暗号和时间,白学习回家拎上四个大石榴,让乔成蹊骑车载着她,来到孙如萍加门口。
“哟,白干事来了,成子也来了,有事儿呢?”
“嗯,我们来看看孙大叔。”
“唉,老孙啊,情况不大好,自打摔那一跤之后,整个人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昨儿如萍出去挖野菜,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幸好是他家隔壁的老李听声音不对,推门进去把他扶起来,不然啊可真不好说。”
以前白学习没多想,现在她绝对不能排除是孙如萍想要故意弄死孙老汉的由头,她记得以前好几次,她来看望孙老汉的时候,他就情绪异常激动,似乎是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却一张嘴只会流口水,有几次孙如萍凑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整个人还会情绪异常激动,以前因为对孙老汉有意见,白学习也没怎么在意他这些异常,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外面说话,孙如萍开门,“白干事,你们来了。”
白学习笑笑,“嗯,听说孙大叔前不久摔了一跤,我早该来看看的,一直没时间,成子你在外头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就好。”
“嗯。”
“瞅瞅,小两口这感情可真好,加班都要陪着来。”其他大妈打趣,拉着乔成蹊问他上大学的事,当然顺带还要捧出自家的“传家宝”,请他帮忙看看,能不能给交到文物商店去,拿点补偿款啥的。
白学习没关门,乔成蹊的视线能清晰地看见她的位置,但心里还是提着。
“谢谢白干事,我爸的身体……可能不太好了,万一……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活。”孙如萍的眼泪簌簌地掉,声音颤抖,接过装石榴网兜的手也有点抖。
白学习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咱不怕啊,要真有这么一天也是正常的生命规律,生老病死,谁也避不开的,你能回来照顾孙大叔这几年,也算让他安度晚年了。”
孙老汉这种人,得到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无辜,他当初但凡愿意把自己的工作让给真正的孙如萍去顶,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不用下乡,不用苦熬这么多年,不用被二流子强.暴,最后也不会被假孙如萍取代。
可以说,真孙如萍的死,他这个当爹的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是他的偏心和重男轻女、自私,把闺女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这几年得到的“照顾”,算是他的福报,真福报。
白学习这么想着,眼睛也没闲着,状似无意的打量屋里,其实是在四处“扫描”,孙家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具很少也很破旧,随意一看啥也没有……一般人家藏东西的炕柜炕洞也没东西,地板下面和墙体里面也没东西,甚至就连房梁上、屋顶瓦片椽子里也没藏东西。
不对啊,大间谍居然不给自己身边放点武器?这不科学。
白学习怀疑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遍,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她的武器都藏在外面?像乔儒林周敏如一样,特意避开自己的地盘吗?
一边不动声色的检查,一边还得稳住“孙如萍”,这一票是最大的一票,也是最后一票,她今晚或者明晚就有可能消失,所以耐心也差了不少。
偏偏白干事还跟她东拉西扯,她躲又躲不过,只能心不在焉的回答。
“你怎么了?”白干事关心地问,“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担心我爸。”
白学习嘴上劝着,眼睛却顺着她刚才非常不经意的视线一扫——
孙如萍刚才扫了一眼屋檐下,那里有个鸡窝,在屋里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说明那里可能有什么她在意的东西。
鸡窝是一个很普通的鸡窝,不过很多年没用过了,以前孙老汉手脚能动的时候自己垒的,后来白学习工作第一年不是严查养鸡的问题嘛,就让他把鸡给处理了,鸡窝他舍不得拆除,就当杂物间来用,堆点煤块砖头啥的。
而此时,那鸡窝的煤块下头,居然藏着一个军绿色书包!!
里头装着一把59式手枪,还有一个军用水壶、几块压缩饼干,东西很少很精简,只有必要的武器和生存物资,看得出来应该是准备跑路用的。
原来是在这里。白学习笑了,她一面再次检查,把范围扩展到大院里,一面继续关心:“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
“火车站人员密集,要是遇到合适的男同志,也可以处处看。”
果然,“孙如萍”脸上露出一丝隐藏得极好的不耐,“没有,我负担重,不想拖累别人。”
“这怎么能说是拖累呢,就像赵阿姨说的一样,你就找个跟你各方面都匹配的,谁也不用嫌弃谁……”巴拉巴拉,白学习平时不说这些,总觉得很多管闲事,但此刻她为了多给大伯那边拖延点集结人马的时间,要说也是能说出来的。
“孙如萍”一脸无奈和麻木,隐隐还有点厌烦,以前她可是从不敢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她这次应该是潜伏在酒仙桥的最后一票,自以为万事俱备,只等明晚一炸,或者等不到明晚,她就要跑路了,所以也懒得敷衍一个小小的基干了吧?
但白干事会让她全身而退吗?
她看了一圈,已经可以肯定,地面、柜子、灶膛、墙体都检查了三四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来她也知道住大杂院人多眼杂,不好藏东西,尤其是武器,到处都是火墙,一旦点火加热之后会很危险。
终于,在孙如萍的不耐烦已经非常明显的时候,白干事才终于走到孙老汉身边,“孙大叔,你就好好修养吧,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
“呜呜呜……呜呜呜……”口水,还是口水,以及乱动的眼珠子。
“我知道你担心啥,但你别担心,你闺女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享都享不完的福。”
孙老汉更急了,惊恐、愤怒,眼珠子都快灯飞了。
直至乔成蹊走到门口,“聊完没?舅舅还在等我们。”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暗号,这表明白万平的人已就位,“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孙如萍你就安心吧。”
最后一句是对真正的孙如萍说的,她一个人把青春与等待孤独地留在了红星县的大山上,最后还把生命也留在了异乡。
***
“孙如萍”被抓了,就在1980年中秋节前夜。
酒仙桥的人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孙老汉的闺女被人用黑色布套蒙着脑袋、拷着手和脚带走了,押送她的人还全副武装,前后跟着七八辆车,一直到三个月后,也就是1981年春节前几天才知道——
“这个孙如萍不是真的孙如萍,她是个日国间谍,名字叫山本舞子,准确来说她是日国无条件投降后一个自愿留在东北的日籍工程师的后代,当年工程师没有回国,跟东北一名龙国女人结婚后生下她,女人随之去世,她由父亲一人抚养长大。”
“山本工程师还他娘的一直以为鬼子能回来,白天让她在学校正常上课,学咱龙国人的知识,她不仅会东北话,还会咱们龙国的好多地方方言,啥四川话湖南话石兰话,她都学得有模有样,晚上她爹还在家教她日国的东西,后来被日国那边联系上,把她培养成了一名间谍,专门干坑害咱们龙国人的事,机械厂图纸是她故意穿男人的鞋子去偷的,机械厂食堂间谍也是她,都是她指使王洪干的,王洪又收买刘老汉去摘芹菜,哦哦还有这次你们知道是为啥被抓吗?”
“说出来吓死你们,她居然在咱们北山区的店房水库埋了炸.药,想要把店房水库炸毁!”
“这么歹毒呢?水库下面有那么多村庄,住着那么多人,那么多田地,要是水流挡不住,到时候水往低处流,咱们书城市区也要遭殃,北山区城边上那块多少平房啊,她自己身上也流着一半龙国人的血,怎么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
“所以说她那日国爹就是个坏种,当年要是把他一起赶回去,后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破烂侯咬牙切齿骂了一通,但庆幸也是真庆幸,“幸好公安及时发现她的阴谋,她那几个要炸水库的同伙听说还让店房当地人逮个正着。”
所谓的店房当地人,其实也就是白干事安排去蹲点的徐顺等人,他们这次可是实打实的立功了,白万平欣赏几人的侦查能力,直接破格录用道公安局去了。
严大妈作为店房本地人真是后怕不已:“我家好几个侄子侄女都住在水库下游,这小鬼子真是猪狗不如,她喝咱们龙国的水,吃咱们龙国的米,受龙国的教育长大,怎么能干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亏得白干事还给她安排工作,给她发工资,她怎么就这么缺德冒烟?”
“公安抓她的时候,她还想去鸡窝里抄家伙,鸡窝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公安,她右手肩膀直接挨了一枪,公安就是神啊,就像知道她鸡窝里藏着东西一样,你们说以后咱们在鸡窝里藏东西还安全不?”李大妈问。
其他人连忙说自己可没在鸡窝里藏东西,但不用说,今晚半夜,肯定有好些人要把鸡窝翻个底朝天了,白学习在旁边听着好想说一句:翠萍都没你们能藏。
真的,翠萍来了都得叫你们一声“姐妹儿”。
“诶对了,那以前的孙如萍呢?”叶大妈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这个姑娘跟在家姑娘一样可怜啊。
“我可听我那在公安局楼上住的大姑姐说了,说是在回城的火车上不见了。”
这一点跟白学习猜测的有点差别,她以为她是在出院后回到村里没多久被取代的,其实却是真孙如萍接到酒仙桥街道办发函之后,她回城的火车上才被人盯上的,而当时也是赵德海主张要让孙如萍回来的。
赵德海肯定想不到自己这个人之常情的决定会直接害真孙如萍没了性命,就在公安去找他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他也被吓得不轻,听说是又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蔫蔫的。
“呸!孙老汉这杀千刀的死瘫子,真闺女真是被他害死了,他儿子要是不死,他要是不瘫痪,真孙如萍也不用上火车,就不会出事,孙如萍投胎成他闺女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当年要是把工作让给闺女,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儿?死的怎么不是他啊?”
“幸好现在得了报应,假孙如萍被抓的半个月后,孙老汉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了,当时咱街道办不是把他送到敬老院去了嘛,但敬老院那么多老人,护工没几个,哪里照顾得过来哟,他又无儿无女的,谁乐意搭理他……听说死得可痛苦可造孽了,那一大包口水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咳不出来,两只眼珠子瞪得血红血红的,哎哟喂,就跟厉鬼似的。”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这件事也给酒仙桥的居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直至很多年后大家聊起酒仙桥的大间谍,都要提一嘴这个重男轻女害死闺女的糟老头子,以至于有的家长在真想偏心儿子的时候也会多想一下,儿子的前途固然重要,那闺女的呢?可不能再出第二个孙如萍啊。
白学习比居民们更早知道确切消息,刚查出山本舞子身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而且因为这场重大立功表现,她在1981年劳动节时获得了全省“基层劳动标兵”的荣誉称号,妥妥的省级荣誉。
因为这项荣誉的加分,让她正式走进了酒仙桥街道办副主任候选人名列,有望成为石兰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街道副主任!女的!
此外,能帮几名退伍老兵找到工作,白学习觉得自己那段时间的焦虑也值了……嗯,不过她也是事后才知道,她那段时间焦虑不仅仅是为这件事,还因为怀孕导致的激素水平波动,就是容易心烦意乱。
是的,白干事,即将候选酒仙桥街道办副主任的白干事,她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