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王玉筝造反反正大家都
梁元忠的忧国忧民,对于王玉筝来说是瞎操心,因为焦虑也没用。
一个已经致仕的老头,一个经历过官场腐败与黑暗的失望小官,面对朝廷的腐朽,无异于蜉蝣撼树。
眼见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又要开始乱了,习惯就好。
去年桑州叛乱被朝廷平息,影响算不得太大。年末又派兵前往蜀地平乱,明着是去平乱,实则是想围剿高阳王吴康铭。
吴康铭佣兵六万盘踞在乐饶县,朝廷想要进入蜀地,吴康铭尤为重要,一旦他在后方切断粮草供给,无异于关门打狗。
故而需要从乐饶借道。
乐饶位于通州,高阳王算是南方佣兵最多的一个藩王,现在朝廷派兵平定蜀地内乱,前来找他借道。
若是借了,朝廷的七万兵皆要进入通州地界,若是不借,势必会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借与不借都是个问题。
高阳王麾下的众人商讨一番,幕僚尤定宁忧心忡忡,说道:“倘若殿下借道给朝廷,万一蜀地被平定,那下一个遭遇讨伐的人势必是殿下,这是其一。
“其二,放朝廷七万兵进通州,万一他们在通州境内生乱,定会打得殿下措手不及。到那时,通州必乱,还请殿下三思。”
高阳王捋胡子,他虽然七十岁了,却老当益壮,一双虎目似寒星,看向通州刺史孙陆,“孙刺史以为如何?”
孙陆应道:“尤先生所言甚是,借与不借,朝廷都有话说。
“若是借了,他日平定蜀地,矛头自会调转对准我通州;若是不借,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更有借口讨伐。
“不管借不借,这一战在所难免,与其让朝廷平定蜀地壮大实力,还不如就地开战,说不定还有胜算。”
将军鲁朝云也赞许道:“孙刺史言之有理,朝廷既然派兵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他们沿途车马劳顿,我们还不如杀他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忌惮桑州败亡的案例,说道:“去年桑州汝阳王兵败牧舟,朝廷八千人击溃三万军,可见其实力,而今派来七万大军,不可小觑。”
“嗐,怕什么,这回虎贲军没来,韩林那小子再厉害,也不会跑到蜀地去。我就不信那帮兵马经过长途跋涉,还能保持雄威,倘若真这般厉害,朝廷又何必南迁,早就在中原把诸王打得满地找牙了。”
高阳王严肃道:“不可轻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鉴于去年虎贲军的战绩,人们心里头还是有点怵的。
但通州离得远,那虎贲军是皇室豢养的猛虎,职责是保卫皇家,断然不会放到这边来。
再加之平定蜀地内乱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体力和精力肯定要差些,故而大家都蠢蠢欲动,想打一场试试。
反正迟早都要开战,还不如现在打,至少对自己有利。
就这样,高阳王表面上应允借道,暗地里筹谋关门打狗。
六月初,雨水尤为多。
通州之战一触即发,还记得前年乾州和垚州两地水涝,漕运受阻,导致汇州粮价疯涨。
哪成想今年垚州再次受灾,起因是雨水导致河堤垮塌。
那堤坝前年就垮过一回,当时垮得没这么严重,后来经过地方修缮,哪晓得这回又垮了。
并且还是在夜里垮的,后果可想而知。
下游数县被淹,村庄农田尽数遭殃,连带乾州境内都受到了影响。
一时间,民怨四起。
这个六月一团混乱,通州之战打响,垚州水灾导致上万人流离失所。
前年水灾留下伤疤,这又来一次,再加之赋税繁重,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官民关系剑拔弩张。
朝廷接连征战,国库早就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堤坝的豆腐渣工程,以及赈灾粮的不及时,促使当地流民暴动揭竿而起。
南方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在垚州仓南县打响。
哪怕当地还有藩镇驻军,仍旧愤慨而起。
仓南县的起义,令朝廷震怒,当即下旨命驻扎在隆县的将领余广凤发兵平乱。
哪晓得余广凤并未强压,而是差人走了一趟仓南县,招安。
农民起义到底缺乏长远战略,不过是愤慨而起,只想求活路罢了。
仓南上千人暴动,到处打砸抢掠,城中百姓蜂拥而逃。
派去说服他们的人叫杜远威,说余将军体恤民情,知晓垚州这两年的艰难。
他手摇羽扇,一派温和的道出仓南起义的弊端,“余将军镇守在隆县,发轻骑过来至多五日,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庄稼汉子,哪里经得起装备精良的将士打压?
“现在朝廷已经下旨,命余将军围剿义军,但朝廷腐败,垚州百姓赋税沉疴是事实,我们将军都看到了的。
“诸位在余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起义,可见走投无路,我杜某前来只为招安一事。
“若诸位愿意归降余将军,这事便了了,之后的赈济,我们会想法子安置。
“倘若诸位执意起势,搞得垚州鸡犬不宁,隆县必当派兵镇压,到那时就别怪将士们手下无情。
“还请在座的各位三思而行,切莫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好言劝说,却引起了在座的众人义愤填膺。
一人恨声道:“我呸!你们朝廷的狗官视咱们老百姓为猪狗,任意踩踏,若今日听信你的话,只怕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
“一群狗官坏透了!垚州连连受灾,管都不管,任由我们老百姓自生自灭,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提及垚州现状,众人又恨又气,杜远威不疾不徐道:“朝廷腐败,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们余将军并非一丘之貉,倘若跟朝廷是一路人,我杜某今日就不会来仓南与诸位相见了。”
有人问:“你们招安有什么条件?”
“胡七郎你疯了,招什么安,谁要招安?!”
“朝廷的话不可轻信,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有人怂了,有人则不想退缩,意见不一。
杜远威默默看着这群人跟在菜市一样吵嚷,心中很是不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掀得起什么浪来?
他确实预料得不假,这帮起义者大部分都没什么主见,就像当初李鸷在中原一样,跟着义军浑水摸鱼。
有的是认真造反,想要推翻这可恶的朝廷;有的是只想捞点财物,见好就收;还有的一边愤怒一边怂,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最终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杜远威化解了。
一部分人选择招安归顺,一部分人则选择了逃亡,还有部分人隐没于市井。
然而事情还没完,招安了这些义军后,余广凤率先吹响了造反的号角。
这是个狠人,是第一个主动跟朝廷叫板的壮士。
他之所以敢公然叫板,其实是有原因的,皆因临州刺史张序升愿意与其结盟,共御朝廷。
蜀地内乱,通州逆反,垚州和临州共同打响了讨伐之战。
紧接着魏州私盐贩子陈宗兴聚众上万起义,长州盐枭叶东青积极响应,纷纷打响了造反口号。
一时间,南方到处都在叫板讨伐朝廷,就跟戳了蜂窝似的。
各地动荡间接影响了汇州,织坊生意下滑,粮价上涨。
不止垚州那边的百姓逃亡,乾州的百姓也跟着跑了过来,因为造反意味着打仗,只要打仗就会死人。
生意下滑,养不起那么多人了,织坊面临裁员,王玉筝被迫缩减开支,遣散织坊雇工。
虽然裁员,但给了遣散费,倒也算得上仁义。
代工织坊陆续缩减,最后只留下两家继续合作。
整个樊城都处于忐忑不安中,粮价再次飙到四十文一斗,城门口守卫森严,禁止流民入内。
之前王玉筝自掏腰包补贴粮商是因织坊生意好,现在则不愿意充当大善人了,只吩咐徐氏提了不少现银回来。
城中粮价牵动人心,州衙又一次不作为,事实上现在是混乱时期,各地的粮食都会上涨,完全处于不可控中。
眼瞅着粮价上升至四十八文一斗,民怨四起,又开始像以往那般打砸粮行,要么聚众去州衙叫骂。
人们的脾气异常暴躁,动不动就跳脚骂人。
衙门不作为,因为调不到粮,只能装傻充愣。
以前还有士绅开仓放粮,结果今年一家都没有,显然都明白世道乱了,不像上次那样仅仅只是水灾的问题。
老百姓戾气极重,在粮行那里讨不到便宜,衙门也不管,把怨气转移到了城中的富商上。
那种仇富的情绪在资源不均的背景下尤为可怕,以前王玉筝曾掏腰包救济,结果遭到了反噬。
刘家织坊被暴民打砸抢掠,邹家生丝作坊遭遇洗劫,李家……城中但凡有名气的商户作坊全都被暴民打砸抢掠。
当时王玉筝在午睡,忽然听到小关心急火燎跑回来说织坊被暴民打砸了,她还不信。
小关哭丧道:“不仅织坊被打砸,东街的商铺也被洗劫一空!”
王玉筝顾不得披头散发,瞪大眼睛道:“哪来的暴民?!你莫要诓我!”
当即便要去织坊看情形,却被徐氏死死拽住,说道:“娘子去不得!娘子去不得啊!”
也在这时,彩云焦急跑了过来,指着外头道:“街上乱了,全乱了,到处都是暴民打砸……”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氏就大声道:“赶紧去把门锁了!让家里头的所有人拿上棍棒守住大门!”
小关等人连忙去守大门。
王玉筝到底年轻,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苦心塑造的良善形象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徐氏这时候比她镇定,冷静道:“粮价疯涨,衙门又不管,城中民怨四起,势必会发生动乱。
“这时候富商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谁都想趁乱扑上来咬一口,娘子切莫出去,出去必死无疑!”
王玉筝看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氏安抚她道:“待晚些时候,去看看二房那边,跟他们商议商议。”
王玉筝恨声道:“这世道坏透了,还有没有王法!”
徐氏叹了口气,这世道哪有什么王法呢?
在秩序平稳的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秩序被打乱,所有规则都是空谈。
现在外面的那些暴民,便是规则。
城中陷入了一片混乱中,张县尉等人根本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因为人多势众。
报了官也没用,到处都在打砸,哪里管得了。
大部分都是抢夺富商财物,仇富情绪高涨,管你平时有没有行善积德,只想自家锅里有吃的。
刘家的织坊和作坊都遭到了打砸破坏,却无能为力。出去也不敢走正门,只能走后门。
二房刘家父子曾过来商议应对之策,王玉筝已经镇定许多。
眼下衙门不管用,织坊已经被砸了,且不止刘家被砸,其他各行各业,但凡有点名气的商铺都被抢夺了。
哭也没用。
先避避风头要紧。
王玉筝憋着一股怨气等李鸷回来。
世道乱了,外头的李鸷原本计划回汇州避一避,哪晓得城里比外头还乱。
刘家比平时看守得紧,李鸷在夜里费了不少劲从围墙翻进来,好不容易摸到韶光院,王玉筝门窗紧闭。
他学了两声鸟叫,她在睡梦中受到惊动,这才开窗窥探。
李鸷往屋里钻。
王玉筝着一袭寝衣,睡眼惺忪点燃油灯。
李鸷灰头土脸的,身上有青苔的痕迹,他发牢骚道:“今晚我差点没进得来。”
王玉筝抿了抿唇,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李鸷皱眉,“怎么?”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怎么才回来?”
李鸷解释道:“我在魏州耽搁了一阵子。”
王玉筝板着棺材脸坐到床沿,看他不顺眼。
李鸷上前道:“白日里我看到许多人出城,城里怎么乱成了这般模样?”
王玉筝没好气道:“刘家的织坊和商铺全被打砸洗劫一空,这些日我连门都不敢出。”
李鸷愣住,皱眉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生乱了?”
王玉筝满腹怨气说起前因后果,李鸷坐到凳子上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看着他道:“我要造反。”
李鸷:“???”
王玉筝:“官衙不管用,我便去做那官衙。”
李鸷:“……”
王玉筝跟怨灵似的,冷幽幽道:“垚州反了,通州反了,临州反了,魏州和长州也反了,为何我汇州就反不得?”
李鸷:“……”
王玉筝心狠手辣道:“官衙既然不中用,那我王氏就去做那官衙,城中暴民恣意打砸,我便杀了他们。
“那魏州陈宗兴一介莽夫都能起势,你李鸷为何就不能?”
李鸷严肃道:“人家有上万人,声势浩大。”
王玉筝:“那你有多少?”
李鸷:“千多人。”
王玉筝:“八百就能掏一座城,你若不敢掏,明日我王氏就去州衙告你李鸷聚众造反,让州衙来掏你。”
李鸷:“……”
他娘的,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