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垄断选手忽悠大师王
翌日初一,家奴们要来领红封讨新年好彩头。
王玉筝起不来,让徐氏自行打发了。
冬日早晨冷,昨日又吃了酒,头还有些晕。
王玉筝在被窝里蠕动,后知后觉想起李鸷,赶忙伸手去摸,幸亏那大爷走了。
她长舒一口气,安安心心睡懒觉。
大年初一要跟长辈拜年,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因为隔房宗亲要来福安堂跟赵氏拜年。
徐氏再次喊人,王玉筝痛苦嚎叫两声,骂骂咧咧起了。
等她收拾妥当过去,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讨红封,不过是几枚铜钱用红绳绑起打发,图个吉利。
新年大吉的,赵氏也没甩脸子。去年跟宗亲关系闹得有些僵,今年缓和许多,面子上要过得去。
王玉筝其实不太喜欢过节,因为一堆人要应付,嫌麻烦。
上午一场吵闹过去,下午她继续睡觉。
织坊要初五才开工,年前又忙碌,这会儿只想好好补觉。
徐氏知她脾性,能自行处理的事便处理了,尽量不打扰。
待到织坊开工那天,王玉筝的精神才好了许多,她亲自走了一趟,给人们发放开工礼,寓意新年兴旺一整年。
过了一个肥年,人们尝到了甜头,自是盼着能再创新高。
不过头两天上工还不怎么习惯,缓和了两三天,效率才逐步提上去了。
这种日复一日的忙碌尤为可贵,因为曾经历过惨淡。
没有人愿意回到先前那种毫无盼头的状态里,他们宁愿忙碌些,多拿点钱补贴家用,一点都不想回到拮据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衙门那边打点过,暂且还算平顺。
元宵节后有几位从赤州过来的商人想讨点便宜,他们最初并未找刘家织坊。
哪成想没谈拢。
一来当地织坊嫌价格压得太低,且对方只预付三成定金,要做完货才交齐货款。
但麻烦的是那些商人都是外地人,万一做好了货没来拿,当地人是根本没有精力去找他们的,到最后货又得积压在自己手里。
如果行情好,织坊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个问题。但现在本来就不好销货,都怕被坑,故而万分慎重。
织坊想要对方多加定金促成交易,结果外商又不乐意,因为预付三成定金是正常行规。
说到底双方没有合作基础,都不太信任对方,都怕被坑。
而这些外来商人原本就抱着捡便宜的想法,汇州的织物远远低于行价,但他们也担心品质问题,也怕踩坑。
这样寻了好几家试探,各有各的顾忌和考量,最后都没谈成。
一个怕压货踩坑,一个怕拿货踩坑,因为都曾遇到过类似情况。
但刘家织坊不怕,压货就压货,你不来拿别家能要,除非是专项定制。
三成定金也使得,下了交期,只管来提,若是超出一月没有音信处理,织坊就会转卖。
合情合理。
最终那几位商人权衡了一番,还是选择到刘家下定。
其实各家下的订单量不算太多,但几家综合起来就有上百匹了,并且他们要购买一批现货带走。
王玉筝先把几人安顿,管吃管住招待,而后立马扒拉城里的织坊,又复制先前程家织坊的加工模式进行详谈。
虽然价格低,但现银流转,加上每月有保底单子接,一边做零售一边走批量,不愁压货不愁结款。
那种求稳的心态精准击中当地同行想要生存下去的心。他们一点都不盼着忽然暴富,只想让织坊运转别关门。
因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机会翻盘。
王玉筝掐准这种心思,一拿一个准,又谈下来两家中型织坊,刘肆和刘伍。
同行之所以选择跟她合作,无非是大家都是本地的,若是出现问题,直接上门掰扯。
更何况刘家自己都还有两个织坊在运作呢,总不会跑了。
与其直接跟外商合作冒风险,还不如少赚点从刘家手里拿现银。
现在生意不好做,回款也艰难,个个都不想冒风险,只想维持稳定转嫁风险。
王玉筝同他们协商好后,先把两家手里积压的库存处理掉,而后才是现货调配。
为了笼络住客户,那几位商人想要什么织物都可以随便挑选,并且不控制量。
有的原本只打算要三十多匹,结果因着成品拿到手的品质不错,价格又低廉,又忍不住多添了好几匹。
王玉筝从各织坊调货满足他们的需求,反正是现银结款,要多少给多少。
一时间,他们拿走的现货比原计划超出了一半。
刘壹没有的,那就从刘叁那里拿,反正谁家有就调过来出掉,各家再把自己的账目做好,到时再报王玉筝这里对账结款就行。
最终折腾了好几日,这几位商人才满意走了。
王玉筝心思细,结合去年容易脱销的纹样款式,专门让一家织坊做库存,以此来保证新客有现货带走。
春日万物复苏,五家织坊运作,产量大大的提高了。
一些做订单,一些做库存,两手抓。
五个织坊,数百人的家庭生计一点点被盘活,樊城的纺织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春秋是养蚕的季节,王玉筝空闲时也跟刘坤走了一趟周边的乡下。
去年她要求二房把生丝供应上,秋天的时候许多经常合作的蚕农特地扦插了桑树枝。
桑树命贱,很容易存活,秋季扦插,春天抽芽,天气回暖长势极快。
通常情况下,人们喜欢在屋前屋后栽种桑树,像那些田坎边上,土边边,或贫瘠的山地里,都有它的身影。
王玉筝在一户蚕农家中唠了会儿,那户人家姓邱,有六口人,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
现在一家子都在地里干活劳作,两个孩子留给他们的外祖母照看,顽皮得很,一会儿逗猫,一会儿耍狗,一会儿又打架哭嚎,闹哄哄的。
张婆子说她生养了三个儿女,结果都死了,只剩最小的那个女儿活了下来。
一把年纪了就只有那么一个独女,不想嫁出去,于是招了上门女婿。
平日里他们一家子除了务农,就是养蚕织布补贴家用。
今年他家多拿了蚕种来,桑树也扦插了许多。
后山上有一块土出不了多少粮食,往年是种高粱,全换成桑树了,因为作坊说蚕茧用量大,打算多养些蚕。
王玉筝见不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蚕,绿豆大小,蠕动的样子让她头皮发麻。
张婆子却把它们当成宝贝,说道:“这东西可招蜘蛛哩。”
王玉筝:“蜘蛛也吃它们呀?”
张婆子:“得拿纱网罩着,养的都是钱呐,可不得宝贝着。”
王玉筝笑起来。
张婆子听她是织坊的,好奇问:“往年听说城里的织坊都做不下去了,怎地去年又听说好起来了,都让咱们村多养蚕呢。”
王玉筝道:“那是因为有外地商人来买绸缎了。”
张婆子“哦”了一声,“我闺女说,得把好的挑出去,要不然作坊不要。”
王玉筝点头,“是要好的,生丝好了,做出来的布料才卖得出去。”
张婆子叨叨絮絮唠家常,王玉筝就听她唠,待刘坤办完事过来,她才起身走了。
接下来又走了好几家,都是问蚕种情况。
今年普遍比去年养得多,因为听说走俏,只要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大部分家里还是愿意多养的。
也有专门培育蚕种的农户,王玉筝还特地去看过,也算涨了见识。
不过看到那些扑棱蛾子,还是有些受不了。
在乡下待了两天她才回到城里,本来盼着春日能再接到单子,结果就只有元宵节后的那笔订单。
王玉筝有点失望。
谁知到春末夏初时,陈明全又过来了一趟,这回来了好几个大食人。
汇州织坊正式闯入了外商们的眼,因为便宜。
事实证明王玉筝的品牌塑造是正确的,陆续有外商因着织物上的“汇州织造”摸了过来。
甚至那帮大食人就认准要盖“汇州织造”印章的织物,仿佛有了那个章,它就是正品。
一时间,王玉筝忙碌得不行。
其他同行看到刘家织坊的生意渐渐兴旺起来,主动请求加入代加工。
没有人敢去杀价恶性竞争,因为定价已经是底部了。
打不过就加入。
刘家织坊正在以垄断的方式把樊城的所有织坊收拢到手里,彻底掌控定价权。
从刘壹,到刘玖,一长串代加工织坊陆续运作。
刘家的其他宗亲见有利可图,也陆续起了开织坊的心思。
之前三房的刘礼政把生丝作坊开到隔壁金都县,他们那房人索性转战到金都开织坊。
这其实是刘礼政的意思,他敏锐的意识到一旦樊城的纺织业被盘活,周边县城势必受到影响,继而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那些外商既然能到樊城,自然也能到金都。
这个夏天如火如荼。
那些大食人的订单量巨大,综合起来得有上千匹,全都因陈明全在商会里私下联系前来。
王玉筝得了好处,特地给他回扣,算是双赢。
等陈明全他们走了后,王玉筝为了彻底掌控樊城的织坊进行垄断,给各个大大小小的同行送请帖,召集他们到刘家商议。
五月初九那天,刘家聚集了三十多位同行。
王玉筝一袭干练胡服,坐于正上首。
在座的男女都有,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多岁的,个个穿得体面。
唯独她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太年轻。
若是往日,他们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寡妇。
但今日却不同,因为她用实战让他们看到了汇州纺织业的巨大变化。
待人都到齐后,王玉筝审视全场,说道:“今日把诸位召集到刘家,是有一事相求。
“现在外商开始进入到我们樊城采买,在座的诸位都是同行,端的是同一个饭碗,还请各位多想想以后,切莫轻易杀价砸碗。”
此话一出,有人早就对她不满了。
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不高兴道:“你们刘家还有脸说,一锤子就把定价给压死了,那么低的价,谁他娘的做得了!”
“是啊,给外商的价压得太低,咱们织坊都没法做啊。”
“对对对,自个儿一锤子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还好意思在这儿叫唤。”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腹牢骚。
厅里闹哄哄的,包括做代加工的织坊,都觉得价格离谱。
王玉筝倒也未诉苦,只做手势,众人陆续安静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向众人,不疾不徐道:“诸位埋怨刘家把定价压死了,那么敢问,隔壁长州和赤州背靠织造司,织坊大大小小数百个,做出来的织物皆是拔尖儿的。
“我们汇州织造若不用低价去引流,那些外商凭什么要来樊城采买?”
一老儿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压价成这般,咱们本地织坊也活不下去啊。”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倨傲道:“我若不这般压价,只怕诸位早就为了抢客源斗得你死我活了。
“这定价只怕一天一个样儿,今日你杀过去,明日我砍过来,个个都想把外商包揽到手里。
“诸位以为,这般恶意竞争搞得乌烟瘴气,汇州织造能过得上好日子?”
有人不服,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人们窃窃私语,程家织坊的古静月道:“我们家虽也是刘家的代工织坊,不过造价确实压得太低,日后能不能提一提?”
王玉筝应道:“这话问得好!既然都知道拿给外商的价低廉,我刘家织坊也跟诸位一样在苦熬,但不是白熬。
“现在你们看到外商陆续涌入,那是因为刘家织坊在打‘汇州织造’这块招牌。
“前期我们得把物美价廉推出去,吸引更多的外商进来采买。一旦形成规模,把量做大之后,有了稳定的客源,才开始提价。
“提价也是有讲究的,得统一提价,家家户户都是一个价,并且是逐步提价,而非一棒子把他们吓走。
“曾经咱们汇州织造也曾风光过,这离不开诸位的同心协力。今日我刘家带头,还请诸位再忍耐着些,未雨绸缪。
“各位若不想担回款风险,可入我刘家做代工现银结账,也可自行接外商单子,我刘家绝不阻拦。
“但请莫要杀价,扰乱现有行情,因为唯有诸位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让汇州织造起死回生,大家才能一起赚钱,一起发财。”
这些话语她说得诚挚,人们各自沉默,再无先前的毛躁。
王玉筝吃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拿起二指宽的标识给大家看。
“汇州织造,它长州和赤州的织造红火成什么样子,你们说,凭什么我们汇州织造就不行?!”
话语一落,有人大声道:“放屁!我们汇州也行!”
“对,我们汇州的云锦也不差!”
众人不服气的情绪被挑起,纷纷叫嚷汇州也行!
那种煽动性的语言令在场的同行热血沸腾,已经不是同行内部竞争了,而是与长州和赤州两地竞争。
王玉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一直没有吭声的刘礼国默默审视众人,不得不服王玉筝那张嘴。
一个后宅妇人,一个年纪尚轻,并且还是门外汉从未做过生意的妇人,她是怎么把樊城大大小小织坊通吃的呢?
刘礼国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算以前刘家在巅峰时,也没有这般有凝聚力。
但现在王玉筝做到了。
她不仅把控了樊城所有织坊的定价,还试图忽悠他们别闹。
刘礼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这不,在场的多数人虽然觉得不痛快,但还是觉得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前几年的惨淡简直叫人受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崛起的苗头了,利润微薄就微薄吧。
人家也说了,等客源稳定点,量起来了就逐步提价,也不是一直这么熬。
在这个市场还不是太稳定的情况下,有人暂且不想冒风险跟外商合作,选择做刘家代工。
王玉筝欢迎他们加入。
也有人胆子大,想尝试跟外商接触,不过定价被刘家压死了,操作空间也有限。
左右为难。
代工的织坊也从刘姓编号壮大到王姓编号,也有梁姓编号。
这场同行聚集,奠定了王玉筝在樊城纺织业里的话语权。
也有人担心生丝会涨价,王玉筝道:“刘家会控价,且金都那边也会陆续供应生丝过来。
“倘若邹家敢贸然提价,我们织坊联合起来抵制,大不了从周边县城进货,想来邹家不至于这般愚蠢,损人不利己。”
她野心勃勃,想要把汇州织造全部凝聚起来做大做强,原材料这块供应非常重要。
很有必要跟所有生丝作坊进行一场对话。
人们又唠了许久,有人陆续离开,也有人留下问代工一事,王玉筝皆耐心解答。
忙碌了一天,晚上王玉筝累得不行。
徐氏给她按揉肩膀,她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徐妈妈差人去把彩云叫过来。”
徐氏:“现在吗?”
王玉筝点头。
于是徐氏出去喊人。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眼见排场越做越大,她跟陀螺似的压根就忙活不过来,得带人手帮衬才行。
但不能让刘家人做核心成员,她要培养自己的团队,足够忠诚,足够有上进心才行。
彩云无疑是适合的,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去闯。
王玉筝实在太累,就等人的那点间隙,昏昏欲睡。
徐氏走到门口,不敢打扰她。
想想去年还跑到梁家求爷爷告姥姥,结果现在已经把樊城的织坊全部垄断掌控了。
定价由她说了算,织坊生死也由她说了算。
这场豪赌,开得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