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图穷匕见(2)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 余朝晚都出奇的安静,不哭不闹,改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天冬来看她的那半个时辰, 她偶尔会说两句话, 其他时候她都一直沉默。只有傍晚时,她才会开口说她想去甲板走走。谢砚知不再拦她,每日都会陪着她去甲板。
第四日傍晚时,站在甲板上, 已经能隐隐看到皇城的轮廓。
快靠岸时, 墨松拿了个白纱的帷帽递给谢砚知,谢砚知接过来, 走到余朝晚身旁, “将这个戴上。”
余朝晚侧头看了他手中的帷帽一眼, 没接也没应声。
谢砚知替她戴好帷帽, 又将系带系好。白纱落下, 垂至腰间, 将她大半个人都笼在里面。他替她将白纱理好, 又反复看了看,确定旁人认不出来是她才将手收回。
青竹早已接到消息带人侯在码头上。官船缓缓靠岸,墨松带着人率先从船上下来, 他见到青竹朝他递了个眼色,让他自求多福。青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谢砚知带着余朝晚从船上下来, 青竹见到谢砚知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爷。”
他又看了眼戴着帷帽的余朝晚。
谢砚知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他心头微颤,双膝跪地,“爷, 奴才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墨松想为他求情,又不敢开口。这几日爷的脸色跟碳一样,谁上谁找死。
谢砚知淡淡看了青竹一眼,“自己回去领罚。”
青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谢砚知没说罚什么,那便是按规矩来,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余朝晚见青竹这副样子,心中终是不忍,“这件事不怪他。”
谢砚知回过头看向她,帷帽的白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出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从那晚之后,她鲜少开口,对他更是不愿多说一句话。如今她却愿意为了个奴才求情。她可以为了天冬,为了青竹,甚至为了崔哲,为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口,却唯独对他不愿意开口。她可以将善意分给别人,却唯独不肯给他。他看着帷帽下她隐约的侧影,第一次觉得她离他很遥远。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竹,“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青竹以额触地,颤声应道:“是,奴才领罚。”
谢砚知再次开口,“不过四姑娘既然替你求情,这顿罚就先记着。”
青竹楞了下,忙磕头谢恩,又朝余朝晚磕了个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停在前面不远处,谢砚知看了眼,微微点头,对余朝晚道:“走吧。”
傍晚的码头很是热闹,青竹带着人在前面开路,余朝晚落后谢砚知半步。
码头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榕树下摆着张条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个身穿青灰色布袍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生得儒雅清秀。桌子周围或站或坐围了好几圈的人。
年轻人惊堂木一拍,说书正到精彩处,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余朝晚侧目往那边看了眼,没太在意,经过人群往前面又走了几步。
“……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可惜叶孤城终是败了。”
余朝晚猛地停住脚步,“西门吹雪”再次传入她的耳中。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年青人又拍了下手中的惊堂木,继续往下说。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往余朝晚耳朵里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遥遥望着那人。周围的声音渐渐褪去,只剩下那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变得缥缈,穿越时空,穿越距离,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钻进她的耳朵里。
若是此刻她没有戴着帷帽,旁人定能看到她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将落未落。
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人,还有旁人从那遥不可及的地方而来。余朝晚就这么站着,望着那人。她忽然觉得好像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融进了她的灵魂里,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年轻人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眼睛若有似无往余朝晚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下,便收回了目光。
谢砚知走在前面,发现余朝晚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她:“怎么了?”
余朝晚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榕树下,没有回答。
榕树下的年轻人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骂他吊人胃口,他却毫不在意,姿态从容地收了东西。
谢砚知顺着余朝晚的目光,侧头看了过去,在看清那人的样貌时,眉头微微皱了下。竟然是他。
余朝晚回过神来,察觉到谢砚知审视的目光,心跳骤然加速,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帷帽,不然他定能看出端倪。“没什么。”
说罢,她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
谢砚知又看了眼那说书人,才转身离开。
上了马车,余朝晚依旧戴着帷帽,她掀开马车帘子,目光扫过刚刚那棵榕树,刚刚还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已经散去,那名说书人也不见了踪迹。
谢砚知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伸手替她将帷帽取下来,“在看什么?”
余朝晚放下帘子,没有应声,谢砚知也没有再追问。
马车进城以后并没有朝谢府方向去,反而朝着城南驶去,最终在一处别院门口停下。墨松跳下马车,上前叩了叩门环,很快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马车直接驶进去,在前院停下。
谢砚知从马车上下来,回身朝余朝晚伸出手。余朝晚没理他,扶着马车自己跳了下来。谢砚知沉默一瞬,将手收回。
余朝晚的目光掠过谢砚知,打量起眼前的宅子,三进的院落,灰墙青瓦,再寻常不过。脚下的青砖却铺得异常平整,刚刚马车碾过时隐隐有金石之声。廊下的挂着素色薄纱灯笼,暖融融的烛光从薄纱上透出来,照在廊柱上,泛出暗沉的光泽。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一棵石榴。正屋里亮着灯,早有丫鬟婆子侯在屋外。
“热水备好了。”谢砚知走到她身旁,“先去换衣裳,晚膳一会儿送来。”
“为何不回谢府?”余朝晚侧头看向他,暖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冷漠和疏离照得清清楚楚。
“谢府人多眼杂。”
“所以便将我囚禁在这?”
“这里更安全。”
“我以什么身份在这?”余朝晚只觉得荒谬,她看着他,“你的丫鬟?侍妾?还是……”她顿了顿,“外室?”
微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谢砚知站在晃动的光影中,面色平静,只是在听到“外室”两个字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隔了几息,他才开口,“你不是外室。”
“那我是什么?”余朝晚侧头看向廊下站着的一众丫鬟婆子,她们个个将头埋着,大气不敢出。
“谢府的四姑娘此刻已经在青州了,对吧?”她回过头,再次看向他,“你将我藏在这,不是外室又是什么?”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才再次开口:“朝朝,他日我定给你一个名分,世上最尊贵的名分。”
余朝晚嗤之以鼻,“我不稀罕你的名分。”说罢她转身往厢房走。
谢砚知伸手拽住她。
余朝晚挣了下,他没有松手。
“无论你稀不稀罕,他日我定会给你。”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些疲惫,“有些事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日后你自会知晓。”
余朝晚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谢砚知上前一步,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往正屋走去。
“你放开我!”余朝晚被他的动作惊到,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谢砚知感受到她的恐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将她放到正屋的榻上,起身退开半步,“我让天冬进来伺候你梳洗换衣服。”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
余朝晚坐在软榻上,呆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他没有动她。
她抬眼打量屋内,门口放着一架紫檀木边框的刺绣屏风,上面绣着百蝶穿花图,蝴蝶灵动,花蕊清晰可见,绣工精湛。
对面放着一张拔步床,紫檀围廊,黄杨木的雕板,廊柱上刻着缠枝莲,莲叶和花瓣上分别镶嵌着螺钿和碧玺,烛火映照下,星光点点。床幔是雨过天青的蝉翼纱,床褥上叠着一床衾被,大红色妆花缎的料子绣着凤穿牡丹。
床的斜对面放着一张妆案,上面的铜镜磨得雪亮,妆台上放着女子常用的各式用品。软榻旁的矮几上摆着一摞话本子。角落里放了冰鉴和鎏金熏炉,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松木香。
这间屋子的陈设与映雪阁无异,只是各式用品更加精致,满室器物件件都是上品。
余朝晚偏过头看向窗外,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院墙很高,院墙外一片漆黑。这里比映雪阁更像一座牢笼,一座琼堆玉砌的牢笼。
谢砚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走去。青竹和墨松跟在他身后。
“让天冬去伺候四姑娘。”他踏进书房,吩咐青竹。
片刻后,他又对墨松道:“去查查今晚在码头说书的那人。”
两人应下退了出去。
谢砚知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了叩书案,林凡,他为何会出现在京城?上一世,他在顺天府站稳脚跟后,林凡才出现。那时,他也让人查过他的底细,身家清白,履历清晰,他从未来过京城。如今,他比上一世早出现了一年,还是在京城,有些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