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图穷匕见(1) 银白色的月
江水拍打着船体发出轻微的水声, 谢砚知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僵在半空中,半张脸笼罩银白的月光中, 如画中谪仙, 半张脸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似地狱修罗。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
余朝晚的话像一把利刃,将他面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皮囊划得粉碎,演得太久, 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 垂头看她,整张脸都笼进阴影里, 阴鸷的寒意从他身上沁出来, “朝朝, ”他开口, 声音似叹息, “你演得这般好, 为何不继续演下去呢?”
余朝晚心头一跳, 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她看着他走过来,那姿态称得上矜贵从容,可那双眼睛里渗出来的的确是来自深渊的黑暗。
他停在塌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想要她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像是藤蔓一样从他心底长出来,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可他绝不会承认,承认了便代表着他谢砚知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他缓缓俯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余朝晚又朝后缩了下, 后背抵住冰冷的舱壁。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脚踝,将她硬生生拖了过来,动作粗暴,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谢砚知!”余朝晚低声惊呼。
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朝朝,我试过做君子的。是你不要。”
说着他一把扯开她寝衣,欺身而上。余朝晚伸手要扇他,被他扣住手腕,顺势扯下床幔上的带子将她两只手缚住按在头顶。
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试探与诱哄。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隐忍克制,全部化作一场焚毁一切的火。
船身随着水波轻微摇晃,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银白色的月光在帐幔外剧烈摇晃,投下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四周的光影变得模糊,蒙上层层水汽,痛感越来越钝,余朝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吸进了漩涡中,不断旋转扭曲,灵魂像是从身体中生生剥离出来,越来越轻,又像是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她的灵魂中溜走。
谢砚知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廓旁,声音低哑,“出声。”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细碎的呜咽声都不见了。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侧,能感受到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外再无别的动静,连眼泪都没有了,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突然加重了力道,“睁眼。”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擦过她发白的嘴唇。
余朝晚顺从地睁开眼睛,她脸色苍白,唇上已经咬出的血珠,眼神却空洞洞的。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看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她的眼中没有爱,也没有恨,更没有光。
谢砚知的手顿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的身体躺在他的身下,灵魂却似乎已经飘走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他曾经对她说,人不应该有软肋,可如今,她就是他的软肋。他两世为人,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力。他用尽了所有他能用的手段,强取、诱哄、威胁、温柔,最后都一败涂地。
他的动作渐渐停了。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颈窝,浑身都在发颤。“朝朝,我究竟还能做什么?我试过放手,可我做不到,试过做君子,对你好,你却不要。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余朝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绑在她手腕上的布带解开,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勒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根,他用指腹轻轻揉着那片红痕,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他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余朝晚睫毛微微颤了下,然后偏过头,将脸转向舱壁。
谢砚知的手顿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他侧身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朝朝,我输了……可我不会放手。”
余朝晚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舱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的手攥着被角,没有出声。
快天亮时,余朝晚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砚知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他轻轻松开她,起身去拿了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手腕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侧颜,伸手想要碰她的脸颊,手指快要挨到她时,生生停住。他看了她许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船舱。
墨松站得远远得,昨晚船舱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他心中有些不安,见到谢砚知出来,忙迎了上去。“爷。”
“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回京。”谢砚知沉默一瞬,像是有些迟疑,“将天冬调去后厨帮忙,每日傍晚时来船舱待半个时辰。”
墨松神色一滞,“是。”
他心中暗暗叫苦,看爷的脸色,像是一夜没睡,两个小祖宗前几日不还和和睦睦的吗,就不能消停会儿吗?等回了京换青竹的时候再闹腾也行啊。
傍晚时,天冬端着晚膳走进船舱。
余朝晚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看向窗外,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与往日的她判若两人。
天冬瞬间便红了眼眶,她将晚膳摆到桌子上,走过去低声唤她,“姑娘。”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天冬,半晌才开口:“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天冬摇摇头,她抿了抿嘴,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那就好。”说完余朝晚又看向窗外。两岸的景致飞快的后退,这船的速度明明自己很快了,可她还是觉得慢,这一日漫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
“姑娘。”天冬想开口劝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儿,“姑娘,用膳吧。”
余朝晚没应声也没动。
天冬又靠近了些,在软榻边蹲下,伸手握住余朝晚的手。明明是盛夏时节,可她的手却异常的凉。“姑娘,您不是说过活着才有希望吗?”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竟然这么艰难。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自幼时被父母抛弃,她有爷爷奶奶。后来学习成绩优异的她高考失利,她便再考一年终于上了她喜欢的大学。工作了,她遇到过奇葩的同事,半夜三点把她叫回公司加班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老板,一个需求改了八百遍最后又回到第一版的甲方。
以前她觉得自己跟古代的奴才没什么两样,可现当她真的来到这里她才明白,她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平等,只有阶级和特权,上位者可以漠视生命,他们眼中的下位者与蝼蚁无异。
她看了眼窗外的河,水流湍急,若是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多久才会淹死?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后悔?想着她跪坐在软榻上,向窗外探了探身体,想要看看外面的河水。
“姑娘!”天冬看到她的动作,心中一惊,一把拉住她,“您别做傻事!”
余朝晚僵住,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不等她动作,一只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动作又急又快。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从旁边的舱房过来,他神色阴鸷,刚刚他听到天冬的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进门后看到余朝晚的动作,恐惧中又滋生出愤怒,她怎么敢寻死!
“来人!”谢砚知冲着门外吼道。
墨松立马冲了进来,“爷。”
“将窗户钉死!”说完他又看了眼刚刚被他推到一旁的天冬,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滚的戾气生生压了下去,“将人带下去。”
“我没有寻死。”余朝晚任由他抱着,不动也不挣扎,语气平静,“你不用迁怒天冬。”
谢砚知低头看她,她的手垂在身侧,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朝朝,你若是死了,天冬第一个给你陪葬。”
余朝晚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她看着窗外的景致,沉默片刻,“我们在船上,除了窗户还有甲板,就算你将我锁起来,我若想死,有的是办法。”
“你敢!”谢砚知的力道更大了,手臂箍得她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是寻死。”余朝晚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在想掉进水里被淹死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谢砚知的脸色又沉了沉,余朝晚微微偏头,看向他,“你知道需要多久吗?”
谢砚知张了张嘴,不等他说话,余朝晚接着说道:“淹死的人会被泡得发白,太丑了。若真是要死,也得换种好看的死法。比如吃安眠药或者烧炭。”
谢砚知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朝朝,你……”
“用膳吧,再放该凉了。”
谢砚知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抱到桌子旁放下。余朝晚端起碗,拿起筷子,将白米饭往自己嘴里送。谢砚知看着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拿起筷子,为她夹菜。
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他不夹,她就吃碗里的白米饭,动作机械而重复,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直到将一碗米饭吃饭,她才放下碗。
墨松带着人立在门外,手里抱着木板,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爷,现在封吗?”
谢砚知看了眼余朝晚,摆了摆手。墨松松了口气,带着人退了下去。
“朝朝……”
“我想出去走走。”余朝晚打断他。
谢砚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说每句话时语气神态都没有任何变化。
“天色晚了。”他说。
余朝晚偏头看向窗外,夕阳挂在树梢上,暖橘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将江水染成金色,细碎的波光层层闪动。“夕阳很美。”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他站起身算是同意了。
余朝晚跟在他身后,来到甲板上。傍晚的江风迎面而来,将夏日的暑气吹散了几分。她站在船舷边,手搭在船舷上,江风拂起她的发丝。谢砚知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她看着江面,他看着她。
风里带着水汽,还有淡淡的鱼腥味,余朝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水中,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她才转身往回走。经过谢砚知身旁时,她眼珠子也没有动一下,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江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谢砚知伸出手,发丝落在他的手心上,又从他指尖滑落。他看了空掉的手掌片刻,才转身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