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命运(4) “这六年,
谢砚知从军营回到行宫时已近亥时。
叶坤扬明日拔营进军高夷。
如今的高夷王有野心有能力, 缺的只有时间,这样的人谢砚知自然不会让他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已经物色好了王位的人选,往后高夷会对大晟称臣纳贡。
一众将领在帐中议了一整日, 谢砚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行宫那边, 黄昏起就愈发心不在焉,目光频频落在帐外渐沉的天色上。若不是如今不适合带余朝晚去军营,他真想时时刻刻都将人放在身旁。
“陛下,”叶坤扬呈上最后一卷舆图, “右路军……”
“朕知道了。”谢砚知抬手打断他, 将朱笔一掷,起身便走, “余下的事, 你们商议, 报朕即可。”
叶坤扬愣在原地, 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掀帘而出。他转头与姜焕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无奈, 他们早就看出陛下的心已不在这里。
谢砚知策马回行宫, 身后一众人使劲催马才能赶上。
下了马,他将缰绳扔给侍从,大步往里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原以为余朝晚早就歇了, 结果一进殿就看到内室还亮着灯,他的脚步这才放缓了些。
内室静悄悄的。
阿朔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昨日谢砚知让人给他雕的小马。余朝晚坐在屏风后窗下的绣墩上,就着一盏羊角灯,低头在缝什么。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寝衣,头发松散的绾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显得格外单薄。
旁边的矮几上放着剪刀、裁好的布料和针线。她手里的小衣裳已经初具雏形。她缝得格外认真,都没听见他进来。
谢砚知在屏风旁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双比他记忆中粗糙许多的手此刻上面又添了几个针眼,他的指腹轻轻碾过那几个针眼,声音发紧:“怎么在做这个?”
余朝晚被他吓了一大跳,针尖差点戳进手指里,她偏头看他,眼底是淡淡的倦色:“给阿朔做两件贴身的衣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他长得快,带来的已经有些短了。”
谢砚知拿起她手中的小衣裳看了看,针脚不算工整,却很密实,他想起那个被他摸出毛边的香囊,她以前不会这些。“宫里有绣娘,你不必做这些。”
“左右也无事。”余朝晚熟练地将线绞断。
“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他将针和小衣裳放到一旁,将她手拢在手心。
余朝晚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地,“天冬伤了手以后,做不了针线。阿朔又长得快,不能总穿兽皮,也不能一直麻烦别人,我就自己学。头一年纳的鞋底丑得不能看,慢慢也好了。”
谢砚知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语气自然,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静不过的事。可是在他将她弄丢的这六年里,她遇到过狼群,学会了以前她不会做的事,带着儿子在荒原里艰难求生。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无法弥补他不在的这六年,甚至连其中细枝末节也无从得知,只能从她和阿朔偶尔的话语中拼凑出大概。
“往后你不用做这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余朝晚垂眸看他,忽然低低笑了下,“我知道。回京以后,阿朔入了东宫,有嬷嬷宫女照拂,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侧头看着矮几上那件小衣裳,声音更轻了:“所以趁着现在得空,多做几件。”
谢砚知眉心一蹙,总觉得她的话怪怪的,还未等他开口,余朝晚却先说话了。
“我今日去见了白玛。”
谢砚知眉峰下压,“她又来烦你了?”
“没有。”余朝晚温声解释:“她一个小姑娘,待在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她。”
谢砚知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余朝晚知道他不高兴了,可有些话她还是得说。白玛是来和亲的,为了高夷,也为了她的部族。白玛有野心她知道,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走以后,希望有个人能陪着阿朔。白玛没有母族,阿朔也喜欢她。
“你准备怎么安顿她?”
“回京以后,让礼部看着办。”
余朝晚沉默一瞬才继续说道:“她是高夷送来的,乌诺部的塔布格格,身份不算低。三宫六院,总归要有,她……”
“三宫六院?”谢砚知打断她,“余朝晚,你当我是什么人?”
余朝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你是帝王,又是……男人。谢家当年也有妻妾……”
“余朝晚。”谢砚知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前,一手撑着她身旁的矮几,把她整个人困在椅子里。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眶有些红,呼吸很重,像是被逼急了。“吴嘉仪和泠鸢我从未碰过。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余朝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别开眼,看向别处。她想,没关系,时间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久了他终会放下。
谢砚知盯着她的侧脸,灯下那截脖颈白得刺眼,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又带着执拗,强迫她转过脸来。
“余朝晚,你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就没别的话想说?”
余朝晚抬眸,对上他发红的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谢砚知的呼吸又粗重几分,撑着矮几的手指收紧,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真的不醋?”
余朝晚怔住。
“你这般迫不及待地给我塞人。”他一字一顿,“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眼眸太深,只一眼她便错开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我只是在学着做你的皇后,既然要坐这个位子,有些话就绕不过去。我不过照规矩说一句。你若不高兴,我以后不说了。”
谢砚知仍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不是不知道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他却不敢再逼她。如今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已经好过过去六年的每一日。往后,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接受他的心意。
“朝朝,那不是你的责任。”谢砚知松开她的下巴,“你只用好好做我的皇后,旁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余朝晚低低应了一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内室只点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谢砚知还站在她身前,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身上那点迫人的架势已经收了,却还是看着她。
余朝晚的手指还捏着衣角,烛火晃动一下,“早些……”
话还未说完,谢砚知已经俯下身,吻住她。
他一只手撑着矮几的边缘,一只手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扣住她的后颈。这个吻很轻,吻了一下,又稍稍退开,仿佛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躲。她没动。他的唇再次覆上去。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靠,背抵上绣墩靠背,仰起脸,呼吸全乱了。
就着这个姿势,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她的额头,眉眼,唇瓣,不重,却极尽缠绵。她的唇被碾得发麻,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他的小臂,她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想推开他,却始终没动。
他放开她的唇,去吻她的嘴角,下颚,最后停在耳畔。
“这六年,有没有过别人。”
他的唇贴在她耳廓边,说话时,热气往她耳朵里钻。
余朝晚颤了一下。他的动作明明很温柔,语气也格外的轻,可她还是感觉到了危险,只怕说错半个字,就会有军队将赤那的部落踏平。
“没有。”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有你唔……”
话音未落,他再次攫住她的唇瓣,这回力道重了,带着压制不住的劲。她向后仰,他紧跟着欺上来,把人困在绣墩与他之间。绣墩窄,她躲不开,只能抓着他的衣襟。
灯芯烧得短了,光越来越暗。
他的吻从她唇上滑开,落在她颈侧。她没忍住,极轻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却将他最后那点克制给烧没了。
灯“嗤”一声灭了,帘幔被风带着微微晃动。
*
与捷报一块儿传来的还有楼翊的死讯。
墨松捧着军报进来时,谢砚知正守着阿朔练字。
阿朔的握笔姿势不对,谢砚知正在纠正。墨松在门外停住,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谢砚知已经瞧见他,“何事?”
墨松跨进来,呈上军报,看了眼阿朔,低声回禀:“陛下,叶帅命人送来的。王庭已破,楼将军……追敌过深,误入鬼沼,身中数箭,阵亡了。”
谢砚知直起身,沉默一瞬:“知道了。”
阿朔停住笔,仰着脸问他:“阿爹,谁阵亡了?”
谢砚知没答,拍了下他的头:“去将手上的墨水洗了,找你阿娘去。”
“哦。”阿朔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书房。
谢砚知将战报拆开,上面写着高夷王庭被破,高夷王战死,左贤王请降。楼翊追高夷王残部,深入鬼域复地,误入鬼沼,身中数箭。
叶坤扬说楼翊是一心求死,他追敌之前,叶坤扬曾拦过他,他不听劝阻,带着一千轻骑兵就出发了。
谢砚知将军报放下,吩咐墨松:“派人将他的尸体运回洛京厚葬。追封定北侯,入忠烈祠。”
墨松领命退下。
后殿里,余朝晚正在给阿朔擦脸,他脸颊上沾了一块墨迹。他忽然仰头,“阿娘,楼将军死了。”
余朝晚没听清,“什么?”
“楼将军死了。”阿朔又说了一遍,“就是之前拿箭射阿琅姨那个。墨松跟阿爹说的,阿爹似乎有些不高兴。”
余朝晚停住。
阿朔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阿娘,死了是不是就跟天冬姨一样,像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余朝晚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阿朔才觉得不对,“阿娘?”
“没事。”余朝晚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去玩吧。”
阿朔应了一声,又欢快地跑了出去。
余朝晚一个人站在殿中,手中的帕子慢慢变凉,冷得刺骨。
楼翊死了,她想起那晚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离开时颓唐的背影。是因为那些话,将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打碎了,是她将鲜血淋漓的真相剖开,告诉他,他护不住他爱的人,甚至连为他爱的人复仇也不行,是她将他逼到了死局里。
又或者是因为他和谢砚知君臣之间生了嫌隙,谢砚知不会让这样的人活着。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只有紧紧抱住它,她才能喘得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