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东宫外室
萧郇奔回功德堂时, 屋内已经一片浓烟了。
火龙从紧闭的窗缝和门缝冒出,还没靠近就感到灼热的高温,守堂的老僧人不在院中, 只有十几名沙弥正手忙脚乱提着水桶赶过来,一遍遍朝功德堂泼水。
他抓住一名小沙弥, “江娘子在不在里面?”
小沙弥被拽得一个踉跄,“谁、谁?”
见对方不认识, 萧郇正要描述下江娘子的打扮,但闻到那股呛人的浓烟, 还是一把推开小沙弥,抢过对方的水桶, 兜头泼下,然后砍开火势最小的那扇窗,矮身钻了进去。
火苗舔上经幡的那刻, 陈未就把人松开了。
他只是出来偷香, 可不想把性命也搭上。暗骂了声,就要抬脚去灭火。
但江绵在察觉到他出现时,就将长明灯的灯油倒出来,淋在了上面。
沾了油的布条,本来就易燃,更别说这座功德堂内,摆放的都是木质牌位了。
一碰到明火,就如久旱逢甘霖,欻一下烧起来。
陈未踩了半天,发现火势不小反大,迅速舔到房梁,茶水淋上去也不管用, 终于意识到不好。
一脚把着火的经幡踹开,冲到跌坐到地上的女人面前,一把将人拖过来,“贱人,你知道我是谁吗,赶紧把火给我灭了!”
江绵的肩膀被抓得剧痛,脸上却还在笑,“公子说什么话,我听不懂呢。”
陈未以为这女人只是不想被自己强迫,搞了这出来吓自己放过她,手上肯定有灭火的办法,见火势大起来,对方还毫无应对的模样,才知道这真是个疯的。
她想死,他还不想!
丢开江绵,陈未就自己冲到了院门前,用力敲打起来,“人呢!快给我开门!我是晋王之子,你们谁敢关我!”
只是,他敲了许久,门外仍是毫无声息,只有身后越来越响的哔啵声。
陈未才想到另一个可能,同为江家的女儿,江芩不会不知道她五姐的性子,不会不知道她不愿意受迫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这不是给他和那疯女人设了一局,是要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想到这个可能,陈未如坠冰窖。
顾不上拿江绵出气了,在殿堂的每扇窗前寻找能逃出去的可能。皇天不负有心人,找了半天,总算在殿堂西面发现一扇没有关死的窗。
窗缝烫得宛如烙铁,极难拉动。
陈未咬牙攀住窗棂,正要徒手去掰,殿堂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咔嚓声,一股清新的空气混着烟灰冲进殿中,像是有人闯进来救他了。
陈未心中一喜,连忙撇下对面的窗户,朝声音的源头冲去。只是刚跑出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整个人摔到了一个馨香的怀抱中。
要放在平日,他早就急不可耐地享用了,但在这种紧要关头,即使是自己,也没那个心情和女人作乐。
何况还是一个疯女人。
正要从对方身上爬起来,逃出这个鬼地方,身下的那个女人忽然拉住他的衣襟,放声哀求起来,“殿下,不要这样……你要什么我都给……
她又在发什么癫?
陈未想把女人的手拉下来,但这个疯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他勾得死紧,哭得也越发凄厉,“求你了……不要……”
她的发髻不知何时散开的,衣裳撕开了几道口子,靡艳的小脸泪痕纵横,嘴唇咬出血,眼尾也洇红了,光是看着,就无法抑制地令人想到一些不好的联想。
视线却瞟过自己肩头,似在寻觅什么。
陈未忽然感知到什么。
他正要回头,背心忽地一阵冰凉,刚才那道救命的风,此刻似乎窜进了他的身体。只是这会儿,不是救命了。呆滞的男人,还没看清刀尖的形状,人就一偏,被远远地踹了出去。
没有匀给那个男人半分眼神,萧郇就脱下湿透的外衫,裹到了江绵身上,将浑身发抖的女人按到自己怀里,不住地默念,“没事了,没事了。”
应该早点来的,应该陪她过来的。
如果他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和他的反应不同,江绵冷静得更快一些。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要去看刚才被他踹开的那个男人,萧郇按住她,“别过去。”
她没必要逼着自己再看一遍那个畜生。
“大人,你不该杀他。”江绵的嗓音哑得厉害,她看着他,舔了下破皮的嘴唇,一字一句道,“那是云阳君陈未。”
她刚开口时,萧郇还以为她要为对方求情,正要皱眉,听到对方的身份,却瞳孔骤缩。
云阳君?
怎么可能是云阳君?
萧郇想到什么,转头望去,这才发现江绵没有认错,那个将自己打扮得像个寻常香客的年轻男人,不是什么世家纨绔,正是晋王最爱重的那个次子陈未。
……了陈未?
还没从自己手刃王室子弟的震愕中回神,萧郇就看到刚才被自己拥在怀中的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捡起一根烧得焦黑的烛台,走到死去的陈未面前,用力刺了下去。
而后松开烛台,扭过头,冲他微笑起来,“大人不怕了,人是我杀的。”
她的长发乱蓬蓬的垂在胸前,脸上一道灰一道白,手上身上都沾满了另一个男人的血,披着自己湿漓漓的外衫,像一个游荡千年的厉鬼,和美丁点不沾边。
但此刻看着她,萧郇却觉得心脏像脱绳后跌入深井的水桶,胸口咚地一声闷响,撞得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都挪不开眼。
“先出去。”前后左右的火还在烧,他强迫自己移开脸,“出去再说。”
*
陈未是原主的心结,他一死,江绵明显感到原主残留的恨意变淡了。
回到抱雪斋,她去见了林婶。
江绵不是真要留她下来,只是不愿她被自己连累,白白丢了性命,才让小厮将人接出来。
见她过得不错,又不愿囿居深宅大院,便付了照顾她的小厮两倍赏钱,让人送回去了。
江绵出去一趟,瞧着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但院里做事的人,却敏锐地嗅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息,待她愈发热切了。
她自己倒没在意。
陈未死后,江氏和晋国王室必然会做出连锁反应。
但观望了一阵子,不仅没从外头听到国丧的消息,反而听到了云阳君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惹得云阳夫人大为光火的逸闻。
陈未最后一口气,是她结果的。
江绵不会忘记。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还能复活?
不过,只是心念一转,她便明白了。
她让萧郇将杀人的罪过推到自己身上,他没有照做,但也没有认下。
公子殷的军队已经在备战了,这个关头要是闹出陈未的事,朝中任何变动,都会影响到前线的战事。
怕是找个人,来扮作陈未。
想到萧郇,手上的荷包就有点缝不下去了。
回到萧府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抱雪斋。
两个院子离得又不近,中间生了那么多双眼睛,他是萧府的少主人,他不忌讳旁人的目光,她却是要忌讳的。
而且,他来得太勤了,带的又是些不该送给友人之妻的贵重物什,连院里年纪最小的小厮都瞧出了端倪,每回远远地见他的身影,就提前守院门边望风,生怕有人不知道他们要在里头做什么似的。
能做什么呢。
除了功德堂那次以后,萧郇就没再做过越距的事。可是有些事,不需要身体力行,光用眼睛也能做到。
想到这个,江绵就很后悔。
萧郇的进度条已经满值了,登出界面还没跳出,说明这个世界和前两个世界一样,不止一个气运之子。
她也没想到只是给陈未补了一刀,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应。
听到下人通报,也只是懒懒地应了声。等青年走进亭中,将手上的信封放到她面前,才反应过来。
“这是……”
“殿下的回信。”
见她拿起信封,就忙不迭拆开,萧郇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有一回过来,她的态度那么急切过。
但想到信里的内容,还是按捺下来,别过脸,等她读完信,才道:“殿下领了一支骑兵趁夜突袭,已经失踪有段日子了。守城营不敢上报,拖到现在才回信。”
江绵:“……”
她把信纸按在心口,喃喃道:“大人,真的是守城营不敢上报吗?”
她是有在竭力克制,但萧郇又不是聋了,不会错过她藏得很好的怨恨,他的呼吸一下子快了,“你以为是我瞒下来不肯告诉你?”
江绵没有说话,但她默许的态度,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但萧郇偏要听她说。
“你就这么想我?”
他绕到她面前,正要开口,就见女人抬起头,“那你要我怎么想?”她指着信封,“这信是五天前到的,你今天才拿出来,我除了这个,还能怎么想?”
她不知道军队的信都是要经过很多道手续,才能到自己手上,殿下不见了,他的感受没比她轻松。
他都可以跟她解释,但这一刻,看着女人因为公子殷的失踪,忧愤交加到微微涨红的脸,萧郇却觉得没必要了。
“看来今日是我来错地方了。”
看了眼石桌上还未完成的荷包,青年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从寺中回来后,他鲜少呆这么会儿就离开。
见人头也不回的走了,抱雪斋的人还有点诧异,以为他有东西忘拿,随时会回来,在院门口等到天黑,才明白这是不会来了。
江娘子和少主人不常吵架,底下的人也没个准备,候了几日,发现断水阁那边连个话都不带了,才知道是江娘子把人得罪了。
江娘子不是萧府的人,他们也不好劝她主动低个头。
只是少主人一走,娘子便不缝荷包,不做供奉,连饭食都不怎么碰了,整日将自己关在屋中以泪洗面。
他们劝不动她,只能跑去找了孙管事。
萧郇听了,却道,“往后抱雪斋的事不必通传了。”
她不是为他消沉成这样的,他们要找,该去找那个人才是。
孙并将话传了下去。
只不到一刻,就见少主人穿戴齐整从里间走了出来,“抱雪斋的人呢?”
孙并愣了下,“刚走。”
青年眉心微折,似是嫌他们走得太快,叫了檐子追上去。受伤了都嫌坐檐子娇气的人,这会儿却破天荒叫了檐子,孙并吃惊得眼都瞪大了。
但跟上去,他就发现自己吃惊得太早了。
一到抱雪斋,对方就屏退了左右,包括自己在内,径自去了二楼。
装痴情也是要体力的。
江绵连着装了几日,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白天大部分时候,她都会呆在卧房节省体力,免得翌日没力气继续。
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又要来劝自己进食的丫鬟,正要推说吃不下,眼前就压下一道颀长的黑影。
江绵:……?
一言不发立在自己面前的青年黑眸雾沉,周身冷气弥漫,仿佛要来宣战的气势,一开口,却是罕见地妥协口吻,“殿下不会出事。”
她才找了茬跟他吵过,按理,以这个人的心气,不该那么快就找上门来,还是这种予取予求的模样。
江绵转了下眼珠,还是坚持道:“大人又想哄我——”
“江绵。”萧郇似乎对她有点无奈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虽然她还在“气头”上,但萧郇这话倒没说错,从进小世界起,他对她一直非常坦诚,就是没有必要坦诚的地方,也没有扯过谎。
斟酌了下,江绵勉强接受了对方的安抚。
她就着对方伸出的手,从蒲团上站起,迫不及待问,“你有殿下的消息了吗?”
她的手软软的,像握了一团云。
萧郇还没从这种感受抽离,就听到了女人的话。
他顿了下,还是没舍得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还没有。”
不等对方追问,便道:“守城营那边有萧家的精锐,现在都派出去了。”
萧家军,在这篇权谋文中,是公子殷最后和萧郇闹掰,也要拿到手的军队,它的勇猛可想而知。
但原主是不该知道这些的。
江绵闻言,眼里的不安褪去了些许,但脸色还是没能完全放心下来。
情绪稍微回笼些,便想起自己的身份般,飞快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抽回,“上回的事,是我不对。大人别往心里去。”
萧郇的手心突然空了一块,转过身,像没事人般负手道,“驿使路上也要耽误点功夫,有了殿下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停了片刻,又道,“城郊的梅花开了,娘子若是实在排遣不开,不如随我一道去看看。”
王都城郊的浣梅园,是这一带出名的去处,每到冬日,半座山头的红梅盛放时,如飘在林海上空的瑰色云霞,美不胜收。
萧家少主人对这种消遣,一向是敬谢不敏的。听他主动邀约,门外偷听的下人们纷纷交换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听到另一边轻轻应下时,那眼神又变成一种善意的揶揄。
只是这趟浣梅园之行,最后还是没能去成。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