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东宫外室
起风了。
一只长尾蜻蜓低飞过林间。
听到自己的话, 江娘子抬眼望来,忽地展颜,“大人这就是说笑了。”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好看要分场合,放在这种时候, 再好看,也不免有些讽刺的意味了。
萧郇眉心一折, 以为她不愿相信自己,正待分辨几句, 就听女人道,“我愿意告与大人, 是信得过大人的人品,不是真的要大人替我拿回点什么。”
“就是大人真要帮我,到了公堂上, 我也不会认的。”
前头他将她视作那种满腹心机的外室女, 来回试探催逼她底细时,她倒是娇娇怯怯的;这会儿他许诺了要帮她,她却不假辞色起来。
好像迫不及待要跟自己撇清干系。
萧郇逐渐发急起来,没顾上身份之别,向前贴近了一步,“江绵——”
“但是能听到大人这么说,”江绵紧跟着道,“我还……她说,“我很高兴。”
萧郇的焦躁像是刚要窜出来就被生生按了回去,转变过快,以至于到近乎狼狈,“什么?”
他发觉自己似是须臾间失了聪, 听不清对方说的话,只一昧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仿佛要从这张令人琢磨不透的秾丽面孔上找到刚才听漏了的东西。
她高兴什么?
他什么都还没为她做。
但目光下移时,萧郇却只注意到她也在看他。
不似初见那日,摇晃的树影在她扬起的面庞上浮动,她的发簪歪了,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倒映出的那个人,却始终只有自己。从女人领口处飘出的清幽馨香,像游蛇般窜过鼻尖。
他不自觉眯起眼,几乎还要向前,替她扶正那支簪子,就发现过不去了。
手腕被人扣住。
“大人!”
江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但下一刻,又怕惊扰到什么般,放得极轻极轻,轻到萧郇以为她用的是气音,“大人,功德堂就在前面了,您还不走吗?”
她背后就是褪色的朱红寺墙,身前是离得极近的自己,往前往后都无路可去。像一只停在屋檐歇脚的雀,突地被捕住了,只能握住他的手,警醒他不要靠近。
萧郇的心神霍然回笼。
他在做什么?
他后退几步,甫一抽身,就看到江娘子也从墙角钻了出来,好像怕他再次将自己困进去般,装作抚发髻的样子,朝他短促地笑了下,“大人还有吩咐吗?”
他已经表明了来意,她还那样怕他,萧郇感到了几分怄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把人吓到了,没什么好为难的,于是道,“你去吧。”
见他收起了话头,江绵微微点了下头,也没又行礼,就要赶紧离开,萧郇又叫住了她,“江娘子。”
他的脸色与往日无异,只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爷爷让我问你,晌午过不过去吃饭,他有殿下的消息。”
公子殷带的兵,是萧家的兵。萧家军只有萧老将军和萧郇能指挥得动,他的动向,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江绵闻言,也没有很意外。她嗯了声,不等自己再开口,便匆匆进了功德堂。
萧郇盯着女人纤丽的背影望了许久,等头顶树叶再次沙沙作响,才移开视线,回了自己的寮房。
傍晚就要出寺,还有很多事要张罗。
但没走出几步,他还是停下脚,抬起自己的手放到鼻下。
她用的什么香,连碰了下衣裳都能留那么久。
等回程的路上,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平平的唇线有了上扬的趋势。
天边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声起势,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股浓黑的烟雾正从那座红墙黑瓦的殿堂上空缓缓攀升。
*
走进功德殿前时,江绵的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不是那种未经人事的女人,知道再呆下去,只要她稍微漏出一丝松懈,会发生的事。
她不要那样。轻易到手的,是很难被珍惜的。哪怕这里只是被设定好的世界,人性的微妙也是最难被估摸的。
江绵从来不会轻视这点。
和擦拭佛像的老僧人问过安,她径自走到堂后摆放双亲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起身,走到香筒前,准备取香。
手刚伸出去,前头擦佛像的老僧人提着水桶,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了。
江绵以为他要打扫这边,正要起身让开,就看到那位老僧人放下抹布,从壁龛里拿出一只茶壶,倒了碗热茶自顾自喝起来,见她望来,还分了碗过来。
这是功德堂的香灯师傅,在寺中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和萧郇说了半天,这会儿的确有点渴了。
江绵没有起疑,接过来喝了点。
只是刚喝两口,还没道谢,就看到老僧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堂外,拿了根桐木门闩,动作娴熟地将大门从外闩上了。
这和在断水阁遇到的状况孑然不同。
她不是一人去的断水阁,身后跟了一堆抱雪斋的下人,就是萧郇将她关在自己屋中,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对她做什么。
听到从堂后踅摸过来的脚步声,江绵顿时福至心灵,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亏她还以为……
结果还是和原文一样啊。
应该再小心一点,但现在想这些也来不及了。
江绵放下茶碗,摸出三根线香,举到长明灯上方点燃。
挥了挥飘出的白烟,走到香炉前,稳稳地插了进去。
“既是美人邀约,怎的我来了你又不说话了?”
有些张扬的轻浮男声从佛像后方响起。
“不过美人也真是,难得出宫,哪里不好选,偏偏选这里,没得沾来一身晦气。又冷又硬,连个躺的地儿都没有。要我说,还是跟从前一样,直接去你宫里——”
绕到牌位前面,正要扑过去抱人的男人被躲开后,看到对方的面庞,却像剪了舌头的猫,一下子僵住了。
“你——”
江绵拍了拍袖口的香灰,睇了眼对面的男人。
和原文里形容得差不多,云阳君陈未继承了他母妃的相貌,有一张还算俊美的面庞,只是常年肆意的生活,让他肤色发黄,眼下青黑,让人一对视,就感到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错觉。
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她在死前失身,药效来势汹汹。
江绵掐住手心,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向陈未时,还能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慌张,“你、你是什么人?”
要说陈未不聪明,他是真的不聪明。但在该不聪明的时候,他的脑子又转动起来了。短暂的诧异后,他就认出来眼前的娘子的身份。
穿未婚娘子的服饰,做的却是妇人发髻,和江芩有几分相似,却比她艳丽许多,让人过目难忘的容貌,不是他兄长那个外室还能是谁?
想当初,他听说兄长在外头置了个宅子,还当他终于开窍,知道女人的好处了。在别的地方,他不好说,在女人上,他可是比兄长强上百倍。
像兄长那种没开过荤的男人,看上的女人,恐怕也是姿色平平的娘子,他连偷摸望一眼的兴致都缺缺。
后来兄长离都,他陪夫人来安南寺求子,见到那个让他惦记得,连后院都懒得再进的女人,才知道在看女人这上面,公子殷也没差到哪里去。
从小到大,兄长有的,他也有。
他没有的,他也要有。
如今多了一个他没有,而兄长有的,陈未怎么会不惦记呢。更何况,那可是一个漂亮到把他过去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尤物。
然而,他这样的人,也有事事不顺的时候。
公子殷似乎就防着他会这么做,特地将人送到了萧家。
看得到,吃不到。
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于是,陈未打听了那个外室的出身,央求母亲让她跟夫人说,终于逼得对方松口,给她从江家给自己挑了一房妾。可假的就是假的,做不了真。
陈未没过几天就腻了。
入宫时,遇到芩美人去给母妃请安,他有瞧上了那位。比起江家其他女孩,芩美人倒是和那个外室更像一些。
一个眼神,就勾得他唇舌发干。
只是芩美人是他兄长的贵妾,不比外头那些女人,架子端得极高,轻易不肯委身。
他缠了她许久,也没得到松口,正有点败兴时,就得到了她约自己在寺中私会的消息。有萧家的扶持,安南寺早成了连他父王都不时莅临的地方,去上香的宫妃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只是到了才发现,来的人不是芩美人,而是他苦寻许久的本尊。
江芩自己不肯将就,倒把她姐姐骗到这里,这是给他和那外室都布了一局呢。
陈未明知上当,但还是抵不过一尝夙愿的渴望,只顿了顿,便笑着走过去,“娘子不认得我?”
江绵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了。
她一面后退,一面努力睁大眼,“不认识。”
陈未笑道:“不认得也好,往后总会认识的。”
他并不担心她能跑出去。
他和江芩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多少也是知道她什么性子的。她大约吃不消自己纠缠,又厌恶她姐姐更得公子殷欢心,才费心想出这一招,将他们俩都算计进去了。为了防着他们不肯办事,这功德堂外,怕是早就围满了人。
他耐心地欣赏她逃跑的姿态,甚至还有时间挑拣是否足够美观。
江绵退到了牌位前,后腰被长明的烛光煨得滚烫,发髻都要烧起来了,望向男人的眸光中,还带着点点天真的希冀,“公子,这是寺庙。”
好像他会是那种敬畏鬼神的人似的。
陈未乐了,“那不是正好?”
他还没试过在牌位前行事呢。
似是玩够你追我赶的游戏了,男人终于落爪,将准备躲进佛龛下方的猎物拽回了身下。
他太过得意了,没有注意到,与即将到嘴的珍馐一起到来的,还有漫天漫地倾覆的烛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