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东宫外室
萧郇说完, 发现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雨声了,不由回头望了眼。
这一眼, 却愣住了。
刚才还说赌气话的娘子,此刻正坐在摆满饭菜的矮几前, 面色愕然地望着自己。她像被他骂到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脸上爬过一道湿痕才反应过来,低头去擦。
她的袖子卷了两层还是有点长, 皓白的指尖在枣红袖口中若隐若现,长而直的睫毛缀着点点水珠, 仿佛乌枝挂霜。
……果然是这样。
还以为她多能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郇漠然地移开视线,做好了被江娘子哭哭啼啼地指责一通的准备。
对方倒是没指责他, 但强忍哭腔的语气, 也没多亲近就是了。
“萧大人,可以请你帮我问林婶要点纸笔吗?”
“我想给殿下写封信。”
萧郇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些不解,后半句时,他就明白过了。
哦,这是要告状。
他有点疑心江绵知不知道怎么寄信。
公子殷离开王都才不过半月,人还在路上,她的信寄过去,指挥营那边也不会收,指不定就给她丢那个角落了。
人到了那边,根本不知道她写过信。
但她既然要写,萧郇也不会阻拦。他不怕她跟公子殷乱嚼舌头, 如果对方是那种外室随便说两句闲话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他给江绵出气的人,他也不会跟他那么久了。
“等着。”
林婶是做稳婆的,她相公又是大夫,家里自然是有文房四宝的。
萧郇付了很高的诊金,又带了半个月都吃不完的菜回来,要点纸笔,他们哪有不肯的。
他拿了东西回来,从窗棂前递进去。
江绵已经擦过脸了,眼尾还是有点湿。
她接过来,把饭菜摆到一边,伏在矮几上磨墨。
江绵落笔的时候,萧郇就靠在窗前,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屋里瞥。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难免有点犯嘀咕。
那个外室,要跟公子殷说什么。
说他出师不利,把人从安南寺接回来就遇到伏击,还是说他不让她吃饭?
伏击的事,也怪不到他头上吧。他出发的时候,就没遇到乱子。
至于吃饭,他只是这么一说,她要吃他又不会拦着她,昨晚在山洞里,她饿得长吁短叹,他还不是冒着大雨出去给她捉兔子了吗?
哪里亏待她。
……
想了一圈,萧郇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垂下眼皮,打住思绪。
午后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周围飘荡着冷冽的林雾,和鸡屎的臭味。
林婶的相公开了药方,林婶给他们打包好,煎了一碗让江绵饭后喝。
她不知道他们吵架了,还让萧郇给他“娘子”端过去。
这里不是萧府,林婶也不是他的下人,萧郇只能沉着脸应承下来。他走到农舍外,正要把药汤端进去,就看到江绵放下了笔。
她好像已经写完了,吹了吹纸上的墨渍,把它晾了会儿,才很仔细地叠好,放进信封里,用蜡油封住。
萧郇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做完这一切,才走进去。
他放下碗,正要说喝药,就听江绵道,“大人留步。”
萧郇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在自己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在大殿下面前“受宠”的地位,没想到江娘子说的却是,“殿下说过,有什么要紧事,要先和他讲,才能告诉别人。我把要说的都写在信里,现在能说给大人听了。”
矮几上的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
江娘子坐在矮几前,手指轻轻抠着被絮的毛边。
她的嗓音又细又软,像上好的绸缎,“我在安南寺时,见过云阳君。”
萧郇眸色瞬变。
云阳,是柳妃的儿子陈未的采邑。
云阳君几年前就行过冠礼,按理,早该带着家眷前往采邑。比他年长的,和年幼的王侯在受封后都去了。
只有云阳君,因为晋王和柳妃爱宠,至今仍住在宫里,和未行冠礼时一样。
是以,关于公子殷会被云阳君替代的传闻,一直没有消停过。这当中,自然有柳妃一族在后面推波助澜。
但王都的其他士族世家,在这种公然的纵容下,难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而云阳君本人,在萧郇看来,就是跟普通士族相比,都毫无可取之处。更别说和公子殷了。
云阳君在政事上毫无建树,所有值得夸耀的事迹,都是他的门客提出,由他生母柳妃决断,冠他的名而已。
他倒是有美人数百名,贵妾十人,夫人,此外,还在频频猎艳,强掠年轻娘子,不断扩充自己的后院。
因而,时常招惹到长辈的女眷,还有柳氏交好的世家女身上,没少挨他母亲的责骂。
萧郇知道云阳君是个十足的草包。
但没想到会从江娘子口中听到云阳君的名字。
他眸色微沉,“云阳君冒犯过娘子?”
江绵脸垂得更低了,“不曾。”
萧郇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有歧义了,这种事,就是有,也没有娘子愿意承认。
他正要改口,又听面前的娘子道,“大人,我只能说到这。”
多的,她一个字也不会往外吐的。
萧郇被她的吞吞吐吐勾得不快,视线蓦地落到她手边的那封信上,脑海中立刻回想起江绵刚才的话。
她和云阳君见了面,做了什么,不跟他说,却会写给公子殷。要是他帮她寄信,就能看到了。但转瞬,这个念头便被压下了。
都是她一面之词,她有没有真的在安南寺遇见云阳君。
就是遇见了,云阳君有没有对她做什么还未可知,安南寺因为他太爷爷的关系,常年接待望族贵客,贸然就听信了对方的话,将昨天的刺客和云阳君、柳氏联系到一起,才会弄错怀疑方向。
真拆了她的信,还要在公子殷那里记上一笔。
思及此,发热的大脑又冷却下来。
萧郇看了江绵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娘子可有人证?”
江绵摇头。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眼里锐利的光稀释了些,“娘子说的事,我回去以后,会仔细盘问的。”
江绵就算了,她拢共也就两三个侍女,还在袭击中没了。
云阳君却不同。
那个人喜好排场,走到哪都要带着乌泱泱一堆人,彰显自己比公子殷还要得王盛宠的心思简直藏都藏不住。
这种人,就是在山上迷路,身边也会跟着几个能说会道,供他解闷的陪客。
而他近来常带着出游的陪客,就那么几个。
届时向他们身边人打听一二,就能知道他们上安南寺那天去了哪,遇到了什么人,江绵有没有撒谎了。
萧郇往下撇了眼,“饭菜凉了,我拿去热一热,娘子先把药喝了。”
江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才注意到面前多出一晚黑糊糊的浓稠汤汁,愣了下,靡丽秾艳的小脸上掠过一抹难色。
顿了顿,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捧起来。
快喂到唇畔时,那少女又掀起眼帘,目露期盼地望来,“等大人回来,我们能一起用餐吗?”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只要他露出个否定的意思,她就将碗一撤,连药都不肯喝了。
萧郇知道有不少人想谋求与他共餐的机会,多是冲着萧氏、冲着公子殷来的,早已离开军营的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探求的地方。
但那都是在重要场合的宴席上,提出要求允诺报答时,也显得没那么僵硬。
可江绵喝不喝药是自己的事,她不喝,就等着伤口继续肿胀发炎,痛的不是他,非要跟自己共餐有什么意义,他又不会答应她什么。
萧郇给林婶塞了那么多诊金,饿了找她要碗饭,她也不至于含糊。
他心里不耐,但看在那娘子方才愿意配合自己的份上,还是松了口,“你先喝了。”
少女闻言,仿佛得了什么肯定般,将眼一弯,把药汤一股脑喝了下去。
萧郇见状,眉头微挑。
那药汤不知加了什么,闻着就极苦,他自己都很少喝那么苦的药汤,江娘子倒是眼也不眨地咽了下去。
跟他一起共餐就那么要紧吗?
他倒是没相信她说的忘恩负义什么的,只当她有事相求。热了饭菜回来,坐下和她一起吃饭时,一直提防着。
江氏似乎还是教过江绵点东西的,她的吃相和寻常士族女无异,甚而因着那张脸,比起王族,都要更为文雅些。
当时在山洞里没看清,这会儿倒是瞧得分明。
只是,直到落筷,萧郇也没等到她要求的事。
他以为她不打算这会儿说了,将碗碟一收,准备出去时,忽然听到一道轻而又轻地女声,“大人出去时,能不能将你左手边,放在柜子上的那只青色包袱递给我。”
萧郇看了眼,以为她换下又烤干的脏衣服,随手提起,放到江绵塌边,“这个?”
江绵抓着包袱,有些含糊地嗯嗯两声,等他一离开,背后便响起门闩落下的声音。
萧郇回头看了眼,只当她要换衣服,没有多想。将碗碟放到锅里,被准备烧水洗碗的林婶问起才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林婶要他帮江娘子换的月事带。
*
雨天的夜里,天黑得很快。
因为没有多余的屋子,林婶的相公把农舍隔壁的药房让出来,给萧郇将就一晚。
床褥铺得很厚,压在下面的干稻草虽然暖和,却有些扎肉。
一个翻身就会深深戳进皮肤。
萧郇本来都要睡了,被连着扎了几下,又清醒过来。
过去行军时,比这更艰苦的环境都遇到过,不成想回王都才几年,连稻草床都适应不了了。
要是回去,恐怕连一天都呆不下来。
他为自己的变化感到心烦之余,难免想起来白日里的事。
他和江娘子要真是夫妇,帮她做……做那种事也无可厚非。
但他不是。
那只是林婶误会的。
何况,他吃饭时打量过,虽然有云袜遮着,但她的脚踝已经没有前面那么肿了,只是自己换个月事带而已,弯腰的功夫,应该也没那么困难。
萧郇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些画面。
藏在枣红袖口的幼嫩指尖,垂眉敛目时的莹白耳垂,因为为难而咬住下唇的贝齿。
江娘子很白,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白,而是像暖玉般柔润的白,连握住筷子的指节,都是白里透粉的,像煮熟的青虾。
与之相对的,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汁,他们躲开追兵的路上,她的发髻散了,她又像不会自己梳发的,随便盘的头发堆在脑后,稍一动作,就摇摇欲坠,有种随时要散开来的样子。
出了点汗,就丝丝缕缕地黏在后颈上,颊边。
大夫不让她下地,她要自己换月事带,只能半跪在塌上,自己去够,屈身间,腰前挤压的,雪堆似的软肉堆起一点……
伴随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一股奇异的痒意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往下腹涌去。
萧郇捂着被子,从地铺坐起。
他还来得及反省自己恍若云阳君上身的反应,就听到隔壁一阵轻呼,当即捉起长刀,冲了出去。
几息之间,那五名趁夜准备捉走江娘子的黑衣人,已尽数伏于刀下。
因为还在村里,左邻右舍住了不少农户,萧郇刻意放轻了动作。
晚上没有月光,村人又睡得早,一到深夜,一整个村子都难见灯火,只是鸡棚里的鸡嗅到血腥味,正在不安地咕咕乱叫,还是将熟睡中的林婶夫妇吵醒了。
林婶的相公端了盏油灯出来,探头张望。
油灯照亮的范围有限,他只能见到站在近处的萧郇,有些不安地道,“公子,外头出了什么事?”
他听了林婶的话,对这对年轻夫妇,是有些怕的。但这里离官府太远,要报官也来不及,只能先容忍他们住上一晚。
可是,家里养的鸡一向听话,晚上都不大出声,这会儿却叫得那么凶,不由地让他生畏。
那青年,该不是要干坏事吧?
萧郇转过脸,脸上睡意未褪,“什么?”
林婶的相公把油灯往前递了递,发现青年还穿着里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怀疑又打消了些。
只是道:“公子怎么这么晚出来了?”
萧郇:“解手。”
他似乎困极了,说完这话,便打了个哈欠,走回房里,掩上了门,像是迫不及待要重新睡下。
林婶的相公见状,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叫了娘子去鸡棚数了数,发现一只鸡没少一只鸡没多,心里有点纳闷,但还是回去睡了。
等那边的走动声没了,萧郇才一改先前的困倦,走出药房,将横在院子里的那五人拖到农舍后方的树丛里,才回到江绵屋前,轻轻叩了叩窗。
“江娘子,你有没有受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窗户被支起来,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娘子从窗后露出来。
她的衣襟松落落的,黑发蜿蜒在胸前,望向自己眼神无助又仓惶,如果不是发生的场景不对,几乎和他刚才想象的画面里一模一样。
萧郇像被灼伤般,倏地移开视线,说回正事,“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娘子今晚辛苦些,就别睡了。”
不用他说,江绵也不想睡了。
昨天在山洞里又冷又累,还不能坐在地上,她本来想趁今晚补点觉的。但被那几个不识趣的刺客吵醒后,仅存的睡意也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尽管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但还是点点头,“我听大人的。”
江绵之前也这么说过。
“大人决定就好”什么的,萧郇并没放在心上。
但在他尚未讲那些不该有的香艳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前,听到这么温顺的回复,很难不滋生出更多的贪念。
如果她说的是,都听他的,他还不会这么想。
不过,萧郇到底不是云阳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