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东宫外室
“是啊。”
稳婆应了声, 见眼前的青年还是一副缓不过神的样子,想到什么,有些恍然, “这都没见过,才成亲不久吧。”
“妇人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 你往后就知道了。”
稳婆开口前,萧郇把最快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按他行军时的经验, 稍微大点的出血量,就是救回来, 这个人后半生也是靠药汤吊命的份。
而江娘子整条下裙的后半截都被染红了。
刚才走在后面,他才看清伤势有多严峻。
不过, 他手底下的人要是受那么重的伤,不嚎上两嗓子都很少见,江娘子看着娇弱, 性子倒是要强, 还能强撑着忍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被蛇咬了,恐怕要到了萧府,他才会发现。
公子殷莫不是看上了她这点?
……
这些沉重的念头,都在听到稳婆的下半句时,霎时间像落到地上的鸡屎,被一脚踩得稀烂。
“……她不是我夫人。”
敛住心神,萧郇只回了这句。
稳婆:“我知道我知道。”
不,萧郇觉得她不知道。
他正要重申,那妇人又道:“月事不打紧,就是你夫人的脚,肿得很厉害。你们要是不急着走,等我家老头子回来, 叫他给你夫人瞧瞧。他是做大夫的。”
“对了,你把那条蛇带来了没有?”
稳婆和大夫,还真是哪头的生意都不耽搁。
萧郇有点失语,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何况,他在院子里等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看势头,一时半会听不了。
“那就麻烦大娘了。”
萧郇把水蛇丢进对方递来的网兜里。
“叫林婶就好。”
“林婶。”
见他上道,林婶收好网兜,又拾了张条凳过来,道:“老头子去隔壁村出诊了,晌午才回得来。你先坐会儿,我给你们烧饭。”
萧郇道了谢,正要道谢,妇人又道:“对了,你娘子脚肿了,下地不便。你看着点时辰,进去给她换月事带。不会叫她教你,记住了啊。”
说着,不等自己拒绝,便钻进了鸡棚旁的小厨房。
不多时,一股白烟从烟囱冒出。
萧郇看了眼条凳,又看了眼正在冒烟的烟囱,顿了顿,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江娘子。
敲门声响起时,江绵正在整理衣带。
原主从安南寺出来时,穿的是晋国贵族女子时兴的广袖曲裾,从官道一路跑出来,又来了月事,早已脏得不能看了,林婶见她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借了她套自己的。
林婶的尺寸比原主的大一些,江绵套在身上,裤腰和衣襟都是松的,一动就直直往下掉。她把裤脚和袖口都卷了几层,衣带自腰后绕了一圈。
因为林婶才进来过,听到有人敲门,便以为她有东西忘拿,随口道:“请进。”
萧郇就是不想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才敲门的。
但门一推开,还是和正在拴衣带的娘子撞了个正着。
青年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将自己的视线挡在了门外。
隐怒地冷声从门外传来。
“娘子自重。”
“……?”
江绵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手脸和脖子,其他地方都包得没露出一存皮肤的打扮,很难不感到迷惑。
他是什么出家人吗?
她哪里不自重了?
昨天把自己扛在肩上狂奔时,不比这亲密?
但想到对方是土生土长的晋国人,还是自己的攻略对象,江绵还是忍了下来。
她栓紧衣带,又把长发盘起来,检查了下自己没有哪里暴露的地方,才道:“萧大人,可以进来了。”
似乎是担心再遇到刚才的状况,萧郇用刀背推开门,人却没进去,只是背对她的方向,抱着长刀倚在门边,“对昨日的伏击,娘子可有头绪?”
他对面是淌水的屋檐,衬着炊烟袅袅的乡间雨幕,身影朦胧得像随时要消融进去,连带着口吻都仿佛变得缓和了不少。
尽管如此,江绵却没感到丝毫的放松。
这是一本男频权谋文。萧郇是男主陈殷的伴读,数次为他征战,致力成为像他太爷爷,萧老将军那样的大将,但事与愿违,他必须踏上另一条路。
而陈殷,除了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视线这个抱负的关键对象,他不会允许再次有人从中破坏。
原本的世界线上,原主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萧大人,被对方归入妨碍公子殷大业的“绊脚石”中去,才会被云阳君陈未掠走,受虐而亡。
想到原主的结局,江绵垂下眼帘,隐去了眼底的暗光,驯顺地道:“没有。”
“大殿下走后,将娘子送到安南寺中小住。数日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一到在下来接你入府,就遇到了袭击?”
“娘子当真不认识他们?”
“……”
萧郇望向身后,半张脸浸在光中,冲淡了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娘子迟疑了。”
江绵穿了件枣红的交领短衫,青布袴子,应当是林婶借她的,面料肉眼可见的粗劣。
她坐在塌边,乌发用一根扁木簪盘在脑后,额边垂了些茸茸的碎发,和昨日的盛装相比,素净简朴了不少,却愈发闲得殊丽秀美。
只是,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了,她的手紧紧揪着衣带,脸色也比前头难堪了些,“大人觉得那些人是我找来的?”
萧郇语气不变,“娘子这么想?”
江绵被他堵得怔愣了下,忽然别过脸,面朝墙的那侧,长睫轻轻颤动,仿佛不想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神色。
她被公子殷养得太好了,不知道这副样子,反而让萧郇愈发确定她知道点什么。他本来只是试一试,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下却有了意外之喜。
不过,萧郇也没有要立刻要人说出来。
现在还在外头,即便她真的说了,他也很难相信她不是为了自保在撒谎,或是借着这事做由头,将自己仇家牵进去,公报私仇。
思及此,萧郇移开目光,望了眼雾蒙蒙的天色,“快到晌午了,林婶在烧饭,娘子想用点什么?”
江绵似乎对他说了那么冒犯自己的话以后,还敢腆着脸搭腔有些失语,好一阵没有说话。
萧郇也不急,就靠在门边等着。大门敞开着,鸡屎臭和雨水很快就飘进屋中,最后还是江娘子先没撑住,憋出一句,“大人决定就好”,才从善如流直起身道:“劳烦娘子在这里候着,我去集市上买点菜。”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林婶还以为她家老头子回来了。从厨房钻出来,才看到是那名蓝衣青年。
“要吃饭了,这是要去哪?”
而且,那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撑,什么事这么着急。
“找人带话呢。”
“什么?”
江绵没有解释,只是对妇人笑了笑,“他去买菜了,很快就回来。”
林婶一听,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乡下地方不比城里,每个月只能赶几次集。这个月的集早就过了,又是瓢泼大雨,能去哪里赶集?就是进城,这个时辰也有些晚了。
想到什么,她瞄了眼立在门边的娘子。
那青年找她去背人时,穿得人模人样,背上却背了口寒光凛冽的长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强人。这当口出去,该不会是听她要给他娘子看病,拿不出诊金,要出去抢一笔吧?
也不知哪个可怜人要遭殃了。
林婶有点唏嘘,她倒没担心那人会把江绵丢在这,自己跑了。这般貌美的娘子,哪怕真是强人,也是舍不得丢下的。
想通这点,她没再多问,见江绵还望着院门,还招呼道,“外头雨大,当心伤风。娘子回去坐着。”
说着,就要替她关上门。
江绵欸了声,再次朝萧郇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眼,便收回视线。
*
和江绵想得差不多,萧郇的确是找人带话了。
他原想在这个村里,至多逗留半日。但江娘子来了月事,又被蛇咬了,雨势还只增不减,这个打算只能暂时作废。
他回府还有别的事,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既然一时半刻走不脱,只好先跟附近的农户要了村长的住址,上门表明了身份。
这是王都郊外的小村长,往日只有进城才能偶然得见的贵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面前,要不是对方拿出的萧氏令牌是纯金做的,他都不敢相信。
萧氏是晋国最负盛名的世家,萧氏的萧郇,更是十岁时就写得一手千金难求的好字,十九岁大败梁、齐二国,要是卸甲太早,现如今,早就和萧老一般,做了大司马的武将。
饶是如此,年少时立下的煊赫功绩,至今仍是晋人提起来就面上有光的存在。
何况这里还是王都,不是什么偏远地方。
打着其他贵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不少,但敢冒充萧郇的,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过。对这种刀口舔血的煞星,百姓敬重归敬重,怕也真怕的。
民间传闻里,他的传闻可比真实的他骇人多了。
但一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前面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的地方,一下子就不可疑了,寒伧清贫的打扮,也既不寒伧也不清贫了。
“幸蒙大人——”
村长正要磕头,就被打断了,“叫个勤快的,去永兴巷萧府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多带点人过来。”
村长:“是!”
给贵人跑腿的差事,他自然不会真的随便叫个人办。到时候赏赐落到别人头上,岂不是亏大了。
村长起身,叫了自己正在屋里劈柴的儿子过来,耳语了几句,对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装牛车。
“几时能到?”
“大人莫急。”
“我这头牛是咱们村里跑得最快的,要是吃饱了粮,至多六七个时辰就到了。”
这话虽有吹嘘的成分,但村长也没有说假话。
萧郇仔细打量了眼这头装上板车的老牛,诚然比往日见到的水牛灵活些。他算了下时辰,如果这趟不出岔子,即使江绵还不能下地,都能比他原定的路程提前半日。
“多谢老丈。”
他付了定金,正要回去,又被叫住了,“大人——”
村长殷勤地跟上来,“犬子没有一日来回不了。大人今晚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没有,您看……”
他想说,要是没有,不如就在他们家住一晚,这个村也没有谁家的房屋有他们宽敞了。但接触到青年缺乏焦点的黑眼仁,话音便不自觉弱了下来,变得有些忐忑,“大、大人在瞧什么?”
萧郇的视线从老人忐忑的面庞移到他身后的菜地上,“这苋菜是你家的?”
村长回头望了眼,“是、是的。”
正有些不解其意,就被自己老伴撞了下,立刻反应过来了,又有些不确定,毕竟萧氏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难不成还想吃这种农家菜,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大人要吃的话,我给您摘几篓?”
萧郇摸出一角银子,“拿一把。”
苋菜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往日集市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二两的菜,这会儿却一跃而成了一角银子的“天价菜”,村长忙不迭道,“用不着这么多。”
他老伴却已经叫上儿媳妇赶紧帮忙摘了。
因为生怕这位煞星回过味来,发现他们骗了自己,村长给萧郇装了满满一筐苋菜,又加了点自己种的秋葵、萝卜、红薯,一条鲫鱼和两包红枣,才送人离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赚的。毕竟这些东西加一起,也够不到半角。
“就这么让他走了?”
见到萧郇提着菜筐离开,村长老伴道。
村长:“他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他也留了个心眼,怕等萧府的人真来了,自己交不出人,对儿媳道,“他今晚肯定要过夜的,你跟过去看看他住哪。”
“好的,爹。”
不过,那儿媳虽是这个家最机灵的,也没跟上人。她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的萧郇不见了。
这一带树丛茂密又荒僻,村里的年轻妇人都不敢过来,怕遇到什么事。
她也怕,绕着山路转悠了会儿,没见到人,雨又大起来,就不敢逗留,赶紧跑了。
这是后话。
萧郇回到林婶家时,林婶的相公已经回来了,正在给江绵把脉。
萧郇从窗外望了眼,见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给江绵把脉时还垫了块帕子,就去了厨房。
林婶的饭已经煮好了。
她在起锅热油,看到萧郇提了满满一筐菜回来,还有点惊奇。她以为江绵说的买菜是哄人的,没想到他真去买了。
“这么多菜,哪吃得完啊。”
“苋菜炒了,别的你留着。”
林婶听到这里,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苋菜补血,又是时令菜。
没想到这个人瞧着不通人情,对他娘子还是蛮心细的。
林婶把鲫鱼丢进水桶,苋菜先捡出来了。
因为大夫不让下地,江绵的午饭是在屋里吃的。
林婶以为萧郇也在跟她一起吃,就端了两份进来。
江绵刚和萧郇吵过架,不想对着那张脸吃饭。
萧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抱着刀靠在门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但江绵不想和他吃饭是一回事,他一副她随时要勾引自己的警觉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不吃吗?”
“我不饿。”
江绵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乌压压的长睫飞快地翕动两下,下唇被贝齿咬得发白,“是因为我吗?”
萧郇:?
不等他皱眉,那娘子就露出了极难过的神色,“因为我不说,您就连与我进餐都不肯了。”
她好像认定他是个小心眼的人,连嗓音都再次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开口的时候。
不,比那更僵。
萧郇其实可以解释,但他不认为有什么解释的必要。等萧府的人一来,他把她送回她的院子,待到公子殷回来,他的担子就算卸下了。
江绵对他的喜恶,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还要一个个纠正不成。
正想着,萧郇便听到江绵赌咒发愿似地道,“您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您才救了我,我做不到这么忘恩负义。”
萧郇:“……”
他没有被她的话带着跑,“若是饭菜不合娘子口味,那就别吃了。”
“饿一顿两顿也不打紧。”
他其实还想说饿一顿两顿又不会死,少吃点还能保持清醒,但碍于对面不是他的兵,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即便如此,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该说不说,这就是-100的威力吗?
在这个小世界以前,江绵还没遇到过那么“直言不讳”的气运之子,就是那些讨厌她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会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变得对她和颜悦色。
他能保持这个样子多久呢?
江绵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