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阿诺进店后, 一直在四处打量。
“三娘,现在你自家开店,还开得这么大, 实在厉害,以前在村里,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比其他人要聪明。”
“昨儿回娘家, 我娘和我说你们一家搬进城里来住了,我一时都有些不信。”
“还是你命好, 不似我, 命苦、命薄……”
崔三娘扶着额角, 感觉脑仁微微有些发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断的深呼吸着,平复着心绪。
白婶端了几样小食来, 阿诺尝了几口, 犹豫着开口:“我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你看行吗?”
她说这话时表情仍旧怯怯的, 一双眼睛大而无神, 彷佛不聚焦似的,崔三娘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根本无法开口回答。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偏偏看不清楚, 像失帧又打了马赛克的动图,看多了,晃得人头晕想吐。
阿诺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 表情更怯弱了:“不好意思,我的要求太过分了,怎好连吃带拿呢,哎,实在是夫家穷,他是个头脑简单做事蛮干的,料理庄稼不够细心,又不会手艺,家里公婆又生病,偏他是大孝子,存下百十文钱,就拿去药铺买药给公婆吃……”
阿诺说着,眼里流下泪来:“听说你这里需要伙计,你看我……”
崔三娘的指甲在额角掐出了几枚指印,在剧烈的头疼下,脑中神经如同抽搐一般,几乎令她昏死过去,奇怪的是,难捱的疼痛过后,脑中画面却清晰起来。
“你丈夫待你不好吗?从前在村里,他不是经常去村里帮你娘家干活?”
阿诺听得一愣:“啊?是呀,从前去,现在不去了,整日在家喝酒骂人,哎。”
“后悔吗?”
阿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后悔,我真不该嫁给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呜呜。”
崔三娘平静的看着她:“我问你悔不悔,说的是你不顾好友劝阻,反而伙同未婚夫将崔三娘推落崖坡的事,害了一条人命,你后悔吗?”
阿诺悚然一惊,捏在手中的酥饼都掉到了地上:“你,你说什么?”
“那年崔三娘跌落崖坡,是你夫妻二人所为,你全忘了?”崔三娘哽声说出这些话,感觉心头无比的畅快,原来原主知道坠崖的真相,只是伤的太重,心智混乱说不出来。
三娘,你的委屈我都明白,我自为你讨回公道。
你的家人我也看顾的很好,你亦放心。
“你丈夫不仅酗酒,还烂赌成性,家中爹娘也恶毒难缠,我二哥在赌场里无意间知道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我为你着想,特意跑去提醒你,谁知你那么蠢,竟直接去质问他,几句好话,哄得你心甘情愿,那天在山上采野山菌,也是你故意喊了他来。”
崔三娘盯着阿诺的眼睛:“几句口角,至于害一条人命吗?”
阿诺慌张站起,还失手打翻了碗碟:“三娘,你可不能胡说,你,你是不是还没好完?大家都说你失忆了,把从前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性格也变了,果真不错,你,你,你别过来,天儿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要命似的往外跑,还生怕崔三娘追她,时不时回头看,没一会儿,就彻底跑没了影儿。
白婶奇怪的看过来:“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呀?要不要我去追?”
崔三娘捂着胸口坐下,轻轻摇头。
她在感受原主的意志,穿越过来后,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了这幅躯体中原主的微弱意志,可惜实在太过微弱,经过刚才那一幕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感应彻底消失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可她能确定,这个世界上属于原身的最后一缕神魂消失了,那个叫做崔三娘的小姑娘,彻底湮灭了。
为何是此刻呢?
是因为伤的太冤枉,所以憋着一口气,直到对着仇人把真相公之于众,执念消解,因此神魂消散吗?
崔三娘鼻子泛酸,强忍住泪意:“我会讨回公道的,此事必须有个了解。”
说完眸光一凛,抓起角落的纸伞,对白婶叮嘱了几句后,去街面上找诉师。
事情过去了四年,崔三娘已经做好了打官司、寻证据的艰苦准备,没想到衙差和里正去阿诺夫家询问案情后,立即就迎来了转机。
屋里那个醉醺醺,大着舌头的汉子拍着胸脯大声嚷嚷:“就是我推的!怎么样!活该!毁我姻缘,劝我媳妇不要嫁给我,凭什么?推下去没摔死她,算她好命!”
阿诺的丈夫当即被锁住,押入大牢。
这件事解决起来,比崔三娘所预想的要快许多,按照大周律法,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要判流放之刑,阿诺日日来铺前苦着哀求,崔三娘不理会,半个月后,哀求变成了咒骂。
崔三娘报官,铺兵警告吓唬阿诺,若再来闹事,她也要被判流放之刑,此后,她便没有出现了。
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出事之后,阿诺还来家里照顾过三娘几回,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有义气,心地善良,现在想来,是在监视啊。”
监视崔三娘是否记得那日真相,后来发现原主痴懵,神绪呆滞,便放心嫁了人,后来听说崔三娘开了食铺,一家子过得好,又拿一篮野羊桃来做人情,试图到食铺里做工挣钱。
实在是又黑心又贪婪。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该!”
瞧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去寺庙里上香,请佛祖保佑一家人平安,崔三娘不怎么去寺庙,想到消失了的原主,特意随老太太和林氏去了一趟,跪拜上香后,悄悄走开,寻小沙弥为原主点了一盏长明灯。
毕竟占了人家的身子和身份,若有来生,盼你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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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除夕至,崔三娘已满了十八岁的生辰,终于立了女户。
按照大周的律法,只有在室独女或者和离守寡的妇人才立女户,但也有例外情况,便是有乡邻结保宗族无争的文书,且名下有房屋田产或者商铺等财产的女子,也可向官府申请,确立女户后,女子便能完整拥有名下的财产。
崔大郎因这事,还被同僚与上司好一阵调笑。
一般而言,家中有兄长的女子,是极少立女户的,在一些人看来,这是兄长无能的体现,是赤裸裸的讽刺。
“那又如何,我三妹的能耐,原就在我之上。”
看着崔大郎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摸样,同僚们深感无趣,渐渐也就不提了。
年前还有一桩大喜事,邱老太太的孙女要出嫁,老太太准备卖掉一些商铺,给孙女开一家好经营赚头足的绸缎庄,这间故居便是要折卖的商铺之一。
崔三娘这几年开铺子、承包食堂,也算小有身家,立刻产生了把铺子买下的想法。
“我知你是诚心的,人品、口碑我都放心,我也给你诚心价,一千八百两,如何?”
邱老太太并非狮子大开口,这家店的地段、大小,卖两千两都不成问题。
回去想了一个夜晚,第二日崔三娘便去解库取了银票,把这家铺子买了下来,虽然耗去了她大半的身家,但自家的产业住着,经营着,就是舒心。
“今年便在铺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哇。”
崔老太太乐不可支,做梦也没想到,这铺子有一天会姓崔,在她的心里,崔三娘的能耐不比祖上做官的老祖差。
“都是能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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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霏霏,城中一片银装素裹,城外一片农家集市上,采买年货的人们正与商贩们讨价还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雪沫。
大家循声看去,听得马背上的人兴奋大喊:“雲州大捷!金州大捷!”
又是报喜的边塞骑兵。
这几年来,常有铁骑快马入京,带来令人振奋的战讯,一开始大家以为半年征战就会结束,后来一年又一年,转眼四五年过去了,边塞仍旧一片兵戈。
“哎,这战打起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哇。”
“苦了那些边境的将士,何时才能回家团聚。”
一阵阵的议论声中,铁骑入了城,一路向皇城而去,半个时辰之后,天子拿到了最新的战报,满脸喜色纵声道:“好哇!我大周儿郎果真有血性!趁着胡虏内讧,该乘胜追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铺子里,崔三娘在做腌笃鲜,用咸肉、冬笋等食材细细熬煮,吊出鲜味,是冬日的滋补佳品,近日十分畅销。
“咱们大周又打胜仗了!”
她也听见了方才那则喜讯,笑着对白婶等人说道。
“对对对,我也听着了!”
黄梅香在摘小葱,她是知道三娘与宋公子之事的,心中一叹,只盼着边境战事早日结束,三娘与宋公子不必牛郎织女一般分隔两地。
突然,她瞪大眼眸,指着崔三娘身后:“三娘,你快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显示,古代女子立女户的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般未婚女子很难立女户,这里是架空的设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