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崔三娘轻轻一笑, 心里有了数。
既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主角,那么其余吃食自然越本味越佳,免得喧宾夺主。
灶间有现成揉搓好的面团, 擀好细切,过水烫熟搁在一旁备用,然后取清米酒加蜜渍的梅花浆, 配上些碎冰, 用白色小瓷盏盛好,便是京城有名的雪泡梅花酒。
此酒夏日消暑最佳, 为配冷吃辣卤, 才特意在春日制作。
那碎冰是今早冰铺的人沿街赠送的, 从四月开始, 市井街头便开始有冰腌、冰饮、雪酥等消暑吃食,冰铺之间竞争激烈, 这是提前做广告。
再取一团半发好的面,包了剩下的羊肉馅, 锅底刷一层薄油, 将新包好的肉包放上去煎烤, 待包子底部变得焦黄, 淋入米浆清水, 盖上锅盖焖煮。
只消半刻钟,蒸腾的水汽便将包子蒸熟, 掀开盖一瞧,鸡蛋大小的包子已膨胀如小孩的拳头, 一股油润香气铺面而来,馋人的紧。
“四娘,烧大火收汁。”
崔三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一会火焰增大,锅底的水消失,只有油滋滋的声响,渐渐将包子的底壳煎的焦脆,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撒上一把细葱和香喷喷的白芝麻。
一碟子羊肉生煎便新鲜出炉。
铺子里,崔老太太和林氏等人出了门去,三娘还忙着,也就不叫多操心了:“云南,你说说车马铺在哪个方向,我们自去雇车。”
今夜桂氏和崔大郎以及两个孩子都宿在铺子里,第二日桂氏想去看看红穗的摊位,顺便说说话,聊聊新款式。
崔大郎方才进后院安顿妻儿去了,走出来低声道:“我知道方向,奶奶,阿娘,我带你们去。”
宋释安原本端坐在临窗的座位旁,闲适自在的看街景,听得门口老太太和妇人说话,才通过内容拼凑出这原来是那崔三娘子的家人。
看人家这一派和睦温馨,再回想自家那些污糟事,不由一声嗤。
“崔家阿奶,阿婶,请坐鄙人的马车回家吧。”
一道如朗月清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崔老太太诧异回头,便见方才铺里那华俊后生含着笑,淡声道:“鄙人姓宋,即将南下远行,多亏了崔三娘子出手相帮,为我制作路上便宜携带的吃食,一番好意无以回报,还请诸位不要客气。”
崔老太太和林氏对望一眼,一时不知做何答,这门口的黑色马车看着好生奢华,连那马夫都穿绸衫子呐。
倒是崔大郎最先回过神,微微一颔首:“宋公子太客气了,吾家三妹善庖厨,手巧心思玲珑,总能做出许多新花样,您喜欢她制作的美食,是缘分使然,车马铺不远,我们走几步便到了。”
崔大郎是懂妹妹心思的,他们就是最简单的食客与店主的关系啊,哪里有这位公子说得那般特殊。
宋释安淡淡一笑,对崔氏一家的好感又添一分,就因宋氏子弟这层身份,多少心怀鬼胎的人想尽办法要与他结交,虚与委蛇,实在心累。
崔家人倒是一股清流。
一番你推我往,最终老太太拍板:“这位宋小哥,多谢你,你真是好人,老婆子一辈子还没坐过这样煊赫漂亮的马车呐,今日托你的福,也坐上一坐。”
阿谦一心记挂美食,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拉锯战,闻言机灵的上前搀扶住崔老太太的胳膊,将人扶上了车,之后又去扶林氏 。
马车旋即离去,车速很快,但车厢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晕眩,微风从窗口涌进来,老太太由衷感慨。
“真舒服啊。”
又探头对车夫道:“老师傅,待会到我家里喝茶吃点心,我孙女做的,滋味特别好。”
车夫一听有崔三娘做的糕点,立时眉目带笑,乐乐呵呵应:“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太太了……”
崔三娘在灶间忙碌,倒不知这段插曲,待宋释安主仆二人回到桌旁坐下没多久,灶间的门帘便掀开,崔三娘用托盘端着吃食出来。
“冷吃辣卤、羊肉生煎、素面、菌干肉沫酱拌面、雪泡梅花酒,请慢用。”
这回崔三娘没走远,上了菜后就到旁边的柜台后记账,若那宋公子吃着有不适意之处,也好随时沟通,她可以改进。
做美食开食肆,她可是认真的。
宋释安先啜了口清茶润喉,随即夹起一个热腾腾的羊肉生煎,大周朝并非美食荒漠,市井中的杂色煎花馒头、煎角子,与这羊肉生煎有几分相似,但连皮带馅一口咬下,宋释安就知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丰盈的汁水、绵软的口感、酥脆的底壳,是煎馒头煎角子绝没有的口感。
一个字,鲜!
一枚生煎吃罢,又夹起一块辣卤郡肝,那郡肝弹牙有嚼劲,已充分入味,浓浓的麻辣香气裹挟着豉酱的咸香,没半点鸡杂的腥膻之气。
宋释安已能想象到旅途伙食无味时,切一块郡肝卷饼或者下饭,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最后尝的是菌干肉沫酱拌素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均匀的裹满酱料,咸香适口,菌干很鲜美,肉沫儿略硬,细细咀嚼后甘甜可口。
且这面的美味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便。
宋释安不知不觉已吃饱,端起瓷盏,一口冰爽的梅花酒入喉,不禁发出一声愉快的喟叹。
这一顿吃下来,实在是通体舒泰。
再看看身旁的阿谦,唏哩呼噜吃得入迷,将剩下的生煎、拌面、辣卤一扫而空。
崔三娘把每日进项和支出简略记好,再将账册笔墨收捡妥当,笑着走来:“如何?”
今日她穿一件淡绿色褙子,是前几日罗娘子成衣铺半价折让的成衣,虽是过季打折的衣裳,穿在崔三娘身上大小得宜,衣襟前还有墨绿色绣纹,加上她长了十来斤肉,只叫人觉得青春俏丽,好似绿柳拂分,格外宜人。
“好极,崔三小娘子,烦请你做上两坛拌面酱,十余斤辣卤,明日早上家人来取。”宋释安拱拱手,又似有难言之隐,“这……雪泡梅花酒格外清润爽口,家母是爱酒之人,如今不在京中,不知酒方是什么,能不能卖与我?”
做饮食生意,各色食方是店家立身之本,绝不会轻易告知外人。
宋释安忙又解释:“我要了这方子,除家母外,绝对不会外泄,只自家做来解乏罢了。”
崔三娘听得好笑,她当然不会疑心这些,难道这位宋公子还会沿街卖酒抢她生意不成?
而且这调酒的方子并非她原创,是从前在书上见到,自家也爱小酌慢饮,因而记得罢了。
“无妨的,这酒方并不是甚么秘密,待会我就写在纸上,除雪泡梅花饮,还有漉梨冰酒、荔枝膏酒、金桔浆温酒等几个方子。”
崔三娘正愁没好法子报答那两藤箱书籍的恩情,这下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不用继续纠结了。
宋释安本不好意思要那么多方子,但无奈自家娘亲好这一口,他这不孝儿子无以回报,只好借花献佛,厚着脸皮将调酒之方收在怀中。
第二日便是上元节,宫中举办赏灯会,城外三坊也有游乐欢庆的活动。
崔三娘备足了各类食材,准备将铺子开到子时,热热闹闹卖上一场。
辰时末刻,宋释安派了辆小马车来取货,那辣卤论斤称重,按一百文的价钱销售,两坛二斤装的拌面酱卖三百文一罐,妥妥的友情价。
“请转告你家公子,这辣卤可放七日左右,面酱约一个半月,时间一过,哪怕闻着没有异味,也不能吃了。”
宋家仆人付了钱,点点头:“我家公子已去北渡口候船去了,我这就赶车去与公子汇合,崔娘子的话必定转告。”
旋即悠悠一声鞭响,马车载着香喷喷的辣卤和两罐子拌面酱消失在街口。
崔氏饭馆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凳上,一派洁净清爽,地板用水反复冲洗过,没有一点油污,早上见路边有老妇卖小苍兰,那花香味儿扑鼻,崔三娘便买了一些插在陶罐里,摆放在窗台上。
如今阳光一照,更是香飘满室,且那味道一点不冲鼻,清甜干净极了。
崔三娘细细端详片刻,感到十分的满意,复又回到后院,继续烤蛋糕做香饮。
大周人极重视上元节,此夜不设宵禁,官民同乐,其盛大程度比去年的品菊大会还要高,而且听说去年底进京的高句丽使团还会入宫表演歌舞。
这便引出了一台好戏。
坊间常有传闻,说高丽人善歌舞,其歌声舞技是大周人拍马不及的,为了这点,几大勾栏里的歌女舞女都吵翻了天,听说她们还要去天子面前表演,京城几位出彩的歌女、舞女便商议好在上元节这日,在金水坞附近搭好歌台,公开歌舞,与高丽人比上一场。
这消息传开,百姓们激动不已,有那些好热闹之人,早已摩拳擦掌,盼着上元节这天好好扬一扬大周风采。
崔三娘哪里瞧不出,这无非是几家勾栏的幕后老板策划的一场营销,本质是生意,但只要百姓们高兴,商家能趁机挣钱,姑且也算两赢。
若不是自家开着铺子,她也想去金水坞外凑个趣呢。
既然看歌舞是不能够了,那就好好做买卖,崔三娘正将蛋糕胚送入烤窑中,突听崔云南大喊:“三娘,快看你大哥!真威风啊。”
崔三娘闻声走出去,正好见崔大郎一身黑,骑着匹枣红马,领着三五跟班从铺子面前过。
因破案有功,崔大郎破格得到提拔,如今顶了曹书办的职位,由成日握笔翻书的内勤成了日日跑犯案现场的外勤,手下十几个兵丁。
至于那有意为难,阻碍他正常升迁的书务部万书吏,如今见了老部下恨不得把笑刺在脸上,殷勤狗腿的嘴脸简直没眼看。
崔三娘曾好奇打问过那万书吏,崔大郎一笑置之,按照他所知道的内情,指挥使预备清理一波尸位素餐的老油条,这位万书吏只怕要混到头了。
“大哥,晚些得空了带诸位大哥们来喝香饮,我今日备了好多呢。”
逢节庆,各部缺人,连崔大郎这等头儿,也必须领人巡罗维持市场秩序,今日也是巧了,正好负责春水桥周遭一带。
他笑一笑点头,又对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妻子温柔颔首,末了叮嘱崔三娘:“今日人多杂乱,万事小心为宜。”
隔壁罗娘子也走出铺门,上元节游人如织,她也一早起来熨烫成衣搭配衫裙,就盼着大卖一波呢。
余光见崔大郎一行人走远,她忙快步上前:“吓煞人,你家大哥居然是巡检司的官儿?真威风,手下不少的兵丁吧?难怪你开店这么些日子,都没流氓地痞上来寻衅滋事,原来是你有这等靠山!”
崔三娘以手扶额有点头疼,罗娘子万般皆好,就是嘴碎八卦,她笑着转移话题:“你家铺门口挂着的那淡蓝色对襟衫真漂亮,适合春日里穿,待会逛街的女客路过,一定很喜欢。”
罗娘子被赞得有些得意:“不是我自吹自擂,这条街上有三家成衣铺,独我品味最好。”说罢眨眨眼,上下打量崔三娘,“还别说,你生得这样清丽温婉,穿那衫子一定好看,我去取来你试试看,若好看,拿去穿就是了。”
说完还真要回头去取衣裳,崔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罗娘子的手腕:“罗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罗娘子倒是不扭捏,叹口气:“我这不是见你大哥是官儿,想抱一抱大腿,你恐怕不知,最近有个给赌坊做打手的闲汉,日日骚扰我,把我搅得苦不堪言。”
崔三娘一惊:“往日怎么没听娘子说起。”
“你才十三四岁,和你说这些个做甚。”罗娘子连声叹息,崔三娘脸一热,才想起原身还是大人眼中的“孩子”。
“那,娘子请与我嫂嫂说吧。”崔三娘回头唤了声,桂氏抱着娃娃走出来。
桂氏初来这条街上,正好想多认识几个人,且夫君升了职位,本就该维持纪律护卫百姓,那闲汉欺负女人,也实在可恶。
“多谢。”罗娘子感激的看崔三娘一眼,笑着请桂氏去她店里细说。
过了会子,街头人流多了起来,昨儿定了蛋糕的人陆续拿着条子来取货,崔三娘将看火的任务交给妹妹,自己去核对单子交货。
不时还有人来买香饮与糕点,也有要提前订座的,崔三娘温言细语,一位接一位的接待。
“对不住,店里蛋糕缺货,昨日订十块,今日便只能取十块。”
“本店共两个雅间,已订出去一个,还有一个,最多可坐六人,哦,不贵,只一人多收二文钱茶水费罢了。”
“对,本店有烤串、炸货拼盘、各色辣煲,还有川菜和鲜蔬,都在水牌上写着……哦,您不认字,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念与你听。”
老板都这样忙碌,铺子里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崔云南一会提水一会劈柴,一会子帮着洗菜摘葱拍蒜,孙阿巧成了半个灶上师傅,穿串、炸酥肉、团面、包馄饨,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
崔五娘严阵以待,烧水的灶、炒菜的灶、蒸面点的灶、烤串的碳炉,尽在她掌握之下。
崔四娘则瞅着空前后跑,一会帮客人用竹杯装香饮,一会去包糕饼,还要防备孙阿巧随时招呼她做灶间碎活儿。
好不容易预定的客人都取走了蛋糕,铺子清闲一点,崔三娘偷闲喝了两口凉了的茶。
这样下去不成,今日收工后得开个员工会。
崔氏饭馆要扩招,否则个个都要自降辈分,累成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