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秋意袭人, 寒风萧萧,行走在春水桥下的男女老幼,尽被一阵馥郁浓香的热腾滋味所吸引。
循着香气走去, 便见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崔氏姑娘面前,多了一个火炉,上头架着大号的煮锅, 里头不知熬的什么汤, 嗅着格外馋人。
“此物名为麻辣烫,用猪骨加中药材吊的汤底, 鲜美异常, 这边竹篓里装的是食材, 青菜、肉卷、肉丸、灌肠、粉面、鹌鹑蛋、芋头片, 应有尽有,想吃什么点什么, 还有蒜泥酱,油辣子, 小葱, 芫荽, 随意放。”
这吃法倒是新鲜, 尤其是天寒了, 来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饮食,暖身又暖胃。
煎饼摊累积了一波老客, 新品上市,立即有人点了一碗, 付了银钱,被请到摊后小方桌旁坐下。
崔三娘手脚利索,烫菜、捞菜、加汤, 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这小菜碧绿,肉丸浓香,粉丝滑顺,俱都泡在浅白色的骨汤里,上淋鲜红辣油,缀以青葱,煞是开胃。
“唔,好吃好吃,这骨汤吊的好,鲜浓!”
食客们大快朵颐,树下的桌凳不够,端着碗沿河堤站着吃,也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也有附近人家端了碗来,外带回家里吃,这股热腾腾的劲儿就招人喜爱。
崔老太太还是头回跟崔三娘来春水桥下摆摊,迎来送往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买卖是越来越红火了。
“要加个蛋?好嘞,您稍后。”
铁鏊子后头,林氏拿着竹板手法娴熟,摊出的饼薄而均匀,半点不像生手,崔三娘极满意,林氏手巧又肯用心,有她来做煎饼果子,自己才能腾出手脚做麻辣烫。
“别急,都有,请大家排队。”
崔三娘尽力加快了速度,无奈麻辣烫出人意料的受欢迎,摊前很快排起了长队,又一个客人点了菜面,收钱之际,崔三娘一怔,这不是那位对路边摊嫌弃万分的高个士子么?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邓紫玉。
邓紫玉满脸通红,又窘又馋,张口欲说什么,崔三娘却收了钱,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客气生疏道:“下一位点单,这位客人请稍等。”
来者是客,都是财神爷,崔三娘不会得罪顾客。
邓紫玉无端的松了口气,恰好桌上一位食客吃完走了,他忙坐到那个位置,过一会香喷喷的麻辣烫端上来,邓紫玉拿起竹筷夹了粒肉丸入口,嚼了几下后,如闻天家上品,猛然瞪大了双目,这也太美味了,肉丸弹牙多汁,鲜香四溢,叫人欲罢不能!
再一一品尝其他食材,鲜蔬爽脆、芋头粉糯、粉丝清韧吸汤,样样恰到好处。
悲哉,从前他是错过了多少次美味啊,再想想春记用霉面的传闻,邓紫玉更是心疼的无语凝噎。
这一忙,就到了辰时末刻,直到完全过了朝食的点,摊上才得片刻空闲。
“武二娘子,我送好吃的来啦。”
崔三娘端着一大碗麻辣烫,站在钱氏川味面馆招牌下,笑唤道。
不过今日奇了,外头那样热闹,武二娘子竟一直未曾露面,面馆一脸熟伙计,名叫顺福的凑上来,指一指二楼:“我家娘子今日不舒坦,我为崔三姑娘送上去。”
说着要将碗接过,崔三娘一笑摇头:“武二娘子不爽快,我更该去看看了。”
说罢顺着楼梯噔噔噔往二楼走,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刚到楼上,武二娘子的房门就打开来,崔三娘一惊,武二娘子颧骨上有团淤青,脸颊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你和人打架了?”
武二娘子倦然一笑:“进来和你说。”
二楼这间房临窗,不算宽敞,是武二娘子白日午歇加存放账簿杂物之地,崔三娘将碗搁在桌上,将筷子递给武二娘子:“趁热,边吃边讲。”
从昨儿夜里开始,武二娘子就没吃过东西,眼下饥肠辘辘,那麻辣烫嗅着又是那般馋人,也不客气,接过竹筷就吃起来。
“你年纪还小,不好和你说。”
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我虽年纪小,但心里成熟啊,没什么不合适的,娘子你尽管说。”
武二娘子吃着粉,又啜几口骨汤,发出快慰的喟叹:“真好吃,行啊,那我就说了,昨夜我家那位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吧?他在外行商,哼,多年了也从不见拿一分银子回来,昨儿倒好,告诉我他在外头养了户外室,而今外室有了身孕,要把人带回家里,给个正式名分!”
崔三娘一惊:“娘子不同意,他就打你了?”
“他敢!”武二娘子用手帕擦着嘴角,“我打的他,这脸上的伤是他指甲抓的,淤青是追人时滑倒摔的,姐姐我这么大个子,他能讨得到便宜?哼,没出息的东西,见我发了火,连夜跑了。”
武二娘子说着叹口气,绞弄着手帕道:“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鬼话,崔三姑娘,往后你挑男人,可得仔细了!”
说完一怔,自嘲道:“我真糊涂,把你当做了大人,和你讲这些混账话,谢谢你惦记我,快去忙吧。”
崔三娘没觉得被冒犯,这时代就是如此,女孩儿生来就被嫁人生子一事禁锢着,哪怕强悍如武二娘子,经营着老字号面馆,下头七八个伙计,照样要吃男人有外室的苦。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荒唐,一边下楼一边问:“娘子有何打算?”
武二娘子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吱响:“等他回来,先捆起来,我要狠揍陈世美!”
见她这份豪悍气,崔三娘放心多了,无论如何,不吃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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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到中午了。
“大酬宾,大酬宾,姜汤免费喝,还有特色煎饼果子,只要六文一份!”
春记食铺前,依旧锣鼓喧天,伙计敲打卖力,脖子上青筋绽起,不过食铺内仍旧人迹寥寥,生意冷清的叫管事发凉。
“不中用的废物,我来!”
管事抢过铜锣亲自上阵,没喊两句破了音,提着菜篮路过的老妇嫌弃的翻白眼:“喊什么!难听!姜饼果子落伍啦,人崔姑娘今日卖麻辣烫。”
正好有人端着麻辣烫路过,香味糊了管事一脸,那人啧啧两声:“你家用霉面,谁还敢来,狗都不吃。”
春记管事顿时绿了脸,过一会勾手叫来后厨的伙计,命他去桥下探风,看那麻辣烫是什么东西,再买一碗来尝。
谁曾想到了崔家小摊前,吃了挂落。
“没有!卖光了!”
崔三娘头也没抬,只顾埋头切葱,余光瞥见那人踟蹰不走,冷声道:“春记的?红眼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伙计嗖的一声溜走了。
崔老太太摘洗着菜叶,啧啧称奇:“怪事,你咋看出他是春记的。”
把葱丝用刀背盛到碗里,崔三娘得意一笑:“都不用看,闻着他身上的糖糕味就知道了!”
不一会到了午食的点,摊前再次食客如云,忙完这一个时辰,她们便可收摊回村,不过,还得去酥仙阁一趟。
酥仙阁与崔三娘合作稳定,几样点心有了稳定的销量,酥娘子提出要和崔三娘签订个正式的契约,请牙人做保。
崔三娘自无不好,靠着酥娘子这个稳定的经销商,崔家财源不断,估摸着过不了太久,就能买上一头驴或者骡子,从此坐车往返,解放双膝。
“现在知道错了,吃里扒外的时候,怎么不知要忠心?”
才踏入酥仙阁的院子,就听得一声呵斥,酥娘子满脸愠怒,面前跪着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叩头求饶。
“你来得正好,我铺子里揪出一个奸细。”酥娘子攥住崔三娘的手,把那伙计偷样品给别的铺子,别家铺子制作仿品,抢自家客户的腌臜事一一说来,末了一挥手,“把他关柴房里,等他家娘老子来接走。”
小伙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穷,老人等着工钱看病抓药,掌柜娘子饶过我一回吧。”
酥娘子却不再理会,谁知他是不是在说谎,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她的责任,不干她的事。
崔老太太瞪眼瞧着这暮,拍拍心口,我的乖乖,城里做买卖的这么多心眼呢,还好自家保密工作做的好,二叔一家可靠,才没闹出这种丑事。
处置完家务事,酥娘子才发现崔老太太和林氏也在,崔三娘忙介绍了,酥娘子客套的很,着人上了茶点。
寒暄一阵后,在牙人的见证下,双方把糕饼种类,价格一一写下,约定好直到年底,崔家所制糕饼,都由酥仙阁销售。
不过,若崔家人自产自销,则不在约定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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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坐我家马车吧,舒坦些。”
酥娘子一番好意,崔三娘乐享其中,温声谢过后,和奶奶娘亲到车厢内坐好,头一次坐马车,三人瞧什么都新鲜,看看窗摸摸车壁,啧啧称赞。
崔三娘微微笑着:“今后若发财了,我们也置一辆。”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罢了罢了,养一匹马要费不少草料,有那份钱,不如多养两头猪,年底还能杀猪吃肉。”
“哈哈哈。”
车厢内一片其乐融融,突然车厢一颠,外头传来一道男音:“崔三姑娘,我们东家请您茶楼叙话,可否赏个薄面?”
崔三娘好奇的探出头,车旁站着的男子一身绢料,不是寻常小老百姓,而且礼貌的紧,她几时认识这样的人?
崔老太太有些紧张,沉着脸问:“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淳饴阁的管事,崔三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男子满脸都是谄媚的笑,这副恭敬的姿态,倒叫崔三娘一时没记起,片刻后才恍然,这不就是当日嘲笑自己,说她做的饼狗都不吃的人吗?
呵,崔三娘把帘子一甩:“对不起,没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