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置业(一):一更
赏梅宴之后,高徐两家的交际圈骤然扩张出一个新的区域:勋贵。
横亘在世家和皇族之间的壁垒被悄然打破,许多之前没有往来的人家也开始试着发出请柬。
长公主都公然流露出喜爱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拿乔的?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权,但偏偏能在某些场合给皇帝带来极大的影响,乃至左右他的决策。
若说徐白虹等官员是晓之以理,那么这些人关键时刻便能动之以情,哪一方的分量也不轻。
高敏的策略非常明确,即便无法全部交好,当然这是肯定不可能的,至少不能交恶,确保来日家人晋升之路上的阻碍越来越少。
以金渔的视角来看,夫妻俩此举乃大胆求破局之意:
昔日鼎盛的世家门阀因何倾颓?
皇族得天下!
一个老钱,一个新贵,这两个群体根源上就有点微妙的对立,哪怕前者迫于形势向皇权低头,可骨子里依旧清高。
现在他们主动示好,落在部分世家守旧派眼中,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叛徒!
但跟着这样能屈能伸的雇主,金渔很安心。
适者生存,好汉不提当年勇,世家曾经再辉煌又如何?不过昔日旧谈而已。
那些私下里说酸话的,有本事你们守着棺材本坐吃山空,别出来考科举啊!
纵观始末,宋夫人居功至伟,金渔敢肯定,高敏和徐白虹定报之以重礼。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后续宋夫人的热烈反应来看,绝非寻常物件,大约是可以立刻钱生钱的田庄或铺面。
但物超所值:
宋夫人更殷勤了,凡能带人的场合,一律先来问高敏去不去。
托她的福,短短几个月下来,高敏竟将前面几年都没涉足过的皇亲国戚圈认了个七七/八八。
因康哥儿和安姐儿在长公主面前的表现过于突出,如今许多人的请帖中都会点名让高敏带着孩子去。
三岁看老,康哥儿现在都七岁多了,来日必然差不了,既如此,提前结交一位朝臣有何不可?或许自家儿孙还会与他成为同僚乃至同窗呢。
两个孩子的社交日程骤然拥挤起来。
以前出门,他们大多只是挂件,单纯负责玩。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几家隐隐流露出结亲之意。
对此,高敏一律耍太极挡了回去,不明确拒绝,却也从未回应。
他们夫妻俩与勋贵往来也就算了,康哥儿来日可是要进官场的,若与皇室结亲,不免被人嘲笑裙带关系,于他日后的官声不利。
何况世人讲究“女高嫁,男低娶”,哪怕不能门当户对,高敏和徐白虹也不想迎进来一个需要他们谨小慎微伺候的儿媳妇。
不少人又盯上了安姐儿。
她有对好父母,兄弟小小年纪就争气,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又好看……
但这就更没谱了,她才几岁?高敏随便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然而,即便有高敏和徐白虹在前方遮风挡雨,安姐儿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不同。
以前她和雅姐儿等人玩时,家人只嘱咐她不要受伤,可是如今她和那些新认识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块时,大人们却叫她注意礼仪。
“我不想跟她们玩了,”入睡前,安姐儿悄悄和金渔说,“不舒服。”
尤其有几位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虽然脸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和不熟悉的小男孩一起玩。
她不喜欢。
金渔摸摸她的脑瓜,“还记得你以前说想长大吗?”
安姐儿皱眉,不情不愿道:“这就是长大吗?”
“对,这就是长大。”金渔点头。
安姐儿不懂,“可是她们都说,成婚了才是长大。”
难道不应该是像高姐姐和沈家的哥哥那样,要预备定亲了才是长大吗?
“长大有很多种,有的人虽然年长了、成婚了,依旧没有长大。可有的人小小年纪,却已经长大了。”
安姐儿听得脑袋发昏,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金渔缓缓道,“就像夫人和舅太太经常会觉得累,因为她们是大人,大人……是很不容易的。”
安姐儿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想长大了。”
金渔失笑,“长大就像四季变换,纵然不喜,依旧挡不住。”
安姐儿哼哼两声,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金渔姐姐会一直陪着我么?”
金渔迟疑了下,“也许吧。”
即便她来日脱籍,也不可能放弃旧东家这条人脉,所以,也算陪着吧?
安姐儿似乎安心了些,又听到温暖的声音从紧贴着的胸腔传来,“咱们去找夫人吧?”
嗯?安姐儿心动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要睡觉了。”
新家的院子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她时常会想起儿时在母亲怀中入睡的情景。
可父亲说她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天天赖在母亲身边。
因为这件事,她还偷偷讨厌过父亲呢,足足好几天!
金渔笑笑,“怕什么?还记得以前的胡萝卜吗?”
一听这三个字,安姐儿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嘴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硬邦邦道,“不记得了!”
小机灵鬼儿!金渔大笑,“夫人和老爷最疼你了,所以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马上让他们知道。”
夫妻俩都是精力旺盛的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复盘日常,且睡不着呢!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日后康哥儿会在父母眼前娶妻、生子,可安姐儿却要外嫁,与父母相伴的时光,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
安姐儿的眼睛一亮,嗖一下跳起来,大声道:“我要去!”
于是众人又一股脑儿涌过来,给她穿鞋、披衣,结结实实卷成一根人肉卷,由杜妈妈整个儿抱了过去。
碧荷见了,笑道:“姑娘忒上心,怎么不跟着过去。”
正是请功的好时候呢。
“夫人和老爷心里明白着呢,”金渔笑笑,也顺道提醒她和黄梅,“未必事事都争到前头去。”
碧荷和黄梅都快十五岁了,加上这两年高小姐和沈公子议亲一事,多少有点躁动。
碧荷和黄梅都有点脸红,含糊道:“姑娘说什么呢……”
一旁的牛嬷嬷却出声道:“她说得本没错,过两年我也该走了,自有去处,你们俩也该好生打算打算了。”
自金渔开始看病,众人的关系便缓和不少,偶尔也能说说真心话了。
她是过来人,碧荷和黄梅便不好再糊弄,跟着琢磨起来。
去岁正房里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翠溪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心志,做了自梳女,着实惹了好几天议论。
有人说翠溪糊涂,以夫人对她的情分和器重,怎么都能嫁个管事,出去做管事娘子不比给人当奴才风光?
也有人说翠溪精明,管事娘子又如何,不照样是奴才?况且一旦嫁了人,就不能日夜在夫人身边伺候了,人走茶凉,哪里比得上现在清净体面!
嫁人?
不嫁人?
其实碧荷和黄梅心里也没底,说不出到底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出生,长大,嫁人,生子,她们便也觉得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但翠溪的选择给了她们极大的冲击:原来还能这样!
金渔看着她们陷入迷茫,没再多说。
无论哪种选择都有利有弊,一辈子的大事,外人是插不上嘴的。
当晚,安姐儿横在高敏和徐白虹中间睡了。
夫妻俩对此事未发表任何公开评判,但行动表明一切:次日金渔过来接人时,高敏随手摘了头上的金钗赏她。
哪怕金渔已经习惯了被打赏,沉甸甸的金钗落入掌心时,也不禁心跳加速。
好沉的金子!
这得值多少钱?
赏梅宴结束后,金渔等人便得了重赏,再算上这跟金钗,如今她的各项私房加起来,已经有近两百五十两了。
若非她日常练字,消耗颇多,绝不止这个数。
当然,要不是康哥儿和安姐儿都念书,金渔近水楼台先得月,能跟着蹭他们的书籍看、字帖用,估计五十两都攒不下。
读书当真费钱,难怪普通人家供不起。
春柳那边是一年差不多能攒十两,现在手头有差不多二十五两;
红杏也学会理财,虽然没什么赚外快的本事,但因在正房伺候,每年光得的打赏就有不少,年底剩的比春柳还多,眼下有近三十两。
自从金渔表了要买院子的决心后,夏莲和周山夫妻也关注着,时常问问进展。
听说三个小姑娘存款破三百后,周山便道:“该预备着搜罗房子了。”
京城房源紧俏,想挑一座合适的可不容易,许多人得选好几年呢。
见金渔有些迟疑,夏莲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们知道你要强,可我同你爹只你一个,攒的这些家私早晚都是你的,扭捏什么呢?”
这个孩子什么都好,懂事,能干,但有时未免太懂事,就显得见外。
金渔是真的不习惯同人借钱。
上辈子她一个人拼惯了,习惯了孤立无援,素来都是“买得起就买,买不起也不求人”,因为无人可求……
周山也说:“红杏比你还大些,她爹娘都要给她出,我同你娘好歹也是个管事,输了不成?”
金渔笑得眼眶红红,“那我打欠条。”
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夏莲和周山对视一眼,无奈道:“行行行,随你。”
打欠条就打欠条,回头他们就把欠条撕了!
即便没了欠条,以这孩子的心性,还怕来日不给他们养老不成?
周山说得没错,京城合适的房子是真不好找。
金渔等人原本的预算是四百两,但有了夏莲和周山的强力支持后,预算就上升到五百左右,但这个价格的院子不上不下,反而难选:要么位置特别偏,几乎挨着城墙根,要么就龙蛇混杂,地段很不好。
尤其现在金渔等人跟着高敏住惯了城中大院子,再看那些老破小,落差无比巨大。
难得有个地段和治安都不错的,结果去了一看,年久失修,房顶漏水、窗子漏风,院内的地砖都被丛生的杂草生生顶起来,竟似废宅。
要价三百两,倒是便宜,可还得修整呢,细算下来,也不比同地段的其他屋子便宜太多,还得搭进去人工。
周山悄悄找这条街上巡逻的士兵问了问,感情几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
那士兵得了好处,也算尽心,“如今凶手还没抓着呢!我们偶尔夜间巡逻此地,时不时还能听到哭声呢!”
就这么一直找到八月,高小姐与沈公子正式定亲,合适的院子依旧没影儿。
定亲当日,金渔也去了,见高敏给高小姐添的嫁妆里赫然有两对长公主赏赐的内造宫花,两匹宫缎。
高小姐一家十分感激。
若论钱财,谁家都不缺,可世上总有许多东西是钱财买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