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捉虫】一更:筹备
接到乔迁宴的请柬后,高大人不禁同妻女感慨,“这便是翰林院出身的好处了。”
只要不出大错,翰林们升官是多么容易啊!
普通人想从六品晋五品,其难犹如天堑,他在地方上磨砺多年,诸方打点,期间惊险难以言表,方堪堪摸到五品的边儿。
反观徐白虹,刚而立之年便跻身正五品,转眼就比他高了一级。
看似只是从五品和正五品的半品之差,可皇帝几乎能叫得出每一位翰林的名字,地方官呢?
而且徐白虹才刚刚升官,马上就接到了年底入宫赴宴的帖子!
反观高大人自己,在京城也算扎根满一年了,可如今呢,连个帖子边都没摸着……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幸入宫赴宴就好了……
“……什么时候那宫宴取消就好了!”紫草挑了个没旁人的时候悄悄同金渔说,“我同白霜强撑着不吃不说话也就是了,可老爷和夫人还得应酬,你不晓得宫中过堂风多大,一张嘴就灌一肚子……”
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大员们好歹还能坐在殿内,有地龙,舒舒服服的。四五品官只能在殿外,两侧的帷幔挡得住冷风直扑,却挡不住寒意侵蚀,连脚下的炭盆也似被冻透,升不起半分热气。
金渔给她倒了热茶,“话虽如此,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呢。”
能接到帖子,官场内外的人都会高看一眼,分量立刻不同了。
“这话倒是,”紫草接了茶,喝了一大口,心情忽然有些复杂,托着下巴叹道,“世人都拼了命的想做官,可做了官呢,又想做更大的官,当了大官又想挣爵……总觉得没个头。”
皇城是多么巍峨、肃穆,宫中又是多么的富贵、庄重,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进宫之前,紫草和白霜激动得几宿没睡好,随夫人坐着马车入宫赴宴的路上,迎着路边行人艳羡的目光,自觉身份都不同了。
啊,皇宫!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之处,竟被她们几个丫头捷足先登!
可真到了皇城脚下,紫草周身的骄傲和自得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夜色笼罩下的巍峨城墙像山,沉甸甸地压迫着,俯视众生;像蛰伏的兽,沉默而狰狞地张大嘴巴,等待人们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平时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亦如温顺的绵羊般乖巧起来,哪怕对着一个核实身份的皇城士兵也客客气气的。
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会被追捧的存在,进到宫中,竟也只能在殿外。
高敏和徐白虹好歹还年轻,能来便很荣光,可那些比他们大了几轮不止的四品官也是如此……
“我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紫草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又似心虚一般飞快地往四下瞥几眼,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同金渔说,“可看着那些做我祖父都有余的老大人们在寒风中抖着花白的胡子奋力交际时,我,我竟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一个奴才觉得四品大员们可怜,大约紫草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完就笑了。
金渔跟着笑起来,“姐姐稍后还要吃药吧?别多饮了茶水,免得喝不下。”
觉得可怜是人类关爱老年人的天性在作祟,觉得荒唐,则是紫草知道那不过是胜利者们面对权力才会有的卑微姿态罢了。
只要离开宫门,他们照样是可以轻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员。
这就是权力,无论多么桀骜不驯的人面对它时,都会显得乖巧可爱,任凭捏扁搓圆。
屋子里烧着炭盆,金渔怕中毒,特意把门留了条缝,一扭头,就见一身白缎子兔皮袄的白霜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她立刻起身开门,笑道:“姐姐来了?”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领口出的一圈好风毛将白霜的脸衬得越发精致,“你们两个倒会偷懒,躲在这里说笑!”
紫草坐着不动,“夫人都放了假,你还押着我回去做活不成?”
“姐姐请坐!”金渔给白霜倒茶。
“我刚喝了药,肚子里饱着呢,就不吃了。”白霜现在一看水就觉得汤饱,也不坐,先对紫草说,“我才懒得押送!药送来了,你快回去喝,凉了更苦。”
从宫中回来后,高敏和徐白虹便叫了江大夫来把脉,果不其然,有些受了寒气。
随行的白霜和紫草等人也得了恩典:江大夫一起看了,也要跟着喝几天苦药汤子。
一听喝药二字,紫草的脸都皱巴了,拖拖拉拉往外走。
金渔才要相送,却听白霜话锋一转,“你也别闲着,夫人喊你呢,跟我们一块过去。”
“叫我?”金渔想了想,“可是乔迁宴的事?”
她现在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人,等闲高敏不会调度,算算接下来的日程,唯有乔迁宴值得这般兴师动众了。
白霜拍着手炉点头,面上泛起一点大战将至特有的紧迫和凝重,“老爷、夫人晋升,又赴了宫宴,再算上乔迁,三喜临门的大事,容不得一丝疏忽。”
对官宦人家而言,宴会从来都不只是宴会,乃是当家主母的管家能力、家族底蕴对外展示的良机。
而大部分的事都轮不到主母亲自动手,要的正是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兵临城下,甭管有牙没牙了,只要是骨干都得上。
宴会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
失败,都别活了。
金渔亦为之精神一振,“我去告诉牛嬷嬷一声。”
从被告知要搬家那日起她就开始预备,如今总算要用上了!
组织宴会庆典……这不专业对口了么!
以前的金渔位卑言轻,年纪又小,决策大事根本轮不到她插嘴,只能混点边角料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十岁的她已然跻身高敏的得力干将之一,就有资格参与前期筹备。
去到正院时,高敏正随意裹着一件家常羊羔皮袄子,撑着软枕斜倚在榻上,对着桌上一摞单子出神。
“夫人,金渔来了。”白霜上前回道。
高敏回过神来,看着金渔笑,“放你躲了一年的懒,却再也不能够了,有什么鬼点子,全都使出来吧。”
金渔先行了礼,复又笑道:“三喜临门的大事,奴婢这点小聪明哪里上得了台面,夫人心中必然早有成算,只是累了,拿奴婢取笑寻开心呢!”
话音刚落,翠溪先乐了,指着她对高敏说:“夫人听听,一年不到跟前,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刁滑了!”
又故意打趣金渔,“我看前头的门牙都长好了,果然说话也动听了。”
金渔便顺势凑上前,给她看侧面的豁口,可怜巴巴道:“姐姐可冤枉我了,且得再养些日子呢!”
正面的门牙长齐后确实体面不少,只是后面的乳牙又开始陆续掉,真讨厌!
众人闹了一回,待高敏跟着笑了几场,这才慢慢收了。
高敏饮了一口川贝枇杷雪梨羹,正色道:“宴会么,本不值什么,家里也不是没办过,只如今情势不同,由不得我不郑重。”
一年到头,家族内外,大型宴会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回,流程都是现成的,可现在夫妻二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又才搬了新家,环境更复杂不说,宾客们必然也会更多更挑剔。
金渔先要了宾客名单看,果然有很多头回登门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难怪高敏重视。
再问宴会地点:前面三进正院的花厅。
紧挨着花厅的西跨院是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池塘和积雪,还有几株怒放的腊梅,宴会前后,客人们必定要去赏玩的。
东跨院是康哥儿的院子,宾客名单中颇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作为东道主,康哥儿势必也会在自己院子里招待……
紫草负责器具和场馆,已经开始汇报准备情况了,“这边的花厅通了地龙,提前烧几日便可,届时角落和大桌底下再摆上炭盆和水缸,就能开着窗,气味干净又不冷,也不怕干了。”
高敏微微蹙眉,“桌下么?”
紫草知道她担心什么,“奴婢核实过大桌尺寸,也试着坐过了,膝盖距离桌心还有近半丈呢,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不怕踢着。”
金渔补了句,“我看宾客中有几个孩童,最小的只四岁,会不会钻桌底?”
紫草一怔,不大确定。
虽说高门出身的哥儿、姐儿们从小受教导,日常举止有度,但毕竟还是孩子,万一玩上了头……
紫草微微吸了口气,“确实有这样的隐患。”
就连康哥儿那样乖巧的主子,小时候也喜欢到处乱钻呢,那阵子赵妈妈的腰都不敢直起来,生怕一个错眼,小主子又跑桌子底下去了。
高敏下意识看金渔:你提出的问题,你解决。
金渔想了想,“紫草姐姐的想法极好,宴会期间免不了吃肉饮酒,若一味关窗,确实不雅。可若不关,单靠地龙未必能成,人久坐不动,腿脚先冷……”
紫草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翠溪说:“不是有配套的铜罩子?”
“光加铜罩子不保险,孩童虽小,力气却不小,又在兴头上,说不准谁就一把掀了,或是一脚踢飞,又是一场乱子。”金渔摇头。
翠溪几年前就是一等丫头了,看孩子这种活儿轮不到她,多少有点脱离一线的意味,所以她也无法想象孩童的力气有多大。
几岁孩童一脚把家长踹骨折、内脏破裂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区区铜罩子?
那玩意儿就跟门锁一样,只能挡住守规矩的人。
金渔要了桌子图纸细看。
桌子直径近两丈,确实很大,桌下别说放一个火盆,三四个都碰不到腿。
支撑桌子的只有正中一根腿,为求稳,底部是个直径近一米的圆托底,正好安置炭盆。
金渔便道:“不如直接拿一张铜网将桌腿围起来,桌子上下打眼固定,铜网侧面留门,方便更换炭火,要有钥匙才能开,既不妨碍客人们舒展双腿,又能挡住乱窜的。”
高敏觉得不错,面容舒展,对翠溪道:“先这么记下来,叫人请了匠人来看看可行不可行。”
翠溪马上就安排去了。
流程继续。
其实正如高敏所言,家里也不是没举办过宴会,大面流程都是现成的,今天大家要讨论的主要是更换新家后的细节。
细节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却最容易决定一场宴会的成败。
“圆满落幕”,短短四个字,背后凝聚着多少人日以继夜的心血啊!
而高敏和一干大丫头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只看大面,恰恰就需要金渔这种才从底下爬上来的查缺补漏。
金渔不负众望,细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子想到的都说了。
“宾客们来了,自然要接引,大门口是谁,进到花厅又是谁,必须具体到人,人名和人数都要提前定下来,叫他们先去把各自负责的路往返走几遍。对了,要换上贵客们常穿的鞋子,走届时宾客们走的主路,试试地滑不滑、硌不硌。”
赴宴的人自然要打扮一番,尤其还在正月,衣裳鞋袜的材质肯定和做惯粗活的奴才们不一样,别到时候引路的仆从们走得稳稳当当,宾客们却一个个歪歪斜斜,那就尴尬了。
宾客座次不用金渔操心,高敏一早定好了的。
她还是补充细节,“虽说路上有游廊抄手,但正月的风颇硬,保不齐还会下雪,新院子又大,从正门下车处到三院的花厅,奴婢数过,足有近三百步,成年男女也要两百多步,身上的热乎气肯定吹散了。
纵然花厅暖和,进去后一时也会手冷脸冷,可以备上拧干的热手巾,请宾客们捂一捂,万一中间扶着什么东西了,还能擦擦手。
女客们面上有妆容,需得再配一条提前用熨斗熨过的干热手巾,可按压轻敷,便不怕蹭花妆容了……擦完手干,最好再配上润手的脂膏,免得皴裂。”
高敏听得眼前一亮,“这个不错,记下来!”
以往冬日赴宴时,大家都抱着手炉,可即便如此,手指和手背也容易发冷,落座后还要去炭盆边烤一烤才舒服。
金渔大受鼓舞,一口气喝光一盏茶,继续道:“夫人和姐姐们不嫌我眼皮子浅,只能看到这些琐碎就好。”
白霜笑着推她,“瞧瞧,给你三分染料,还开起染坊来了!有主意只管说,还等夫人请你不成?”
众人哄然一笑,金渔捂着脸故作羞赧,“姐姐们早已立下大功,在这里拿我玩笑呢!”
她做的都是查缺补漏的活儿,而这些漏,都是负责该项目的白霜、紫草等人漏下的,若说得多了,对方心里难免疙疙瘩瘩的,所以才要穿插着调节气氛。
如今见白霜等人都不在意,金渔便放下心来,一时正房内只听得她的说话声。
“宾客们到来必有先后,来得早的觉得无聊,说不得便要去赏花、看景,那么不方便客人踏足之处不妨落锁,免得客人误闯或迷路,免去可能的麻烦。
通往各处的道路光打扫干净还不够,正月天寒,随时可能下雪,雨雪经人踩踏后会结冰打滑,该事先预备炭渣防滑。
沿途视线范围之内要配备足够的小厮和丫头,尤其是出入口,要配得用的、记性好的,随时记一下出入的人数,女宾可以往前,男宾不得往后,行迹可疑者拦,久去不归者寻……”
天寒地冻,来的宾客中男女老弱皆有,万一晕了、醉了、摔了、迷路了,倘或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最关键的是,责任划分必须精准,每个人每个区块的边界范围要具体到几号砖,提前用炭灰标记出来,务必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这是金渔上辈子擅长,且做了几十年的本职工作,一旦开了口,积累的经验便倾泻而出,刹都刹不住。
“宴席上有热汤热菜,还要吃酒,最好先请江大夫预备些烫伤膏……”
也许还会有过敏的,滑倒摔伤的,各色药材都要备好,用不到最好,万一用到了,也不至于抓瞎。
高敏等人听了半日,越发觉得叫金渔来对了。
紫草更笑道:“来,我伺候你,给你倒杯热茶,金渔姑娘辛苦了!”
金渔一饮而尽,便听高敏笑问:“果然心细,可还有旁的?”
许多细节,都是她们这些被伺候惯了的人意识不到的。
还真有。
金渔擦擦嘴,换了个姿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夫人见谅,接下来说的,可能不大文雅,但奴婢却觉得,恰恰是最不容忽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