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高颖: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中秋节不宜大办,重点在“大”上,而非不办,总不能阖家上下弄得叫花子一般。
“不请客了,新衣裳也先不做了。”高敏撑着额头想了想,“各处换过帘子、窗纸,再略选几盏像样的花灯挂一挂吧。”
紫草跟金渔一起翻了一遍库房册子,“往年存的倒有不少好的,只要么描金镶玉,要么便是名家所作,皆价值不菲。”
高敏眉头微蹙,“采买上的人呢?怎么说?”
京中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倒是有几个新花样,”翠溪道,“您回来之前就报上来了,我觉得都不大好。”
那采买一味混缠,似乎极力要赶在夫人回来前支取银子,还说什么“区区小事,何须劳烦夫人”“夫人既留了你在这里,便是要你做主……”
翠溪留了个心眼儿,百般挑剔,愣是拖到现在。
“说来听听。”高敏拿起茶盏,掀开盖碗吹了吹,心思却没放在吃茶上。
“前几个都是换汤不换药,”翠溪无奈道,“唯独有一个狮子滚绣球的花灯,据说是今年才兴起来的新样子,要八两银子一个,倒是有些趣儿,意头也好。只是……”
高敏吃茶的动作一顿,从茶盏上方扫了一眼,翠溪便继续说:“只是派人仔细打听了才知道,那花灯原本在一家茶肆挂着的,因实在出彩,引了不少人问,渐渐有几家灯笼铺子跟着做起来。”
嗯?
正跟紫草整理库房单子的金渔眉毛一挑,没出声。
狮子绣球花灯,她前后一共卖出去五盏,后两盏都是老五抽空去茶肆“推销”来的。
卖完第五盏时,老五回来就跟她说:“只怕日后难卖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街上的几家灯笼铺子便也开始卖了。
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原创方面或许差些,但要抄袭……真是最轻松不过。
金渔敢保证,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花灯,都不是她做的。
好处是,如此一来,高敏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私底下偷着做买卖;
坏处就是……在盗版不计成本地疯狂恶性竞争下,她的原创彻底卖不出去了。
罢了罢了,她也想开了,反正只是副业,主业蒸蒸日上比什么都强。
大不了过些天再想个新花样嘛!
届时让姑父直接去联系老客户……
不过话说回来,这采买弄鬼儿呢!
她当初原创无竞争,最高才卖到五两一只,如今好多家都在卖,按规律,该竞争降价才是。
高敏最在意的却非价格。
原本她的确颇感兴趣,奈何一听始于茶肆,且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了,便没了想法。
她本不甘于人后,更何况即便茶肆背后有靠山,明面上也是商户。
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户带头兴起的东西,总觉得不那么高雅。
家里马上要有人应试,却弄了这铜臭气进来,不吉利。
见高敏果然不喜,翠溪更觉得自己做对了。
夫人一直对老爷那位奶兄颇有微词,次数多了,老爷未尝不知,只碍于昔日乳母的情分,不便处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怎料那人竟如此不知悔改!
若自己果然被他蒙骗,稀里糊涂批了条子,回头夫人发作……哼,一定得找个机会整治整治他!
高敏听出翠溪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盏,平静道:“索性不折腾了,紫草,你带人把库房里的灯笼都过一遍,将那些单水墨绘制的选出来,自家人关起门来过节,略过得去也就是了。”
紫草和金渔领命,抱着单子退出来。
两人带着几个婆子去库房里一通翻找,倒是找出不少清新淡雅的灯笼。
只未免太过淡雅。
“中秋前后,能摆的花不过菊花、桂花,”紫草拍打着手上灰尘,叹了口气,“再配上这些,越发寡淡了。”
她甚至有点迁怒于皇帝,忍不住暗自腹诽:
底下豪门大族甚么样子,您难道不知道?讲究吃喝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您自己选的老丈人丢了脸,却叫我们临时跟着遭罪,这叫什么事儿嘛!
团圆节一年也才一回,难得舅爷也来,却不敢好生庆祝,真是扫兴极了。
金渔帮她打了水来,试探着问道:“采买这样刁滑,老爷当真不管么?”
爹娘偶尔也在家抱怨呢,可见各处积怨已深。
“谈何容易。”紫草洗了把脸,“远的不说,你只看康哥儿和赵妈妈就是了。”
赵妈妈简直把康哥儿当眼珠子疼,去岁康哥儿发烧,迷迷糊糊间,喊的也是赵妈妈。
这才短短三四年,可那位采买和他娘,却跟了徐白虹二十多年呢!
金渔设身处地想了想,也觉得难。
抛开家族利益、个人前程,单论私下和徐白虹的个人情分,说句难听的,高敏还真未必比得上徐白虹那位朝夕相处的奶兄!
她若操之过急,就很容易跟徐白虹产生情感裂痕,日后再想修复就难了,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高敏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她是徐白虹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夸赞,两家前途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单凭这一点,她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高敏全身而退的时机。
或者说,几个合适的人。
私下议论主子终究不好,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便重新回归正题。
金渔想了想,“姐姐若肯给我搭把手,我还姐姐一个月亮!”
紫草:“?”
灵感一个劲儿地往上冒,把金渔直顶得晃,根本闲不住!
中秋赏月,可当晚天空未必晴朗,况且宅子里也确实缺点应景的大型摆设,她就想着,不如用竹片搭个大球,表面覆以剖开的麦秆薄片,届时放点萤火虫进去,夜里光芒忽明忽暗,岂不正像绕着玉兔的群星?
紫草拍手叫绝,“果然是你,这样多的好点子,只是要做多大呢,麦秆够不够?”
又笑,“托你的福,眼下麦秆恨不得卖出天价,若咱们带回来的不够,一时间也没处买去。”
昔日沈夫人她们曾误将麦秆做金片,谁能想到呢,现下颜色最璀璨的麦秆竟真能卖出超乎想象的高价来,不是金片,胜似金片了。
金渔开始计算起来:
正院不算特别大,届时还要摆放供桌拜月,又有夫人一家四口并舅爷的桌椅,留下的空地更少。
传统文化讲究留白,便不好塞满,那么直径一米也就够了,表面积约为三点一四平方米。
一根麦秆压扁后约半厘米宽,剖开摊平约一厘米,割下来的部分差不多三十厘米长,也就是说,大约一千零四十六根麦秆就能覆盖一颗直径一米的竹片月亮。
不,还会更少。
稳妥起见,与地面接触的底部最好是平的,也方便加配重。
而且这玩意儿远观最佳,编的就不用特别密实……
一千根麦秆绰绰有余!
立体的麦秆不显多,光金渔带回来那几捆就差不多,即便实在不够,相差也有限,再打发人去庄子上划拉就是了。
听金渔说要做东西,高敏便大手一挥,任她调度,还玩笑道:“你不主动请缨便罢了,既应承了,回头做不好,仔细我罚你。”
若在以前,哪怕高敏心情再好,也不会同一个三等丫头这般说笑。
从庄子上回来之后,留守的所有人都感觉到金渔的地位不同了,高敏开始光明正大地器重她,几乎与紫草平起平坐。
虽然还领着三等的月例,但每每二等丫鬟们能得到的赏赐,都会有金渔的一份。
便如今日,见金渔折腾得出了汗,高敏竟指着桌上的乳酪冰碗说:“厨房倒是有心,奈何我才来了月事,用不得冰,你吃了吧。”
城里确实比庄子上热不少,后宅又闷,大冰不便使用,徐白虹每日一斤的冰票又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连翠溪都不禁愕然。
高敏大方,日常赏赐不少,可冰碗又不同于别的。
市面上确实不乏渴水、冰果之流,打的也是用冰的幌子,实则只寥寥几片碎冰渣,大多只是冰镇,而这个却是结结实实的一碗冰,上面还浇着鲜果和乳酪,纵然寻常官宦人家,也只几位主子能享用。
金渔大大方方谢了恩,却没急着吃。
紫草便笑:“这丫头可是欢喜糊涂了,再不吃该化了。”
金渔抿嘴笑,“这样好的东西,我不舍得,想带给娘吃。”
周山跟着徐白虹在外面呢,想必是赶不上了,可夏莲就在前头院子里,没出门,不过几十步路而已。
奈何她现在正当值,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出正院的。
高敏自己为人母,最乐得见孝心,闻言十分感慨,“去吧。”
非但如此,她还让人给配了个裹着棉套的食盒,“慢些走,别半路摔了再哭。”
金渔真心谢过,拎起食盒就走。
且不说夏莲看见乳酪冰碗如何激动,有了高敏的许可,金渔便大大方方扯虎皮做大旗,各处调动起来。
原本计划亲手扎的“月球体“,她也不自己动手了,直接让老五带着去找了之前供应竹片的篾匠,如此这般说了要求。
夏莲对她的做法很是欣慰,“早该如此,你这么点儿大的人,蹲下还不如个筐大,怎么料理得来?”
扎大物件的竹片不同于花灯用的,又长又宽,万一不小心弹起来,还不得划破脸?多危险呐!
那篾匠跟老五也算半个熟人,顺口问做什么用。
金渔也顺口胡扯,做鸟笼。
距离中秋节还有大半个月呢,万一再给人看破,抢了先机可不美。
篾匠张张嘴,“恁大的鸟啊!”
都能装个人进去了!
这么想着,他看这对甥舅的眼神都不对了。
老五就抖擞着肩膀笑,“恁老可听过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