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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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的, 泰哥儿在旌阳侯府颇受欢迎。
想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子,懂礼仪、知进退, 活泼大方,又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每天见你就甜甜笑一笑,任谁都很难心生厌恶。
原本只打算待三天两夜, 但是邓夫人却主动挽留,“难得来一趟, 你又小,想来家去也无甚要紧事。若说读书, 这边也有几个先生, 耽搁不了什么,再住几天吧。”
甚至赶上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裁剪夏装, 邓夫人把泰哥儿的份也算上了。
安姐儿又惊又喜, 还有点不好意思。
邓夫人却不当回事, “几件衣裳算什么?他年纪小, 又俊秀, 正该多打扮打扮。”
本来国丧期间就没有任何娱乐, 她正闲得慌呢,突然来了个任她摆弄的漂亮小孩, 她又不缺钱,正好拿来玩, 咳咳, 打扮。
泰哥儿自己也得意, 私底下悄悄问安姐儿和金渔, “嘿嘿, 他们是不是都很喜欢我呀?”
眼睛骗不了人,大部分人看他时,眼里都是笑着的。
金渔便道:“你是你姐姐的弟弟,他们自然喜欢你。”
小孩子高兴很容易,得意忘形也很容易,这么说,就是教他记住本分,别把一切得来的好处当做理所应当。
泰哥儿听不大懂深层含义,但也知道是安姐儿的功劳,越加乖顺。
韩昭没有亲弟弟,对泰哥儿意外的很好,得空就来带他玩。
不过五月半之后,他就要回宫上课去了,还有点遗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泰哥儿,“要不你也跟我进宫玩吧!”
他同几个皇孙很熟,泰哥儿的身家又很清白,父亲徐白虹还是皇帝跟前出名挂号的人物,递个牌子也就把人带进去了。
不过安姐儿还是拒绝了,“宫规森严,怎好因他而破例,他又冒失,保不齐惹出祸事来,倒叫你难做。”
现在的皇孙们还只是皇孙,可来日陛下驾崩、太子继位,皇孙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皇子,处境瞬间微妙起来,只怕也不会再有今日的和谐。
万一泰哥儿同哪位皇子结仇或结缘,来日就可能演变为站队问题,稍有不慎就要连累全族。
高徐两家的家训就是,跟皇室保持必要的联系,但不能过分接近。
像世子这种就很好。
皇权,恰似冬日里的火把,离远了冷,靠近了则会被灼伤。
旌阳侯和邓夫人听了,更对安姐儿满意三分。
这孩子,真是知道分寸。
韩昭回宫上学,泰哥儿也就家去了。
他已经在府里住了许多天,虽说没人撵,但就是这样意犹未尽时分别才更好。
临走时,邓夫人和旌阳侯都装了些小玩意儿、新衣裳给他,还叫他以后常来。
世子和韩昭也送了他几套书,上面还有宫中大儒的批注。
韩昪听说,心里就有些酸涩。
“除了大哥和二哥,我从未见过夫人对谁这样好。”
李氏就劝,“我的小姐,你如今也是一叶障目了,正因为他是外人才这样好呢,传出去既显得慷慨大度,又能交好那边……”
侯府固然显赫,但论实际权力和对朝堂的影响,远不如徐白虹那个三品实权官。
而且他现在也才四十来岁,身体健康,虽然出身二甲,但以他的冲劲儿,来日未必不能冲一冲内阁,旌阳侯本人也不好怠慢的。
“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有些不甘心。”韩昪喃喃道。
邓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她宁可照顾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对庶子庶女假以辞色,当真往人心窝子上戳。
“罢了,”眼见女儿有点钻牛角尖的意思,李氏忙说些好事分神,“反正他也走了,想那么多作甚,倒是该赶紧收拾收拾行李。”
今年格外干热,整个四月几乎没下过一场雨,如今都五月中了,也没得几个阴天。
那大日头恨不得半夜才落下去,日复一日的炙烤着,房顶那几层瓦早被晒透了,热气又从地上反上来,烘的城中几条河都矮下去半截。
京城快要住不得人了。
听说长公主前几日就中了暑气,已经准备出城避暑了。
旌阳侯和邓夫人本身也熬不住,又是长子长媳,自然要跟着走。
两边的庄子挨在一起,倒也方便往来照顾。
邓夫人倒不屑于在细枝末节上打压人,两个姨娘和几个孩子都去。
韩昪果然高兴了点,“听说皇上也要去避暑山庄?”
皇帝远不如长公主等人自由。
他一动,整个京城的权力枢纽都要跟着挪,又涉及到修建园林,声势浩大、耗费颇多,所以他很少出城,只是用冰。
冰是冬天存在地窖里的,花费极少。
可今年不行了,因太后故去,他先后病了几场,又碰上数十年不遇的酷暑,实在熬不住。
钦天监已经定了出宫的日子,到时候山庄内会组建临时衙门,皇子皇孙们也都挪到那边去读书。
“那些官老爷们也跟着住到城外去?” 绿蕊等人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
城里闷热难当,又不敢娱乐,真是难熬。
城外凉快不说,哪怕只在庄子里走走呢,看看花,看看树,也能解闷。
“本来也不是天天上朝,平时不过五日一小朝,十天一大朝,出城后日常朝会就免了,有事上奏,无事嘛,该做什么做什么吧。”金渔一边核对单子一边说,“皇亲国戚自不必说,那些肱骨重臣大多有皇帝御赐的别院安置……”
或是像徐白虹那样,自己就近买的,方便皇帝传召。”
最苦的就是那些不上不下的官员了。
买院子吧,买不起;不过去吧,皇帝还有可能随时召见,只能临时租一处,或是住在朝廷统一安排的院子里。
只是这么一来,起码几个月不得与家人相见。
绿芬等人听得咋舌,“当官的也不容易呀。”
这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紫雅笑道:“这倒未必,大热天的,他们起早贪黑在宫中办差才算难熬呢,去城外起码没那么热了不是?”
金渔看了看天,“我去药房那边瞧瞧,再带些解暑健脾的丸药。”
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了,若迟迟不下雨,粮食必然减产,说不得朝廷就会举行祭祀或祈雨仪式。
旌阳侯作为皇帝的外甥,大约也要跟着去,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药房那边也忙着呢,王太医正指挥人装箱、包药、贴笺子,见金渔过来,很是敷衍地打了声招呼,“姑娘有何吩咐?”
王太医出身医学世家,祖父、外祖父都曾在太医院任职,后来双方做了儿女亲家,父亲、舅舅等也进了太医院,然后就是他和几个堂兄弟。
但是太医院的风险太高,他就急流勇退,经人介绍到了旌阳侯府这边。
因为这段经历,哪怕如今他不在太医院供职,外人依旧尊称一句王太医。
金渔和王太医打交道的次数不是很多,除了日常给世子和安姐儿拿平安脉,就是月初、月末的盘账汇总,硬要说的话,不过点头之交。
金渔一直都觉得他有点冷淡,还以为性格如此,可是后来却发现他对旁人并非如此,就有了点猜测。
今天王太医一张嘴,更是让金渔清楚地感受到了恶意。
金渔表情不变,“吩咐谈不上,只是今年的暑期来势汹汹,出了城也未必省心,各色诸如藿香正气丸之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太医就不大耐烦地打断,“这个我自有主张,姑娘就不必费心了。”
金渔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王太医,我得罪过你吗?”
如此直白的话,直接将王太医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突然有点心虚,不大自在地别开眼,“说什么有的没的……”
“哦,”金渔了然,“那就是你故意的。”
王太医目瞪口呆。
她,她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无论是皇宫禁内还是侯府大院,谁不是一句话拐三个弯,就算感受到了敌意,不也应该迂回着来吗?有你这么直接戳破的吗?
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一旁帮着收拾的两个小药童听见动静,下意识放慢动作,竖起耳朵听热闹。
王太医恼羞成怒,抬高了声音,“休要信口雌黄!”
“那你跟世子他们回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耐烦,这么频频打断的吗?”金渔冷笑。
她才懒得搞虚与委蛇那一套,要干就真刀实枪的来。
什么破毛病,谁欠你的吗?
“我哪里有不耐烦,”王太医矢口否认,“真是太忙了,我哪里有闲工夫同你扯那些闲篇……你做什么!”
金渔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堆着的几张药方,粗略一看,正是这几日开给林管家的,“柴胡疏肝散加减,成心病了?”
这么说来,林管家是硬生生把自己从没病折腾到了心病,这回可真要好好养着了。
王太医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
他一直瞧不大上金渔。
别的倒罢了,谁当管家与他无关,只是听说什么救了人,不免觉得荒唐。
女人也能行医?女人真能行好医?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露几手,必是那徐家女想要夺权,才编了这许多疯话出来。
结合王太医的反应,金渔突然就猜到了他对自己态度恶劣的原因,一时间竟生不出气来,只觉得荒唐,面对无知和傲慢的荒唐。
“王太医好大的口气,”金渔屈起手指弹了弹那张药方,冷嘲热讽,“该不会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懂医术吧?”
尊重是相互的,既然你对我不友善,那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
来呗,看谁刺得过谁。
“你什么意思?”王太医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警惕。
“柴胡、陈皮,各一钱;川穹、香附各八分,”念到这里时,金渔抬眼看着王太医,“下面这两味就有趣多了,枳壳、白芍各两钱?”
王太医眼里划过一抹荒乱,兀自强装镇定,扑过去夺药方,“你懂什么!少乱碰!”
金渔一抬胳膊闪开,“且不说如今我是侯府的管家,按规矩,侯府过的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都要经我的手裁夺。林管家虽不是侯府的主子,但给他看病抓药是侯爷特许的,一概开销也都由公账上过,自然马虎不得,我凭什么不能看?”
王太医哑口无言,又听金渔继续道:“枳壳、白芍皆性寒,林管家年事已高,你开这么多,是怕拉不死他吗?”
虽然金渔没给林管家把过脉,但两人曾面对面说过话,以林管家的面色和气息,根本不可能用这么多有下泻作用的寒药。
而巧合的是,枳壳、白芍恰恰就是柴胡疏肝散里面最贵的两味药。
听到这里,王太医的脸色已经变了。
金渔抱着胳膊,对那两个药童道:“脉案呢?拿来给我!”
以前金渔从来没有怀疑过王太医,不,应该说二人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初来乍到的金渔不想四面树敌,所以完全没有深究。
她看过药房的账本。
账面很漂亮,甚至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损耗。乍一看,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贪墨嘛,尤其是药材之类,之前金渔的师父江大夫也曾说过,最常见也最好用的手段就是报损。
如今看来,王太医不是没有贪心,而是觉得报损的法子太浅薄。
毕竟若报损太多太频繁,就显得本人粗心大意,难当大任;可若报损太少,又捞不到几个钱儿,不值当的折腾。
但调整药量就不同了。
因为懂医理的人很少,会开方子的人更少,就算把这个方子递到普通人手里,他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因为药材品类都是对的。
最巧妙的是,有问题的药方王太医都可以自己来。
就像给林管家开的这副柴胡疏肝散,枳壳和白芍八分就足够,那么他完全可以把多出来的一钱两分私扣下,按照正常量煎药。
药材吸水膨胀,有的甚至还面目全非,就算是懂医理的人来看药渣,最多分辨品类和大体的量,只要林管家身体无恙,谁又会细究这个呢?
别看一次扣下的药材少,但耐不住价值高,积少成多。
至于人参鹿茸之类,价值就更高了,一年下来,谁知道能赚多少?
而且王太医肯定不是初犯,金渔现在说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两个药童听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恨意:
天哪,有这种好事,王太医竟然不带着他们俩一起干,真该死啊。
王太医彻底慌了,一开口都结巴了,“你你你别胡说啊!”
“要验证也不难,日后你再给林管家抓药、煎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林管家喝下去,连喝三天,我看他怎么样!”金渔干脆利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都整治了好几拨了,怎么还有不怕死的?
非把证据拍到他脸上呗?
王太医都不用想,瞬间汗如浆下,擦都来不及。
别说连喝三天,哪怕连喝三顿,林管家就该长在马桶上起不来了。
“看什么看!”王太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程被人看光了,气急败坏地对那两个小童喝道,“还不滚进去!”
那两个小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敢反抗,只能一溜烟钻到里屋。
眼见院子里没了旁人,王太医一张胖脸青红白交加,一张嘴开了又合,活像被甩到岸上的胖头鱼。
不知是不是曾经在宫中干过太医的缘故,他的两只膝盖突然有点发软……
“得了,别在我跟前做戏了。”金渔把药方往自己怀里一揣,又让他把对应的林管家的脉案翻出来,一并收着,“我没功夫计较你这点小把戏。”
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是侯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层层盘剥、捞油水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她没必要颠覆全局。
且王太医一家子几代都是做大夫的,其中还有许多有品级、人脉的太医,若真叫他下不来台,就相当于多了许多敌人,太不划算。
王太医虽然贪,但是呢,好歹医术还不错,勉强还算有底线。
贪就贪点吧,反正也不是金渔自己的钱……
王太医搓着两只手,满面恳求,“药方……”
“什么药方?这是证据。”金渔不耐烦道,“反正也是你胡诌的,你再补一份不就完了?”
此人不值得信任,万一日后反咬一口怎么办?她得留点把柄。
这几份药方和脉案都是王太医亲笔所书,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若他补了正经药方,那么就是自相矛盾,不打自招;
若还补假的,届时随便找个有经验的大夫来,一眼就能戳破:
那君臣佐使的配比都乱了!
被人拿住现行,王太医也无话可说,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去。
再看金渔时,他哪里还有一开始的高高在上,胖脸上只剩谄媚,“姑娘胸怀宽广,真叫我自惭形秽。”
“我宽不宽广暂且不说,自惭形秽是你应得的。”金渔没好气道,“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多着呢,别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谁想跟你争饭碗不成?”
王太医立刻显示出宫中练就的柔软身段,一个劲儿点头陪笑,“姑娘说得是,姑娘说得是……”
哪怕现在金渔说太阳是方的,他也要夸一句姑娘眼光独到。
“行了行了行了,”金渔懒得听他拍马屁,“你不是忙吗?弄这些有的没的,日后我说什么你就听着,我要什么你就给我,没问题吧?”
王太医赌咒发誓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金渔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桂花乌梅汤的材料也包几份……”
早这样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