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一更:更新啦
金渔站在船上,笑眯眯冲小姐妹两个挥手,“谢谢你们陪我玩!”
“姐姐!”大点的女孩儿眼尖,看见地上放着一把铜板,“姐姐你的钱忘带啦!”
“是剩下的报酬!”
原本金渔想给她们买饭吃,可转念一想,钱可以买饭吃,饭却不能再变成钱……
“太多了……”姐妹两个喃喃着,目送小船刺破水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下。
若非地上的铜板还在,方才的一切简直像一场梦。
告别了小姐妹的金渔去船头坐下,问卫亭,“坐船好玩吗?”
除了当初赴长公主的荷花宴那次,她还没坐过船呢,更没坐过这种小船!
这一带她曾在白天来过许多次,可夜间灯火四起,红的黄的光晕都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卫亭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下才说:“你躺着看过星星吗?”
“躺着?”金渔下意识仰头看天,“哇!”
星光璀璨!
她在京城待了十多年,只知人间万家灯火,竟忘了天上星子万千!
回想起来,卫亭着实看过自己不少“不体面”的场景:嗷嗷叫着追石榴,宫宴上偷摸拿银器,雪窝里连滚带爬救人,蹲在地上两手黢黑抓石子……
于是金渔就干脆利落地躺下了。
卫亭愣了几息,忙从船舱里摸出自己的披风递过去,“垫着吧。”
不硌人吗?中间还有一段悬空着呢。
金渔:“你不穿?”
卫亭摇摇头,“不冷。”
他习惯了冬天出门带外衣,却忘了京城风雪有限,出来才发现根本用不上。
金渔大大方方接过,粲然一笑,“多谢!”
这种专门在城内细河道穿梭的船并不大,没有正经船舱,只得一架简易的拱形篷子遮风挡雨。
除船尾摇橹的艄公,最多只能坐六个客人,无论怎么坐,都挨得很近。
卫亭一怔,眼神慌乱地别开脸。
金渔笑了笑,将手臂枕在脑后,专心致志看星星。
躺下确实不一样。
水流声像到了耳边,哗~哗~
岸边的叫卖声、说笑声,瞬间像隔了一层的呓语,似真似幻。
身下摇摇晃晃的,如幻想中母亲的怀抱,摇啊摇,摇得烦恼都散了。
金渔侧过脸,河水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摇曳的水面上载着星光和灯火,起伏流淌,恍若梦境;转过来,又是明暗闪烁的满天星空,浩大无垠,仿佛触手可及。
“呼……”她惬意地吐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却又是那样自由,仿佛可以就此一路漂到天边去。
真奇妙。
分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带着点偷懒的负罪感,但不知不觉间,胸腔中原本空洞的一块竟似被悄悄填满了,进而衍生出一种陌生的满足。
金渔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欣赏过星星了。
不,是她从未真正抛开一切,全身心地享受过生活。
上辈子还被困于大山深处时,她经常会仰望星空,羡慕星星们自由自在,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像它们一样跳出重围就好了。
可后来到了大城市,她疲于奔命、忙于工作,“挣扎”“求生”“攒钱”“买房”“换车”,诸如此类的念头充斥了她的大脑,塞得满满当当。
享受?
那是什么?
她太累了,也太忙了,忙到连抬头仰望的工夫都没有。
再后来,到了这里,一个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死的地方,就更没有那等闲情逸致了。
金渔无声叹息。
她似乎被迫活成了一台只知工作的人形机器。
卫亭默默注视着,莫名觉得她不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样沧桑的眼神,太沉重,也太难过了。
“你在故乡看到的星星也这么美吗?”觉察到卫亭的视线,金渔问道。
“比这里更美。”卫亭不假思索道。
京城很好,很繁华,但恰恰因为繁华太过,反而掩盖星光。
他向后靠在船篷上,第一次正式向金渔介绍关于自己的一切,“那里少雨,风很大,不下雨的时候常卷起漫天黄沙……雨季也会有河流,但大多远不到需要坐船的地步……”
金渔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转过头,看他的侧脸在岸边灯火的映照下变幻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闲来无事时,我会躺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四处游荡……”卫亭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低的,像一首来自西北的民谣,简单质朴,却又带着奇迹般的感染力,“那里人烟稀少,地上没有什么灯火,只有空中的月光和星光皎洁,像最黑最黑的布上散落的最亮最亮的宝石。”
金渔看了眼天空。
被地上的灯光一照,确实不那么黑白分明了。
伴着刷刷的水流声,卫亭抬手指天,一颗一颗数过去,“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牧民会用它辨别方向,就不会迷路了。”
手指缓缓移动,“天枢,天璇,天玑……”
他说一颗,金渔就看一颗,一遍过完,好像连星星都更亮了似的。
她突然对卫亭的故乡产生一丝好奇,“那里的雪是不是很大,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当日的红糖元子摊上,卫将军还请她去玩呢!
“大极了!”卫亭笑了笑,笑容中分明带着对大自然的敬畏,“那里常常会刮白毛风,说起就起,一丈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暴风裹挟着大雪肆虐,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一切,让无数人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但冬天也是一年四季中最安静、最太平的季节,就连最奸诈善战的蛮子,也不敢轻易在这个时候出兵。
“大雪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大雪有时会比房子还高,人被堵在里面出不来。”卫亭看着白色的水汽消散在空中,仿佛又回到了家乡,“还有雪山,圣洁又美丽……”
金渔听得很认真,好像也跟着走了一遭似的,回味良久。
“你呢?”卫亭单膝撑着胳膊,侧身看她,“你平时做些什么呢?”
躺着跟人说话不大礼貌,金渔翻身坐起来,“我?我的生活乏味极了。”
“说说吧,”卫亭低低道,看着她的样子像一条渴望肉骨头的小狗,“告诉我吧。”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日。
金渔被他的眼神烫了下,第一次想避开,但……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你看那边!”她理直气壮地要求着。
卫亭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哦。”
看看都不行吗?
金渔满意了。
她调整下姿势,更舒服地靠着,“别看我现在挺威风的,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金渔总觉得,把自己的苦难说给别人听是很羞耻的事,会被人瞧不起,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试探着将过往掀开一角,然后就被托住了。
她说自己寒冬腊月洗衣服,搓得满手冻疮、满手血脓烂肉,卫亭分明流露出心疼、怜惜,可唯独没有同情。
也许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处境,所以明白,对已经熬过来的人而言,同情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苦难会过去,永远不会消失,它会悄然藏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慢慢发酵,时不时就跳出来刺你一下。
但如果勇敢地撕开、倾泻,伤痛真的会减弱。
至少现在,金渔是这样觉的。
她飞快地说完了痛苦的部分,自然而然地进入到过往的成就,她开始说如何绞尽脑汁抓住机会,如何一鸣惊人,如何站稳脚跟、长盛不衰……
卫亭仿佛见证了一个小姑娘从泥潭里爬起来,由衷感慨,“你真的很厉害。”
金渔得意,“那是自然!”
两个人就笑了。
船不知不觉划了一圈,眼见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二人便知这场邂逅即将迎来尾声,不免有些怅然。
“我送你回去吧。”
夜深了,虽说有巡城士兵,但万一呢?
“好。”金渔没有拒绝。
气氛很好,她很喜欢,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应该习惯享受的。
看着迎面而来的几个书生,金渔忽想起一件事,“过几日就进正月了,秋闱在即,你要回乡应试么?”
卫亭面上显出几分迟疑,不过还是点了头,“嗯。”
先生说了,他进步很大,而他的故乡整体文风不盛,大可以回去一试。就算不中,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回来继续深造时,就更能有的放矢了。
“很远啊……”金渔轻声道。
一来一回,起码几个月,再回京城,最快也要年底了吧?
不,北方冬天来得早,若稍有延误,可能就要开春才能见面。
“但我的马很快,”卫亭的语气染上几分急切,“回乡应试可走官道、住驿站,单程二十几天足够了。所以,所以……”
他喃喃着,说不出口。
金渔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所以怎样?”
说出来,我想听。
卫亭抿了抿唇,直视着她的眼睛,张口的瞬间却突然沮丧起来,“不,没什么。”
所以,所以你能等我吗?
可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讲呢?
让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这样好的女孩子等他,他凭什么呢?
卫亭临阵退缩,金渔反而笑了,“我不想等,不管是谁。”
男人们的承诺太轻而易举了,一旦她有所回应,所有人都会歌颂那个男人的痴情:
“看啊,他愿意为了你奋斗!”
“他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端端的,她凭什么要背负这样的道德枷锁?
“嗯。”卫亭也不意外,低头看着脚尖,“我知道的。”
其实他是有点怕的。
她太好了,像一块闪闪发亮的宝石,哪怕曾经被埋藏在沙砾中,也在努力释放光芒……
卫亭觉得自己有点卑鄙,既渴望看到对方发光发亮的样子,又卑劣地希望这份光芒只属于自己。
“但是,”金渔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再次抬起头,“你对自己这样没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