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端午宴(二):二更
宫宴的与会人员多且尊贵,要注意的地方多着呢,安姐儿去,金渔必须跟着。
随行人员数量有限制,不能超过两人,高敏那边是白霜和红杏,金渔斟酌再三,把四丫的名字报上了。
这种场合,既不适合乳母随行,也不适合碧荷、黄梅等有家室的,下头的小丫头又稚嫩,数来数去,唯有四丫能顶上。
四丫虽稍显木讷,但木讷也有木讷的好处,起码令行禁止,不用担心她“灵机一动”捅娄子。
请帖提前一个月到达宾客手中,在这期间,金鱼忙着做端午节麒麟摆花,高敏和徐白虹也没闲着:
随行人员的衣裳都是现做的。
不论男女,皆是内套浅青色带兜里衣,外罩雪青色的斜襟纱衫,领口、袖口和下摆用银线滚三道祥云牙。
丫头统一用同色衣料扎双丫髻,缀两朵小小米珠头花;小厮同料头巾,无发饰,二者皆腰佩深色丝绦。
穿的鞋也是统一的浅青色鞋面配灰底,看着清爽又耐脏。
当日赴宴者众多,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说不得还要带仪仗,光各路随行人员就达数百之巨。像这样统一打扮,一扭头就看见,不容易走丢,有什么事也方便接应。
四丫头一次有这个待遇,摸着新衣服爱不释手,“宾客那么多,万一有跟咱们穿同色衣服的呢?”
她还没穿过细纱料子呢,听说比厚实的缎子都贵。
“老爷和夫人早打听好了。”金渔道。
筹备宴会繁琐,赴宴亦繁琐。
谁也不愿跟人家撞衫,接到帖子之后,高敏都会先打听清楚与会人员有哪些,比自己地位高的有谁?再结合她们的喜好和家中近况,推测当日的穿戴打扮,提前避开。
就连出行的马车上也带着备用衣裳,力求完美。
而像这次这种国家级别的大型宴会,连随行人员的衣着也要讲究,不能乱糟糟的,显得没规矩。
要不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比主子多呢,人少了根本忙不过来。
端午节当日,众人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只随便嚼了点肉干就上了车。
天色尚早,日头却已不甘寂寞地升起来了,照得街上明晃晃的。
在院子里尚不觉得,一出门就觉出热闹来。
平时安静的街巷也乌泱泱挤满人,暖风吹在脸上,没一会儿就催出汗意,说笑声、叫卖声盖过蝉鸣,嗡嗡作响。
巡逻的士兵、衙役人数翻了一番不止,车队在出城的路上走走停停,得有两三刻钟才看见城门。
不过马上就不堵了,因为从城门口就开始分起了阶级:
今日西门的一正两中两侧,五门全部开启,皇亲国戚和有爵位的人走正门,官员走中门,余者走侧门。
人车分流,瞬间秩序井然起来。
有出城的就有进城的,放眼望去全是人头,怕不是附近几个城镇的人都来了。
有挑着担的,有骑着驴的,还有拉着手步行的,纵然尘土弥漫,也盖不住老老少少脸上的笑。
五月初,城外早已绿茵成片,树底下、草地上,多的是摆开摊子卖货的人,有从各地贩了新鲜玩意儿的,也有附近的农户,想趁过节热闹,多卖几个钱儿的。
“枇杷,枇杷,快马加鞭运来的鲜枇杷,生津止渴,润肺化痰!”
“蜜桃,蜜桃,粉嘟嘟赛蜜甜的鲜桃儿!”
叫卖声又高又亮,毫不费力地穿透车厢,落到众人耳朵里。
普通百姓们走的侧门堵得要命,老半天才挪几步,有手头略宽绰些的,渴得受不了,原地掏出几个大子儿买了鲜桃吃,热燥燥的空气中立刻被甘甜的水汽充满了……
安姐儿还是第一次节假日当天出城,被这个阵仗惊得够呛,又有些好奇,想掀开车帘细看。
车帘边角有挂钩,牢牢扒在车壁上,风吹不动,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安姐儿的手指还没碰到挂钩呢,就被金渔及时阻止了。
人太多,虽然大部分都是淳朴的百姓,亦不免有心怀叵测,想浑水摸鱼的歹人。若靠得近了,有的还敢把手伸进车子来抢东西呢。
抢完了扭头就跑,外面人这么多,哪里找去?
东西丢了事小,万一弄伤人怎么办?
而且城外风尘大,她们又穿着簇新的纱衫,若真掀起帘子来,不一会儿就脏了,稍后去西苑还要面见诸位贵人,就很失礼。
安姐儿乖乖放下手,隔着纱帘看,“这么看着,大家都很和气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金渔见缝插针进行安全教育,“好些人贩子看着也是慈眉善目的,谁又能想到他们背地里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混账事呢?”
当年也是过节,一位官员的孩子就被拐走了,还是在城中最热闹的路段呢,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安姐儿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想被拐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大一小两条岔路,大的那条早有禁军把守,是专给接到请帖的客人们设置的。
还是先核对身份,再安检,力度可比当初去长公主的城外山庄大多了,连安姐儿等人都被掀开车帘细细对着脸看过。
毕竟那会儿赴宴的只是女眷和孩童,主人也只有长公主一位皇亲国戚,今日的西苑却几乎汇聚了整个权力中心,万一真混进去什么刺客,不知多少人要脑袋搬家。
安检以后就好走多了,喧嚣和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甩到身后。
安姐儿恋恋不舍地扒着后车窗看了几眼。
金渔笑道:“若喜欢,改日咱们回了夫人再出来玩。”
京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没个冷清时候,且有得玩呢。
路面提前修整过,非常平整,马车行驶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道路两侧洒了水,有几个地方的土明显翻新过,应该是临时栽种了花木。有的地方实在修不好,就直接用帷幔拉上。
看着那些在空气中猎猎作响的帷幔,四丫忍不住掰着手指算:这么多布,能做多少衣裳啊!
西苑离城门并不远,但也走了大半个时辰,皆因前面几位还带着仪仗,走得很慢。
原本金渔等人还想好好看看西苑内的风景呢,却不曾想大道直通大殿后方,完全避开了人群的同时,也绕过了风景。
稍后下车又要安检,有几位夫人头上戴的簪子头太尖,都被劝下来,临时搁在门口小匣子里封好,等走的时候再拿回去戴。
这是怕伤人。
想象中的热情交际也没有,因为众人的座位提前都安排好了,落座之后就不许随便乱走。
座次依据爵位、官职而来,高颖和王清河夫妇在末席,隔着老远呢,眼神交流都费劲,根本说不上话。
西苑的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大于娱乐,所以单论风景,还真没什么看头。
安姐儿坐了会儿就觉得无聊,小声道:“金渔姐姐,你帮我看看彭姐姐来了没有。”
金渔站着呢,看得远,趁人不注意扭头看了眼,“没呢。”
身份越尊贵的越晚来,今日长公主也会到,以宋夫人的脾性,肯定要死死黏住了。
安姐儿有点失望地哦了声。
今日是高敏和徐白虹一席,安姐儿兄妹坐他们下首的小席,康哥儿便道:“看看船吧,等会儿还有表演呢。”
这座大殿的视野是最好的,放眼望去,整片巨湖一览无余。
微微升腾的水雾间,已经有若干彩船演练,紧挨着大殿的是禁军水军的四条,稍后要表演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的百戏。
若干水军俱都晒得黑亮亮,腰束得细细的,赤着双臂,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脯来。
安姐儿见后面又有一座小巧的楼船,船上开着几道绘制了精美图案的小门,搭着棚子,便问父母,“那是做什么的?”
徐白虹瞧了一眼,“演傀儡戏的,看它侧面是不是还有一条小船,上面满是乐手……”
他和高敏儿时都曾随父母来过,虽已过去多年,如今再见,依旧如数家珍。
此刻无事,夫妻二人便轮流讲解,金渔等随从也跟着涨了见识:
除禁军表演之外,还有杂技团,各样街头市面上常见的喷火、顶缸、旋舞等都有。
末了还有水秋千呢!
安姐儿来了兴致,“水上怎么荡秋千呢?”
高敏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些都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赛龙舟,但金渔对当年的龙舟“沉得快”事件记忆犹新,没敢抱太大的指望。
一旁的白霜笑话她,“你素来胆大,怎么偏在这事儿上畏畏缩缩的?这个真的好看,不哄你。”
当初就数白霜最坏心眼儿,金渔很警惕地反问:“姐姐亲眼见过吗?”
白霜还真没亲眼见过,一时被她问住了,回过神后哭笑不得。
早知当初就不逗她了,这下好了,当真没半分信任可言。
白霜确实没见过,但参赛的要么是日夜操练的水军,要么是从全国各地征调的善水战之士,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陆陆续续的,人来了一多半,有穿着罗裙的侍女送了果盘上来,又有冰沁过的酸梅汤。
见果盘中有切好的桃子,安姐儿便回想起方才在城门口听见的动静,用小银叉子插了一块来吃,入口便眼前一亮。
她看看金渔,眼珠一转,伸手把自己的荷包拽下来丢在地上,“我荷包掉了。”
金渔欠身去捡,刚蹲下去,就见安姐儿左手持叉从右胳膊底下伸过来,上面戳着好大一块鲜桃。
金渔:“……”
金渔忙张口吞了,垂着头飞快地咀嚼,沁凉甘甜的汁水四溢。
妈呀,真不愧是宫宴,好甜好多汁!
等太阳和水平面呈四十五度角时,远处响起鼓声,然后是号角,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香味。
有内侍官跑来报讯,“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拜行礼,“恭迎陛下。”
一直过了将近两刻钟,才听内侍叫起,金渔等人再抬头看时,就见大殿正中已坐满了人。
为首的自然是帝后,紧挨着皇帝的便是长公主和几位皇子、公主,可见恩宠。
金渔眯眼细看,见那穿黄袍的约莫五十岁来岁,看不清五官,但身材匀称,坐姿挺拔,似乎很健康的样子。
她悄悄松了口气。
那就好,可千万别搞什么突然驾崩啊、政变什么的,为奴为婢已经够惨了,若再在乱世中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仿佛很和气,还特意向四周百姓挥手示意,短暂的沉寂后,成千上万的百姓山呼万岁,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不少初次面圣的泪洒当场,又有书生诗兴大发,歌功颂德……
稍后先由禁军表演百戏,不光有配乐,竟然还有各色烟雾弹打造氛围感、布景,金渔看得津津有味。
傀儡戏很有意思,就是木偶有点小,大约只有正面的皇帝等一干皇亲国戚、高官能看清,其余的只能猜。
安姐儿好奇的水秋千也得了解释:
水傀儡的船划走后,先有两艘大船上来,船上各有一架与船体相接的巨大秋千,方才演过百戏的禁军们再次登场,伴着鼓乐声在秋千上翻筋斗、倒挂摘球等,花样百出。
最后等秋千荡到最高处,那二人竟奋力跃起,在空中抱膝连翻数个跟头,一猛子扎进水里去了!
金渔目瞪口呆,随众人一起拼命拍巴掌。
好厉害!
这就是古代的文工团吧?!
安姐儿也不觉得无聊了,时不时跟哥哥讨论几句,又遗憾雅姐儿没来。
喝彩声四起,绵绵不绝,皇帝带头打赏,皇后、长公主等人亦纷纷跟上。
又有内侍托着荷叶大圆盘从席间走过,众宾客也纷纷解下荷包,或摘了玉佩、镯子、戒指丢进去。
高敏和徐白虹早有准备,赏了一包银锞子,咚一声,压得那托盘一歪。
待内侍走完一圈,湖面已重归平静,方才的表演船只和烟雾都散了,慢慢上来二十来条色彩艳丽的龙舟。
赛龙舟要开始了。
有舵手操纵着大龙船上前,请皇帝点了龙睛,岸边又放几串鞭,鼓声渐紧,震得人心肝儿乱颤。
“龙舟”只是统称,实则真正在舟上雕龙画凤的寥寥无几,一是容易犯忌讳,二则也影响速度。
今日表演居多,湖面上泊着的龙舟就很泾渭分明:龙头船上载的都是红衣禁军,虎头船上的都是青衣百姓,皆是各地有名的好手,被征召来献艺的。
白霜和红杏都大了,盯着那些人高高鼓起的胳膊和油亮亮的胸脯看个不住,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小脸儿通黄,抿着嘴儿乐个不停。
又有几个内侍挨桌子发彩券,上面细细标注了龙舟队伍的号码,供宾客们押宝下注用。
金渔站在安姐儿身后看了半日,发现玩法还挺多的,有单押,就是赌哪一条得第一;三押,就是猜测一二三名。
还有最高难度的满堂彩,赔率最高,要把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全猜中,据说还真有人押对过,可谓一日暴富。
除了真正的龙舟爱好者,谁提前琢磨这些?众人不过趁热闹瞎乐呵,胡乱押了几条。
随着一声锣响,二十多条船利箭般激射而出,因速度太快,前头竟微微翘起!
每条船上都有负责打鼓、喊号子的,站在船中控制节奏,无论船只快慢,皆稳如泰山。
期间疾冲、绕弯、换向,花活儿频出,令人目不暇接,精彩程度跟当年金渔看过的“沉得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轮过后,每一轮的前三名又攒成一局,最终决出真正的“三鼎甲”,精彩极了!
龙舟赛过后,竟然还有单人独木舟水舞。
这一项同速度关系不大,乍一看,如水上芭蕾也似,倏尔绕成圆环,层层嵌套,一时又如花朵绽放般四散开去,其水面漂移流畅无比,好似被风拖着的露珠。
更兼持桨的都是清俊的少年、青年,就更赏心悦目了。
该项目结束时,贵妇、贵女们打赏得尤为慷慨!
听说每个项目的前几名都会被禁军招揽,有人接受,也有人只带着奖品回家,下一年再来。
虽只短短一日,却带给金渔无限精彩,回家后的两三天都跟四丫等人热烈讨论呢。
后面去沈夫人家搭麒麟,沈夫人也拉着她说话,叫她细细描述当日场面。
这会儿金渔已经先后跟爹娘、姐妹、同事讲述过无数遍,可谓倒背如流,又根据客户需求适当添加了一点小细节,堪称好评如潮。
沈夫人一家听得如痴如醉,很是满意。
金渔挺喜欢出外差,原本的月钱一文不少不说,出来大家都拿她当客人,好吃好喝好招待,事后打赏也丰厚。
像沈夫人、宋夫人等虽然不如王清河出手大方,但能说会道,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可即便如此,金渔也从没想过脱籍后以此为生。
为什么?
因为该死的封建等级制度。
手艺人通通被归为匠人行列,虽非贱籍,也只比下九流强那么一点儿,顶多不叫人绕道走罢了。
看看那些真正出了大力气扎骨架的匠人们吧,顶着大日头忙活半天,晒得脱皮,却连主子的面儿都不能见,用饭都只能在闷热的角房里,打赏也只得边角料……
若非如此,当初金渔也不至于那么偷偷摸摸地扎花灯卖钱。
眼下众人对金渔客气,并非尊重她的手艺,而是看在高敏和安姐儿的面子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
若来日金渔真的脱籍,重操前世庆典策划的旧业,在世人眼中,就直接沦为匠人了,连商贾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