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数理化一体
萧青梧首先点了平日里表现优异的赵元明来回答这个问题。
赵元明起身,礼仪周全地答道:“回学士,学生计算,依现有田亩,最优授田可容五万三千一百四十户。若人口增至三十万,合六万户,则约有六千八百六十户……或将无以维生。”
他的计算十分准确,看到了人口超越土地承载力的结果,但表述还不够深入,只停留在表面现象上。
萧青梧颔首,并未急着评价,转而看向另一位以心思缜密著称的学子:“陈文远,你以为此题关键在何处?”
陈文远起身,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关键在最优二字。需优先授足上田,次之中田,最后以下田补足,此乃物尽其用之理。至于那多出的数千户……乃是人地失衡的预兆,长此以往,恐生流民。”
他的回答触及到了人地失衡这一问题的核心矛盾,并预见到了流民这一社会后果,眼光的确敏锐独到。
在场官员不少微微点头,觉得陈文远见微知著,所言切中要害,是个可造之材。
萧青梧最后将目光投向刘宴,眼神带着鼓励的笑意:“刘宴,依你之见呢?”
刘宴站起身,他身形尚显稚嫩,但气度已十分沉静。
他向众人行过礼后,方才开口:“回学士,学生算出的数目与元明兄一致。然学生以为,此题关键,并非数目本身。”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刘宴继续说道:“此题关键在于,它借一州之地,丈量出了均田之策所能覆盖的极限。上册五万户,实田恰堪承载五万三千余户,此乃侥幸平衡,实则如履薄冰。一旦户口增长,则立显不足。”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那六千八百六十户,并非只是简单的数目。他们意味着,若严格遵循均田旧制,此州将凭空多出近七千户无地或少地之民。他们是潜在的佃户、流民,或是依附豪强的隐户,更是官册上可能消失的逃户,以及损失的税基与兵源。”
他语气沉重地做出最后的总结:“此非一州之困,而是算法推演下,天下许多州府或将面临的共局。人增而田不增,则均田必坏。此题的意义,不仅是纸面上的数目,更在于警醒当局,需在田亩之外,广开桑麻、工巧、商贩之途,以纳余口,方能解此困局。”
刘宴话音落下,崇玄馆内一片寂静。
赵元明算出了准确的数字,陈文远看到了流民的风险,而刘宴,却从数字中看到了均田制必然瓦解的趋势,看到了国家税基与兵源的潜在流失,并直接提出了超越农业、发展多元经济的破局思路。
李隆基凝视着台下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心中波澜久久难以难平。
他身侧围绕着的那些朝廷大员们,亦是神色震动至极,彼此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们惊异于那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与宏观视野,连他们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都感到一丝心惊。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积重难返的痼疾,竟能通过一道看似简单的数算题被推演出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数算之学,绝非他们原先所以为的,仅仅是加快计算速度的奇巧工具。
它能丈量国策的极限,能预警未来的危机,是真正能经世济国的大学问。以往那种仅将数算视为吏员小技的认知,在此刻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萧青梧听罢三人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赵元明身上,语气平和地说道:“赵元明计算精准,数目无误。能于短时间内厘清田亩户数之间的关联,可见基础功夫十分扎实。”
她随即转向陈文远,眼含赞许地微微点头:“陈文远能由数目见失衡,由失衡思及流民,这种思维模式已经跳脱出了单纯的计算,触及此类题目所设情境之下的核心矛盾,思虑更为周全。”
最后,她看向刘宴:“刘宴的答案,已经窥探到数算之道的另一重境界。他能从冰冷的数目中,看见其后活生生的人,看见政策与民生的真正联结。这份洞察,尤为可贵。”
她环视在场学子,语气温和地总结道:“今日这三道题,考校的不只是计算快慢,更是看诸位能否将所学用于实务,既见树木,亦见森林。赵元明长于计量,陈文远长于推演,刘宴则能洞察根本。三者各有所长,都是难得。”
台下,赵元明面色微红,眼中带着几分未能尽善的惭愧。陈文远目光微动,眼神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明悟。
刘宴始终垂目静立,他并未显露得意之色,反而陷入更深的思索,仿佛方才那道题所揭示的困局,又在他心中延展出更复杂的脉络。
萧青梧点评完毕,便退至一侧,将场面交还给了皇帝。
李隆基目光扫过台下众学子,尤其在刘宴身上停留片刻,龙颜大悦地夸赞道:“尔等或年未弱冠,或初涉仕途,于这新学之中能有如此进益,实属难得。见微知著,由数明理,这份洞察与眼界,已远超寻常胥吏矣!”
他语气更为郑重地勉励道:“诸位见到了,数算新法,非雕虫小技,乃是经世济国之实学。望尔等戒骄戒躁,于崇玄馆内潜心深造,精益求精。他日学成,朕之朝堂,朕之天下,正需尔等这般俊才,以新学之智,辅弼国政,造福黎庶!”
以刘宴为首的十名学子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几句场面话说过,李隆基便起身,示意摆驾。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回首吩咐道:“萧卿,随朕来贞观殿。朕观今日考较,心有所感,尚有几事需垂询于你。”
“臣遵旨。”萧青梧心中微动,面上恭敬应下,默默跟在天子仪仗之后。
行走在宫苑廊道间,李隆基脑子里所思所想的,远不止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
他想着,这群学子,尤其是那刘宴,才跟着萧青梧学了不过数月,竟已能从一道看似寻常的数算题目中,窥见均田制难以为继的深层危机,甚至推演至税基流失、流民滋生等关乎国本的要害。
这份由数理直达政略核心的洞察力,着实令他心惊,同时更心生无限期待。
若是再让他们继续学下去呢?
若是萧青梧将一身学识尽数传授……假以时日,是否能培育出一批真正洞悉世情、明察秋毫,能助他厘清万千积弊、甚至为帝国开创前所未有新局的栋梁之材?
或者说,到那时,他是否会有无数个裴耀卿、无数个刘宴、无数个张说可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心中的悸动便再也难以压制。
他突然有种隐约的明悟,是否,萧青梧本身所代表的学识体系,其价值或许远超那些零散破碎的预言?
不多时,銮驾已行至贞观殿。
一入殿内,李隆基便挥退左右,只留高力士在旁伺候。
他步履生风地走向御案,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振奋,一坐下便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十足的期待。
“萧卿,这崇玄馆开办半载,果然卓有成效。你且与朕细细说说,这半年来,除了今日考校所展露的统筹、计数之能,馆中还传授了哪些精深的学问?还有何等朕尚未见识过的厉害之处?”
萧青梧想了想,沉稳回应道:“回陛下,崇玄馆目前还是以基础运算、表格法及复试记账法为主,今日考教的三道问题,尤其是最后一道,已是目前所授知识的应用上限。但在此基础上,枝蔓延伸极广,后续要引入的内容也更为精深,与此前所学大为不同。”
见李隆基并未表示不悦,而是面露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萧青梧便如同报菜名一般,将未来计划中打算引入的更高级的数学概念一一念出。
“除了已授的部分,后续尚有更精深的线性规划,可解多重约束下之最优决策。概率模型,可估测不确定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数理统计,可自海量杂乱数据中提炼规律。还有高级解析几何、微积分等等,用以描述万物变化之间的关联……”
她每报出一个名词,李隆基眼中的光芒就减弱一分,眉头也随之锁紧一分。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跟天书毫无差别,即便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想象,都只觉得一片混沌,脑中空茫忙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轻轻咳嗽一声,摆了摆手:“萧卿,你所言的这些……听起来确实玄奥精深,朕一时难以尽解其意。”
他略顿了一下,眼神恢复了平静与锐利:“你不必与朕细究其中太过玄妙的道理,朕只问你,这些学问,具体用在朝堂实务之上,除了能让账目数字算得更快更清之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前所未有之事?”
萧青梧心领神会,她知道皇帝要的是具体的、可感知的应用场景,最好是那种从没听过说过的、比较有冲击性的东西。
于是她尝试解释道:“陛下,譬如这线性规划,可用于优化全国赋税物资的调运路径,确保损耗降至最低。概率模型可辅助评估边贸互市的风险与收益,或可预测某地来年发生大规模疫病的可能性,以便提前备药。至于数理统计……”
她仔细描述着,但李隆基听着却不免觉得失望,心中甚至飞快掠过一丝“果然还是这些”的了然。
“萧卿啊,”李隆基打断了萧青梧的阐述,眉头微蹙,“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似乎仍是围绕着提升效率、减少损耗、预判风险……这些根本目的,无非是让已有的政务处理得更快、更准、更有预见性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炬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朕想知道的,是更进一步的。数算之道,能否助朕预见未见之事,决断未明之策?”
未见之事?这说的怎么好像是占卜……?
萧青梧心里念叨了一下,眼中的困惑清晰可见:“还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给她解释道:“譬如,两军对垒,除兵力粮草,天时地利、士气民心,诸多虚玄之物,可能借你之法推演胜败?又如,朝廷欲行一新政,如漕运改制、税法更张,可能在你那模型之中,先行推演其于天下各州郡、于士农工商各业之利弊影响,而非待施行后,见招拆招,乃至酿成祸患?”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简而言之,此学可能如太乙、六壬之占卜,为朕洞见未来之迷雾?当然,朕知此非鬼神之术,但若能有凭有据,推算国运之起伏,哪怕只得一二分先机,其价值可是远超算清千百本账册啊。”
萧青梧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她想明白了,比起那些琐碎又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到巨大效果的效率提升,皇帝更渴望的,是能让他感受到掌控感和满足感,乃至能助他开疆拓土、铸就远超历代帝王功业的战略利器。
“陛下所问,已触及数算之道的精深领域。”萧青梧谨慎地开口,“理论上……是可能的。”
李隆基精神大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哦?快讲!”
萧青梧斟酌片刻,回答道:“回陛下,譬如新政推行,若能将天下州郡的户口、田亩等关键数据系统整理,再结合新政规则,比如新税法的税率,便可构建出简化的数理模型。通过调整其中参数,模拟新政施行后的钱粮流动与各方反应,便能提前预判大趋势,发现诸如某地税负过重等潜在问题。”
她话锋转向军事:“至于两军对垒,若能将士气、地利等要素进行合理量化,再结合兵力、装备等确切数据,便可进行一种基于概率的胜算推演。这个法子虽说不能百分百准确,却能指明在哪种条件下胜算较大,哪种风险过高,如此一来,决策时便能多添一份依据。”
李隆基听得心潮澎湃,他急切地追问:“如此妙法,崇玄馆如今可曾传授?刘宴他们可都学会了?”
萧青梧缓缓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必要的冷水:“回陛下,这些都还未曾正式传授。目前馆中学子,仅是初步接触了支撑这些推演的最基础的概念,如变量、关联和概率,充其量……算是刚刚入门,知道个大致方向罢了。距离您所说的这些应用,还有非常远的路要走。”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哦?为何?难道是这些学问本身过于艰深,还是学子们资质不堪造就?”
他首先想到的是人的问题,在他看来,任何学不会的知识,首先就是做学问的人自身不够努力。
“陛下,这正是臣接下来要向您禀明的关键。”
萧青梧迎上皇帝暗暗不悦的目光,坦然说道:“并非学子们不努力,也非学问本身不可逾越。而是因为,任何一门精深的学问,越往高处走,所需的天赋、专注和时间便呈倍增长。”
“臣如今所授,是面向所有学员的通识,旨在提升整体基础效率。但若要培养出真正符合陛下预期的顶尖人才,则必须改变如今一锅烩的教学方式。”
“如今馆内所授,应付日常公务已是绰绰有余,剩下的无非是反复练习以求纯熟。然而,想要真正登堂入室,触及臣方才所言那些能更深层次的学问,绝非易事。”
一锅烩?李隆基心中玩味着这个词,突然没来由地有些好笑。
这比喻虽粗俗直白,道理却十分精准。
将刘宴那样的神童和那些天资平庸的流外官放在一处,用同样的进度传授学问,确实如同将山珍海味与寻常菜蔬一锅乱炖,确实是两头不讨好。
李隆基示意萧青梧继续:“你且细说,你待如何施教?”
萧青梧见皇帝允许,便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因材施教,将教学分为两个层次。”
“其一,针对馆内绝大多数学员,臣会尽快着手编写一套详尽的教材与习题集。他们日后只需按部就班,对照教材反复练习,直至纯熟即可,无需臣再统一面授。”
李隆基微微颔首,此法听起来确实更为高效务实。
萧青梧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其二,便是针对今日那十人,以及再选十名天赋出众者,臣想将他们单独编为一班,由臣亲自教导,传授更为精深的学问。”
李隆基明白萧青梧的意思,将教学分开,让普通学员满足于提升日常政务效率,而将真正的核心知识与顶尖人才牢牢掌控在手中,由她亲自培养。
这确实是最能发挥其价值,也最符合他期望的安排。
“准。”李隆基很快做出了决断,“便依你所奏。此后崇玄馆常规事务,你可择人分担,此后你就只负责这二十名优等生。”
“定不负陛下所托。”萧青梧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紧接着,她提出了更进一步的构想。
“陛下,既已决定对优等生进行深化培养,臣以为,除了数算之学的进一步探究外,还需引入两门全新的学问物理,与化学。”
“物理?化学?”李隆基微微蹙眉,这两个词汇对他而言又是全然陌生,“这又是什么学问?与数算有何关联?”
萧青梧知道,对于古人而言,直接阐述科学理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实际例子来解释。
她组织着语言,尽可能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回陛下,此二者乃是探究天地万物运行造化之理的大学问。若以人作比,数算如筋骨,描摹万物之间的关联。而物理、化学则如气血,是探究力、热、声、光乃至物质生成转化的本源奥秘。”
见李隆基眼中困惑未减,萧青梧决定不再纠缠于概念,直接用他们能理解、且极具冲击力的实际效果来说服。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从最根本的“食”开始。
“陛下,便以农事为例。如今农人多用粪肥、绿肥或草木灰等,增产效果有其极限。学会了化学,便可以合成效力远超天然肥料的氮肥。使用了氮肥后,理论上,一亩的产粮,在当前基础上可以再增三成至五成,甚至翻倍都是有可能的。”
“翻倍?!”李隆基霍然动容,身体瞬间绷直。
他脑中瞬间闪过去年从光幕中偷学到的、已被司农寺奉为至宝的堆肥法,那些方法虽好,却远不敢奢望能有如此骇人的效果。
他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颤:“你说的氮肥……当真有此神效??”
“理论上确实可行。”萧青梧给予肯定的答复,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然制备氮肥,需要学习物质间的转换之理,这正是化学的精髓所在。不经系统学习和反复试验,绝不会轻易成功。”
不等李隆基从这“增产神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萧青梧继续抛出第二个利器。
“同样,针对肆虐田间的虫害,学了化学之后,亦可炼制专门杀虫的药剂。这不像草木灰、石灰水那般仅能短暂地驱赶,而是可以精准地将啃食禾苗害虫杀死,如此双管齐下,便能保下大部分粮食。”
李隆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肥力翻倍,虫害可控……若此二物能成,天下粮产将增至何等境地?他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激动不已。
府库充盈,百姓富足,他的开元盛世将超越史上任何一代!
李隆基强压住火山喷发般的激动,继续追问道:“妙!甚妙!你快说,还有何物?”
见皇帝已被吸引,萧青梧顺势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大杀器。
“陛下,此外,化学之道,亦能极大提升火药的威力。”
“火药?”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朕知此物,丹家戏法罢了,乍一看倒是唬人,平日里多用来庆典祝贺,没什么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