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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83章 天地一逆旅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83章 天地一逆旅

  隔了数日,便是王昌龄宴请之日。

  萧青梧特意告了半日假,带着备好的几样礼物,被李白引着一同前往。

  宅子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里坊,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占地不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称得上拮据。

  叩门之后,前来应门的正是王昌龄本人。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笑容爽朗温煦,见到二人便拱手笑道:“太白兄,萧学士,方才孟山人与子美已到了,摩诘想必也在路上。”

  李白熟稔地拍了拍王昌龄的臂膀:“少伯,今日难得与妻儿团圆,少不得与我多饮几杯啊。”

  萧青梧亦上前一步,笑容明媚地向他行礼,问候之后便被王昌龄引着往里走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门庭,入眼便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堂,没什么奇花异草或假山怪石,也无多余的装饰,隐约可窥见几分清贫。

  走至正堂前,一位穿着素净、气质内敛的妇人领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迎了上来。

  王昌龄笑着为双方引见:“这是内子与我一双儿女。”

  接着又转头对妻子说道:“这位便是曾于陛下面前提及我诗作的萧学士。”

  王夫人闻言,连忙带着孩子向萧青梧和李白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母亲行礼,虽有些怕生,礼仪却十分周全。

  萧青梧连忙回礼,温声问候了几句。她看着王昌龄妻子眼中隐隐的欢喜,心中也为他们一家人感到高兴。

  众人被引入正堂落座,堂内陈设同样简朴,但书卷气息浓厚,可见主人心性。

  萧青梧这才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王昌龄又是一番感念。

  正说话间,晚来几步的王维也被仆人引着步入堂中,宾客暂齐,宴席将开。

  王昌龄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对着众人道:“寒舍简陋,昌龄唯有浊酒相待。幸得诸位赏光拨冗,方令小院蓬荜生辉。今日万不可拘束,定要尽兴而归。”

  众人皆笑着举杯相应。

  酒过数巡,众人谈兴渐浓。

  王昌龄作为主人,又刚与家人团聚,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频频举杯邀饮。

  孟浩然坐在席间,虽也饮酒谈笑,但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愁绪,不如往日那般放达。

  坐在他身旁的杜甫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异样,便笑着将话题引了过去:“孟山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仍在为那出世、入世之事劳心?”

  孟浩然闻言,顿时长长一声叹息,随后又坦然道:“子美眼利,我已为此事纠结良久,辗转反侧至今,始终难以决断啊……”

  萧青梧听了便有些奇怪,这好像在说张九龄举荐一事,不过上月见面的时候,看他最后那模样,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孟山人还在为着张相举荐之事烦忧?可您上月不是已经……?”

  孟浩然见她满脸的困惑,不由哈哈笑道:“昨日的孟浩然已然放下,今日的孟浩然复又徘徊啊。”

  接着他又万般感慨地微微笑着:“诸君莫笑,我这心里,一半是南山,一半是北阙,日日里自己同自己打架罢了。”

  王维手执酒杯笑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亲近的调侃意味:“浩然如今这番模样,若教巢父、许由见了,只怕要笑你身在江海,心悬魏阙了。”

  萧青梧看着孟浩然反复纠结的模样,稍微一想也就理解了。

  一个人背了几十年的担子,怎么可能因为几句鸡汤就放下,那时的透彻也不过是一种仅适用于当下的心情罢了,并不能代表孟浩然真的就能彻底挣脱那份深植于心的、对学而优则仕的执念,以及社会赋予的负担。

  人生很多时候所谓的想通了、放下了,其实只是没有办法了,说服自己接受而已,并不代表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何况做官可不像去公司上班,不爽了可以随时走人。

  那是真正要将身家性命、前途荣辱都系于其上,踏进去便不能轻易回头的道路。

  这么一想,孟浩然哪怕再纠结上个一年半载,都是合情合理的。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打趣地问道:“萧娘子上次一言,令我心胸为之一阔。如今再次困顿,少不得还要听听你的高见,或许又能拨云见日呢?”

  萧青梧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我也不知道哎,这种事的确很难办,毕竟关系到孟先生未来至少好几年的人生道路。”

  她皱着眉认真想了想,抬眼时见众人皆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自己,仿佛都在等待她的高论。

  她斟酌着用词,认真说道:“我可能会想,先答应下来试试看?毕竟合不合适,光靠想是没用的,只有亲身去做了才知道。而且,如果这次因为犹豫而错过了,以后我肯定会天天惦记着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才更折磨人呢。”

  孟浩然闻言,不住地点头笑道:“萧娘子此言,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正是此理,不试过,终究意难平。”

  李白眼中闪过欣喜之色,问道:“如此说来,浩然兄是决定要应下张相的举荐了?”

  “然也。”孟浩然颔首,眼中多了些释然,眉宇间的纠结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李白见状,心中大为畅快,好友去秘书省任职,两人往后不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他正要举杯相贺,目光一转,瞥见自家徒儿因为“劝谏有功”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开心模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李白清了清嗓子,脸上神情一变,散漫的气质中瞬间多了些为人师表的正经严肃。

  “徒儿,你且细观浩然兄此刻神采。为师往日曾言,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抉择前的挣扎,这放不下牵挂的无奈,这洞见真心后的释然,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此情此景入得你心,感同身受,灵犀已通,诗思便如泉涌,只待你执笔将其写下了!”

  萧青梧呆呆地望着他,眼睛迟缓地眨了几下,良久才道出一句:“……啊?”

  “太白兄说得极是,诗心需待感发。”

  不等她进一步作何反应,只见王维悠然接话,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这份感发,有时倒像是观云岫出谷,初时见其在山间徘徊凝聚,似有所待。继而又择一方向悠然飘去,心意已决。观云者见其全貌,感其从容,这份完整的意象便已在心中悄然成形。”

  在萧青梧越发呆滞的眼神里,王维弯了弯嘴角,声音愈发从容:“萧学士适才目睹浩然兄从沉吟到释然的整个过程,正如静观云卷云舒。此刻那份观感既已在心,只需稍加酝酿,便可落于纸上。”

  杜甫亦含笑点头,语气温厚至极:“依我浅见,这诗道的生成,亦如园中嘉木。我等平日涵泳经史,体察万物,便如同为树木培土浇灌,而适才萧娘子对浩然兄心境的敏锐体察,恰似一脉活水,滋养了这待发的诗芽。”

  他略作停顿,神情愈发恳切:“此刻,那份因友人抉择而生的欣慰、感慨与期许,种种情愫交融,恰似园中嘉木逢春,枝头新蕊初绽。这正是厚积之功,遇上了感发之缘。花信既至,绽放便在顷刻之间,只待你将其采撷,缀于诗笺之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词藻各异,道理相通,核心意思高度一致:你感受到了,所以你就能写了,诗已经成了,快写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杜甫,不敢相信他竟也会跟着一起起哄围攻自己。

  李白向来爱凑热闹且坏心眼,王维看似人淡如菊实则腹黑,这她是知道的。

  但你这浓眉大眼的,跟李白一起才玩了多久,怎么也学坏了??

  她看着周围一众状似期待实则看热闹的眼神,心中哼笑。

  当她还是那个一听到类似话术就傻眼的小白吗?虽然她至今也不会写诗,但这套“感悟即存在,存在即可表达”的玄学话术,她现在就能想出好几套话术反击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学着三人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说道:“师父常言,情动于中,发而为诗,是谓灵感。王补阙亦道,观物有感,心会其神,可成形迹。杜郎君也说,厚积薄发,遇缘而兴,乃成篇章。”

  她先复述了一遍三人的核心观点,然后话锋陡然一转:“依我浅见,此理放之四海皆准。譬如数算之道,初见一繁复几何图形,千头万绪,难以下手。然则,一旦勘破其中关窍,明晰其内在的勾股定理、相似比例、方程约束,则其结构脉络、数据关联便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此等勘破迷雾、逻辑贯通的明悟本身,便是解题思路的完美呈现,所有推演步骤已在脑中成型,只差最后一步,将这严谨的演算过程,誊写于纸上了。”

  她刻意停顿一下,看着三位满脸茫然的诗坛大家,慢悠悠说道:“三位先生既然深谙此理,想必对于求解窗外柳树高度与日影间的函数关系,或者计算此番宴饮所耗酒液的体积……此等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数理之诗,也定是心有所感,思路自成,下笔便能顷刻就能解了吧?不如,请三位先生先为学生示范一二,也让学生见识一下,这数理与诗歌,是如何相通相融的?”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欢畅的笑声。

  孟浩然见着几位好友那副吃瘪又茫然的神态,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差点把前面的桌案都带翻了。

  萧青梧突然才发现,孟浩然的笑点真的很低,一点小事就能笑个不停。

  李白也是笑得险些呛住,连连摆手道:“好徒儿,竟用此法反将为师一军。你这机辩之才,若肯分出三分用在诗道上,何愁屋里点油灯之困?”

  王维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摇头,唇边笑意盎然:“萧学士这个比喻倒是别开生面,只是这柳影婆娑,酒波荡漾,一旦入了算经,怕是失却了天然风致,反不如留在诗中,更得其朦胧真韵。”

  萧青梧见好就收,故作谦逊地垂下眼,语气却抑制不住的上扬着:“王补阙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风雅。”

  杜甫在一旁看着几人之间的机锋往来,忍俊不禁地出声道:“萧娘子于数算之道见解非凡,能以此喻诗,已是难得。太白兄、摩诘兄,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等在此苛求萧娘子顷刻成诗,倒显得像是催租的胥吏了。”

  孟浩然这时也终于止住笑重新坐好。

  宴席渐近尾声,杜甫放下酒杯,神色温和地对众人说道:“诸位,在下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兆,准备今年的乡贡试。盼与诸位明年开春,于洛阳再聚。”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预祝他此行顺利,高中桂榜。

  萧青梧也跟着举杯,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杜甫这次我记得没考上?不过他现在人脉这么广,跟贺知章关系那么好,李隆基似乎对他也挺在意的,还会考不上吗?】

  她知道唐朝科举说白了还是拼爹拼人脉多一点,个人才华只占其中一部分,甚至不是主导因素。

  杜甫已经送至唇边的酒杯猛地顿住,其他人也微微收敛了神色。

  9527出声回应道:【根据史料记载,杜甫在开元二十四年的科举考试中的确落榜了。以他当时的名气和家世背景,若无权贵或文坛巨擘的鼎力推荐,想在强手如林、且极其看重名望与家世的进士科中脱颖而出,难度极大。】

  【不过,】9527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如您所说,今时不同往日。杜甫得到贺知章的赏识,又被李隆基公开夸赞过,其在东都文坛上的名望,已非历史上同期可比。贺知章若愿意在公卿间为其美誉,甚至向主考官暗示,那么他考中的可能性将大幅提升。在唐代科举中,这样的通榜往往比考场上的发挥更为关键。】

  萧青梧瞬间了然:【懂了,还是得看贺老肯不肯下力气帮忙。不过,这样总感觉像是那什么一样……】

  一想到那个词,萧青梧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在她的认知里,考试就该是纯粹凭实力分高下的。

  【您所想的那个词,或许并不完全适用于当下的语境。】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耐心的引导。

  【在唐代,乃至整个帝制时代的科举中,考生的才学与名望本就是一体两面。主考官在评定名词时,不仅看纸面上的答卷,更要考量考生平日的德行。因为一张试卷,终究难以全面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学识。】

  【像贺知章这样的文坛领袖,其本身就是一种权威的品质认证。他向主考官或公卿们推荐某位士子,意味着他以自己的个人信誉为此人的才华背书。这在当时是被整个士林认可且通行的规则,并非隐秘的私下交易,而更像是一种公开的、基于名望的风评取士。】

  萧青梧若有所思:【我懂了,所以科举跟现代只看分数的考试根本不一样,科举更像是一种综合素质的选拔?】

  【可以这样理解。】9527继续解释道,【杜甫的诗才,已在洛水之会上得到充分展现,获得了李白、王维,尤其是贺知章的高度认可。这份认可,本身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贺知章的推荐,是将这份已经存在的才名,有效地传递到选拔体系中去,使其获得应有的关注。这与依靠钱财或纯粹的血缘关系进行的请托,性质是不同的。】

  【更何况,唐代这种并不糊名的科举,从根子上就是不公平的,勋贵子弟甚至可以提前拿到考卷。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像杜甫这样没有显赫家世的士子,若连贺知章这等亲近之人的赏识都无法转化为实际助力,那才真是毫无出头之日了。】

  萧青梧心里的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些:【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希望贺老能帮忙吧……】

  杜甫唇边那杯停了许久的酒终于喝了进去。

  众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却无人立即起身告辞。

  萧青梧正低头整理衣袖,无意间抬眼,正好捕捉到李白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

  虽然表情仍是一贯的散漫随意,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此时的神情多少有些可以伪装出来的僵硬,眼中的失落虽只有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

  她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李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目光在正与王昌龄谈论乡试流程的杜甫、与神色低落的李白之间转了转,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是因为想到自己不能参加科举吗?】

  在众人望过来的视线中,李白轻轻咳了一声,立即举杯放在眼前,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9527说道:【李白的出身注定了他没法走正规流程参与科举,此刻见友人皆可借此晋身,唯独自己不在其列,心情低落也是难免的。】

  李白心中暗哼,这九五二七真是说胡话,他有什么可失落的,他哪一点像是失落了?

  他如今位列八品拾遗,不仅能登天子堂,还能日日上朝参政,多少进士出身的熬到白头都未必能站在朝会上。

  这般际遇,岂是区区科场功名可比?

  萧青梧心里叹息着,她想起历史上李白原本的际遇,心中不由为他深感不平。

  【所以说,唐朝的科举制度就是很畸形,身份多加限制不说,考试的内容也很畸形。】

  想起平日接触过的那些表面温和,实则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弟们,萧青梧就忍不住皱眉:【就是因为这么畸形的制度,才会让黄巢因为落榜而将士族全都杀光,否则,贵族政治估计还得延续到宋朝去。】

  “砰——”地一声脆响,王维手中酒杯掉在桌案上。

  萧青梧好奇望过去,对方正垂眼拂着衣袖,整理了片刻才抬眼笑道:“无事,一时失手没拿稳,惊扰诸位了。”

  萧青梧没太在意,思绪还停留在自己对黄巢和贵族政治的感慨上。

  【贵族政治在唐宋之际逐渐消亡,这个结果是正确的,但将原因简单归结为黄巢的屠杀,论证过程是片面的,也是不准确的。】9527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我知道,还有科举的原因对吧?】萧青梧立即回答,【因为科举提拔了寒门,贵族慢慢就下去了,加上黄巢加速了过程?】

  【结果是正确的,但论证的过程依旧是简化且不准确的。】9527再次温和地否定,【科举制度对世家大族的削弱,并非仅仅是通过提拔几个寒门官员来分权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更长期、更深刻、从地缘和人口结构上瓦解其根基的过程。】

  萧青梧被勾起了兴趣:【地缘结构?什么意思?】

  其他几人也连忙停下交谈仔细聆听。

  【在行卷与温卷之风盛行之前,许多世家大族的力量根植于郡望,即世代居住、经营的地方。他们通过控制地方舆论、垄断教育资源、联姻等方式,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稳固的权力集团。】9527开始详细解释。

  【而科举要求考生必须前往两京参加考试,为了增加考中的可能性,士子们往往需要提前数年,甚至十数年离乡,四处游历,拜谒权贵,投献诗文,这就是行卷。这意味着,家族中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年轻子弟,必须长时间离开郡望。】

  萧青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所以……人都跑出来了?】

  【正是如此。】9527肯定说道,【当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子弟为了前程而长期滞留京城或奔波在外时,他们与故乡的联系便会逐渐减弱。时间一长,原本盘踞在地方,依靠宗族和乡党势力维系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其核心成员不断外流,留在郡望本地的,可能不再是家族中最出色的人才。人丁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聚集,影响力自然随之削弱。】

  【科举制度长远地改变了精英的流动模式和聚集地,动摇了世家大族存在的根基。而唐末的战乱,包括黄巢起义,则是从外部给予了沉重一击,摧毁了他们积累的财富和人脉,加速了这一过程的完成。】

  【在这两个原因之外,皇权持之以恒地打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三种作用共同交织,没有谁占绝对的主导作用。】

  萧青梧在脑子里理解了一会这个新的概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寒门起来了,所以士族就下去了呢……】

  李白闻言不由弯了弯唇角,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简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纵有科举,然中枢清要之位,岂是那般容易让寒素之辈染指的?

  那些寒门子又凭什么能考得过那些累世书香、家学渊博的子弟呢?

  他们怕是连像样的《文选》注疏都未曾通读,更遑论拥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藏书、名师指点与人脉的提携。

  科场之上的较量,看似公平,实则从起跑之初,便已判若云泥。

  世家子弟们自幼耳濡目染,接触的是最上乘的文化资源,得到的是最精心的栽培,科场扬名于他们而言,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亦是维系家族清望的必然途径。

  寒门学子纵有才智,想要跨越这条的鸿沟,谈何容易。

  心里翻过这些念头之后,李白方才那点因出身而起的怅惘,此刻在这番宏大而冰冷的历史面前,竟显得渺小起来。

  王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席间,如同入定的老僧。

  日光透过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太原王氏的荣光,五姓七家的清贵,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耳边掠过的清风。

  他想起自己年少离乡,辗转于两京之间求取功名,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抽空家族根基的一员。

  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着,有对旧秩序必然衰亡的了悟,也有对自身所处位置的微妙审视。

  片刻的静默后,他缓缓执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优雅。

  他举杯向虚空微微一敬,似是敬那无可挽回的过去,也似是敬那变幻莫测的未来,所有一切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参透了无常的淡然叹息。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盛衰兴替,本是常理。执着于门户、科第,岂非辜负了这林间清风,山间明月?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既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超脱。

  众人见他举止,皆默然不语,心中各有感慨。

  宴席至此,酒意阑珊,那关于科举、出身与历史洪流的话题,也随着王维这声旷达的叹息,渐渐融入了洛阳的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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