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香积寺之战(二)
镜头下,香积寺以北的广阔原野上,唐军与叛军两大主力阵营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要透屏而出。
【……箭矢遮蔽天日,冲锋的马蹄声撼动大地,方阵的碰撞与厮杀声持续不绝。战场化为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消逝,鲜血浸透了沣水东岸的土地……】
士兵扭曲的面容、远远飞出去的肢体、濒死者的眼神……由高科技时代制作还原的战场影像,即便没有直接的血腥场面,逼真程度也让每一个目睹者犹如亲身所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没去过前线的官员们而言,虽已在昨日见识过睢阳守卫战的惨烈,心里有所准备,但眼前这十几万大军正面冲撞、舍生忘死绞杀的壮阔场面,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自脚底而生的恐惧与战栗。
【从清晨至下午,双方伤亡极为惨重。战至午后,久战疲惫的唐军阵线,在面对叛军愈发疯狂的反扑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不支的迹象,部分区域开始混乱,整个阵脚面临崩溃的危险……】
就在众人紧张得手心额头满是冷汗之际,镜头中,一员身材异常魁梧、甲胄染满血污的唐军大将,猛地一把扯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胸甲,露出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他手持一柄制式陌刀,血珠顺着刀刃一路往下,滴在被血染成黑色的土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军前军主将李嗣业站了出来,他袒胸赤膊,手持陌刀立于阵前,对着开始动摇退缩的士卒们怒声吼道:“今日不以身饵敌,军无遗矣!”】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叛军阵中,所过之处,叛军如草芥般倒下,竟是被他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士气大振,原本动摇的阵线迅速重整,将士们紧握兵刃,一时间,唐军所向披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忍着激动,悄声问一旁的高力士:“此等虎将,如今可在我左右?”
高力士凝神细思片刻,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同样低声回禀:“陛下,朝中武将名录中似乎并无此人。观其装束气度,应是戍边将领,此刻恐怕正在某处边镇效力。”
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默默将李嗣业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在“可堪大用”的名单中又添上一员。
此时,光幕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
唐军斥候竟发现了叛军的一支伏兵!
这支叛军埋伏在唐军后方,意图在关键时刻杀出,给予唐军致命一击。
消息传回中军,统帅郭子仪当机立断,派出了那四千回纥精骑。
【回纥骑兵自幼生长于马背,来去如风,骁勇善战。他们迅速击溃了叛军的伏兵,解除了唐军后方的威胁,接着迅速与李嗣业的方阵会和,直接绕至叛军主力的背后,对叛军形成包抄之势……叛军一步步溃退,唐军从此时进入大获全胜的阶段……】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方才全神贯注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时尚未察觉,此刻危机解除,许多人才惊觉自己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更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人用衣袖擦拭着额头和颈间,抬起的手都在颤抖着。
尽管内心深处因着后续而充满不安,但至少在此刻,亲眼见证着战局的扭转,那种骤然释放的重压,依旧让许多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般的松弛。
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王师倾斜!
【……叛军阵型彻底崩溃……是役,斩首六万,俘虏两万,盘踞长安的叛军主力在香积寺一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叛军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唐军与回纥联军乘胜追击,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胜利的画面让殿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叫着好。
然而,众人短暂的兴奋很快被接下来的解说再次浇灭。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香积寺一战中,回纥兵的助力可以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史学界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香积寺一战能够获胜的关键在于出奇制胜,而回纥兵,便是那支奇兵。】
【正是因为居功至伟,回纥兵气焰日盛,愈发骄横跋扈。他们的胃口被越养越大,索取犒赏时愈发贪得无厌,渐渐成了朝廷难以约束的心腹大患。】
光幕上,镜头跟随着胜利的联军,进入了残破的长安城,但很快,又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东都洛阳。
【收复长安,仅仅是第一步。同年十月,唐军与回纥联军东进洛阳。此前年初,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此时叛军士气不稳,安庆绪不敢固守洛阳,仓皇北撤至邺城。联军逼近,洛阳重归唐廷。】
画面中,洛阳城的景象比长安更加凄惨。
宫室焚烧,十不存一,曾有的繁华荡然无存,满目皆是断壁残垣。
萧青梧默默流着泪,此时的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久前,她还在洛水之畔欣赏美妙的春光,看青年男女互传情愫。
她在那里与李白、王维、杜甫他们谈天说笑,看张旭挥毫、吴道子作画,听李龟年引吭高歌,欣赏公孙大娘剑气如虹。
那时的洛阳,春光曼丽,柳絮如烟,士女如云,空气中都弥漫着盛世特有的、慵懒而甜美的气息。
那些精美的亭台楼阁,那些熙攘的街市坊间,那些鲜活的笑语欢声……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贺知章在宴席上朗声大笑,提议三月三该定位洛水每年之会时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这片承载了无数风流与诗意的土地,在未来竟会沦落至此。
一种文明倾覆的巨大悲怆感,连带着对无能统治者和暴徒的极端憎恨,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两个贱人,去死吧!!】
众人甚至来不及为这句大不敬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因为更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旁白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里满是深沉的叹息。
【然而,对于洛阳的百姓而言,收复,却并非噩梦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浩劫的开始。】
镜头死死盯住那些入城的回纥骑兵。
作战时的勇悍在此时变成了贪婪与凶戾。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兴奋的唿哨,曾经的“友军”,此时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兽,猛地扑向了残破的洛阳城。
城中火光四起,但这一次,举着火把四处纵火的,是那些曾被视为救星的回纥精骑。
【按照战前那屈辱的约定,或者说,是唐廷为换取回纥出兵而不得不做出的默许,“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玉帛、子女皆归回纥”。此刻,这些自恃立下赫赫战功的回纥骄兵,开始理直气壮地索取他们的“报酬”。】
光幕上,回纥兵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惊惶失措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
他们抢夺着一切财物,无论是仅存的粮食、粗笨的家具,还是女子发间一枚小小的木簪,甚至是身上的衣服,百姓们到后来不得不穿纸衣来蔽体。
绝望的人们本能地涌向寺庙与佛塔,涌向那些往日象征着慈悲与庇护的场所。他们以为,在佛陀的注视下,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一座高大的佛塔下,转眼间便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幼,人们相互推挤着,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佛的庇佑,仿佛此地是炼狱中唯一的净土。
然而,他们的希望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一队杀红了眼的回纥兵发现了这座聚集了大量“猎物”的佛塔。
他们狞笑着,眼中没有丝毫对神佛的敬畏,只有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
手中的火把被毫不犹豫地投向木制的门窗、楼梯,甚至直接扔向塔下惊恐万状的人群。
凄厉的哀嚎和绝望的祈祷瞬间被烈焰吞噬。
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塔身,浓烟裹挟着热浪,将佛塔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塔内的人想冲出来,却被门口的火焰逼退。塔外的人想逃离,却被回纥兵的马刀驱赶回火海。
成百上千的生命,就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化为了焦炭与灰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目赤红,有人紧咬嘴唇直到满嘴血腥。
神都洛阳,秀丽的洛阳,牡丹甲天下的洛阳,清波映照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洛阳,承载着三代帝都辉煌、汇聚四方精华的洛阳……
一种无声的悲恸和巨大的耻辱感笼罩着大殿。
先前对叛军的恨,对胜利的期盼,此刻都被“友军”令人发指的暴行所覆盖。
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重到让有些人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画面中,回纥使者在唐朝官员面前趾高气扬,而唐廷官员只能唯唯诺诺,陪尽笑脸。
愤怒和无力让所有人连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当你自身的力量不足以平定内乱,不得不借助外援时,就必然要忍受这份屈辱,咽下这枚苦果。
这就是惨胜的代价。
李浚也在无声地流泪,除了对自身前途与身后名的巨大惶恐之外,他确实也在为着光幕中洛阳的惨烈遭遇而痛心,为那葬身火海的冤魂而叹息。
他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偶,他也是自幼读着圣贤书,听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长大的。
眼见未来由自己主导的朝廷竟引来如此浩劫,致使生灵涂炭,神佛蒙尘,他怎能不感到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对上了御座上投来的那道目光。那是他的父亲,当今天子李隆基的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无穷的暴怒、失望、以及恨之欲狂的厉色。
仿佛在对他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浚默默垂下眼,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是引豺狼入室了,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叛军那般凶悍,连潼关天险都丢了,长安、洛阳尽陷贼手,天子也已离开了京城,放眼望去,烽烟遍地,除了能征善战的回纥骑兵,他还能指望谁?
连好不容易收复的陪京洛阳,都只能眼睁睁交出去任胡兵蹂躏……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那时的他,除了死死抓住回纥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吗?!
即便他才干平庸,即便他性情怯懦……可是,有哪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子民、自己的都城拱手让人践踏?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门……
光幕中,冷静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后世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情感上往往会第一个怪罪于唐玄宗的养痈遗患与唐肃宗的饮鸩止渴。】
【唐玄宗晚年沉湎享乐、任用奸相,节度使制度失控固然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他本人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催化作用绝不可忽视。而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为了快速收复两京、稳固自身合法性,不惜答应回纥兵的屈辱条件,这直接导致了洛阳等地的人间惨剧。将责任归于最高领导者,符合我们对历史叙事中权责对应的朴素认知。】
李浚开始站立不稳,李隆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一番话说得许多人心情复杂至极。
权责对等……他们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偶尔向御座与李浚的方向投去复杂的一瞥。
【然而,历史的评判若仅停留在道德层面的愤怒与对个人能力的指摘,往往难以触及更深层的困境。当我们尝试以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至德二载”这个时间节点,或许能对当时决策者面临的,那近乎无解的困局,多一分理解。尽管这份理解,绝不等同于原谅。】
【在分析之前,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当时的唐廷,除了借兵回纥,是否还有其他选择?或者说,是否存在一条理论上更好的道路?】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开始在心中模拟着各种可能性,试图为那段屈辱的历史寻找一个或许存在的、不那么痛苦的出口。
地图上,各地勤王兵马和仍在抵抗的据点,如张巡的睢阳,正被高亮显示。
【后世历史学家与研究人员曾提出过几种理论上的替代方案。】
旁白的声音引导着众人的思绪,光幕上也随之浮现出相应的文字和图解。
【其一,放弃速胜,采取持久消耗的战略。即不急于立刻收复两京,而是利用帝国尚存的广阔疆域,如江淮、江南、剑南、岭南等地,和依然有效的部分行政体系,整合资源,重新操练新军,同时利用叛军内部必然发生的矛盾,等待其自行削弱,再图反攻。】
画面展示了唐朝仍控制区域的资源分布图,以及叛军控制区内势力范围的动态变化。
【这项策略的优势在于,可以避免因为引外兵入室造成的主权和民望损失,但风险同样巨大。时间站在谁一边?长期的分裂会不会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坐大,形成事实上的割据?漫长的战争对民生、经济的摧毁是否足以拖垮整个帝国?更重要的是,一个长期流亡的、无法收复都城的朝廷,其合法性还能维持多久?军心、民心是否会逐渐离散?】
不少官员在心中暗暗摇头。
放弃两京?那可是宗庙所在,帝国的象征!
长期流亡?恐怕不等叛军崩溃,朝廷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
此策听起来稳妥,实则空中楼阁,毫无实际建树。
【其二,全力倚重并协调内地仍有实力的节度使与勤王兵马。】
下一瞬,光幕上出现了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的名字,以及他们当时活动的区域。
【若能有效整合这些力量,形成统一的指挥和战略配合,或许能在不与回纥结盟的情况下,逐步扭转战局。】
【然而现实是,安史之乱初期,中央权威已然扫地,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往往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甚至彼此猜忌、掣肘。睢阳之围时,周边诸镇坐视不救便是明证。要求一个权威坠地的流亡朝廷,去有效指挥调度这些本就带有半独立性质的藩镇,其难度可想而知。这需要一位极具威望和手腕的君主,以及一个高效团结的中央核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当时的肃宗朝廷,显然不具备这些条件。】
一些熟知地方事务的官员更是暗自叹息。
整合藩镇?谈何容易!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哪个不是人精?没有足够的好处或威慑,谁会真心为你卖命去硬碰叛军主力?
朝廷若能有效整合,又何至于让叛乱蔓延至此?
【其三,尝试与其他外部势力结盟来制衡回纥,或寻找要价更低的盟友。例如,当时与唐关系尚可的吐蕃,或者西域的某些城邦。】
话音还没落地,大部分人已经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十分明显的荒谬之色。
仙家真的不是在说笑话吗???
“吐蕃?!”贺知章低声惊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吐蕃结盟?那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身旁的官员连连摇头,低声道:“贞观年间与吐蕃尚有和亲之谊,然其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掠夺河陇,觊觎西域。高宗、武后时期,大小战事不断。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引吐蕃入关,恐怕河西、陇右乃至蜀中,皆要尽落其手,其害恐更甚于回纥!”
王忠嗣斩钉截铁对旁边的人小声道:“绝无可能!回纥虽贪暴,然其根基在漠北,所求者财帛子女,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吐蕃则不同,其立国高原,俯视河陇,对关中沃野早有垂涎之意!若开此门,大唐西陲届时两面受敌,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对于西域城邦的提议,更多人则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西域诸国自保尚且艰难,焉有余力助我平叛?”
“且路途遥远,信使往来动辄数月,叛军铁蹄早已踏遍河南河北,远水如何能解这近火?”
“小邦寡民,即便派兵,不过杯水车薪,于大局何益?反倒可能因其介入,引得西域局势更加复杂。”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殿内绝大多数人在心中已经彻底否定了这第三条道路。
与吐蕃结盟的构想,在他们看来,不仅愚蠢,更是自取灭亡,其潜在的危险性远超借助回纥。
而西域城邦,则根本不被视为一个有效的选项。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们的想法,旁白音接着说道。
【但这项策略风险更高,吐蕃与大唐时和时战,野心不小,引入吐蕃可能导致西北边疆出现更大危机,无异于前驱狼后进虎。而西域诸国实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完全无法提供及时的军事支持。相比之下,与唐有姻亲关系,地理位置相邻,且骑兵战力强大的回纥,几乎是当时唯一现实的选择。】
地图上,吐蕃的势力范围在西部若隐若现,其威胁性不言而喻。
【综合来看,借兵回纥虽然代价惨重,但在至德二载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对于刚刚即位、亟需收复两京以证明自身合法性、且手中直接兵力不足的唐肃宗李亨而言,它是一条已知的、能够相对快速达成核心目标的捷径。其他选择,要么风险未知或更大,要么远水难解近渴,要么根本不具备落地的可能性。】
这番分析可以说敲碎了许多人心中尚存的的微弱幻想。
王维在心中默然盘算,是了,速胜……朝廷当时恐怕连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钱粮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各地藩镇还在观望,拖延下去,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他微微阖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捷径固然是饮鸩止渴,但那时的朝廷,怕是连找“鸩酒”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其他?
一片死寂之中,能听到有人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更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无尽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无法断言,如果选择了其他的路,结局一定会更好还是更坏。或许能避免洛阳的悲剧,但可能会付出帝国长时期分裂、甚至彻底解体的代价。或许能保全主权尊严,但可能会失去收复两京、重聚人心的机会。】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后世站在上帝视角,自然可以指责肃宗朝廷的短视与残忍。但设身处地,要求一个刚刚经历溃败、合法性岌岌可危的流亡政权,做出更具远见、更顾全民生但见效缓慢的决策,无疑是一种苛求。历史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此,在特定的条件下,统治者面前并没有正确的答案,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而李亨,选择了用洛阳百姓的血泪和帝国的尊严,来换取他个人权位的巩固,和唐朝国祚的暂时延续。】
【这绝非为决策者开脱,恰恰相反,指出这种不得已,是为了更深刻地揭示一个道理。当一个帝国的沉疴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续引发的崩溃,会使得任何继任者都难以找到体面的解决方案。最终,代价必然会由最无力承担的普通民众来支付。】
旁白音暂时淡去,一幅残破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浮现出来。
象征着叛军的猩红与代表唐廷的蓝色彼此纠缠,互相侵蚀,最后留下满目疮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九龄缓缓闭上双眼,这位素来以刚正和远见著称的贤相,眼角难以抑制地滑下两行浊泪。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节度使权力失控的恶果,看到了中央权威坠地的可怕,看到了借兵外族的两难,看到了忠臣良将的悲壮与无奈,也看到了普通百姓在洪流中如草芥般被碾碎。
光幕上,破碎的山河图景并未随着叛军首领们的覆灭而弥合,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割裂状态。
【香积寺与洛阳的胜利,并未带来真正的和平,反而以一种令人屈辱的方式,为这场叛乱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而这场惨胜所付出的代价,及其留下的遗产,将如同幽灵般,缠绕此后的大唐一百五十年,直至其最终的覆灭。】
那张流动的大唐疆域图被拉近,镜头聚焦于河北。
原本代表叛军的红色区域,在经历了一番模糊的演变后,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种代表着听调不听宣、拥兵自重的深灰色。
其上标注着成德、魏博、卢龙等字样,合称河朔三镇。
【对于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已然精疲力尽的唐廷,再也无力进行彻底的清剿。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朝廷选择了姑息政策,招降了安史旧部,并任命他们为河北诸镇的节度使。】
画面中,朝廷使者前往河北宣旨,昔日叛将恭敬跪接节度使旌节。
然而,当使者离开,这些节度使脸上便露出了桀骜与算计的神情。
他们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扩充军队,法令、官制几乎自成一体。
【此时的河北诸镇虽在名义上称藩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独立的王国了。节度使的继承,往往由军中拥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的任命完全沦为形式上的追认,中央的政令和法律在此时形同虚设。】
萧青梧看着地图上那片几乎与中央脱离的区域,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愤愤不平又难掩伤心地抱怨道:【这算什么平定叛乱?这分明是招安!打生打死七八年,最后造反的头子们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大员,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算什么?张巡、许远,还有睢阳城里的百姓,还有颜杲卿一家子,不就白死了吗?!】
9527温声回应道:【这便是历史的无奈之处,从道义和情感上,这确实难以接受。但从当时唐廷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优解。当中央军无法与藩镇抗衡时,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换取表面的臣服,将公开的叛乱转化为潜在的割据。】
一些原本还对河北局势抱有幻想、认为可以徐徐图之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如果妥协招安是唯一的选择,又焉知今日之姑息,不会成为明日更大祸乱的根源?
今日可以默许河北三镇的自洽,他日,那些仍在观望的节度使,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又岂会不起效仿之心?
今日割河北,明日便能失河东,裂痕一旦开启,便会如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帝国分崩离析。
突然,一种比战败更深的恐惧和寒意,自人们心脏处缓缓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无数个“河北”正在蠢蠢欲动,而长安的政令,连宫城都无法出去。
光幕上,随着画面的变换,旁白音继续娓娓道来。
【与藩镇割据相伴相生的,是中央权威的急剧衰落。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反而被内部崛起的势力和外部骄横的藩镇轮流侵蚀。】
镜头切换至长安大明宫,曾经意气风发的唐肃宗,此时变得憔悴多疑,他身边环绕的不再是贤相良将,而是以李辅国、程元振为首的宦官。
【由于对武将极度不信任,皇帝开始倚重身边最亲近的奴仆——宦官。他们掌握了禁军,开始深度干预朝政,乃至皇帝的废立。从李辅国开始,到后来的鱼朝恩、俱文珍,乃至弑君的刘克明,宦官的权力膨胀到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地步。唐朝是历朝历代以来,宦官干政最严重的一个朝代。】
画面中,宦官手持节杖,昂首阔步于朝堂之上,外庭大臣面露愤懑却无可奈何。甚至出现了宦官带兵入宫,逼迫皇帝的惊悚场景。
“弑、弑君?!!”
一声无法抑制的、短促的惊呼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震怒与不敢置信而颤抖着。
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骇人的惨白,阴鸷的双眼中充斥着震惊到极致的暴怒。
他赖以掌控宫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用来制衡外朝的家奴,未来竟会变成吞噬皇权的毒舌?!
年迈的宁王竟直接双眼一翻,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引得周围一阵慌乱。
李隆基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看着这个堪称世上最信赖倚重的家奴,眼中第一次掠过了极深的忌惮和寒意。
高力士在他的注视下面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垂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再清楚不过,这光幕之言一旦在陛下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对他们这些内侍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哪怕他忠心耿耿什么都没做过。
“阉、阉人……竟敢……弑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几乎只能发出气声。
他身边的同僚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借此才能支撑住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官员则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不断收缩着。
大唐的天子,竟会被身边的奴仆弑杀?!
在惊骇、暴怒、杀意快到顶点的时候,李隆基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下方那道身影。
队列中,萧青梧正好奇地抬着头,四处打量的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几乎是凭借数十年政治生涯锤炼出的本能,李隆基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片严肃的威仪。
他目光一转,目光随意落在户部尚书的身上,声音平稳如常地问道:“裴尚书,朕前日见度支司奏报,言及漕运损耗较之往年又增半成?此事,尔等核查清楚否?若再有虚报、贪墨,朕绝不轻饶!”
裴宽一个激灵,猛地从宦官弑君的骇人想象中挣脱出来,连忙出列,深深躬身,声音还带着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哑声回道:“回陛下,已命人加紧核查,定当尽快厘清。”
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不敢去看天子沉如黑潭的双眼。
萧青梧眨了眨眼,她悄悄转动着脑袋,试图越过前方重重背影去看最前排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有人摔倒了?
看了一会没看出个什么结果,萧青梧只能作罢,继续将心思放回纪录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