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香积寺之战(一)
翌日清晨的常参。
洛城殿内的气氛与昨日散朝时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凝滞。
许多官员眼下挂着一团乌青,显然昨夜未能安寝,彼此目光交汇间,也多是迅速避开,或叹气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与沉重。
就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御史,在点名时也格外无精打采,严肃沉默的一张张脸,如同霜打的茄子般,透着挥之不去的潮冷。
萧青梧站着发了会呆,目光空茫茫地不知落在何处。
在以前,她并不会因为遥远时空中的某段历史难过太久,感慨一会也就过了,毕竟那些东西离自己太远太远,她很难真心实意地去悲伤或者共情。
【唉,还有最后一集,这会看了吧……】她在心里对9527念叨着,【虽然知道看完会更难受,但总得有始有终。】
【也不知道下一集讲的是什么?怎么平定叛乱,还是晚唐五代十国?】
她一边打开电脑按下播放,一边又看了眼御座上神色如常的李隆基,心里一股烦躁怎么也压抑不住。
【贱人!】
殿内气氛有一瞬的微妙,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忿,有人神色古怪。
看着光幕上的影像,李隆基咬牙将所有情绪暂且忍下。
转念,他忽然又想着,也许她骂的是安禄山呢?也许是贺兰进明呢?也许是尹子奇呢?
下一瞬,纪录片低沉压抑的前奏再次流淌出来,昨日的悲壮、惨烈、愤怒与无力感,再次齐齐涌上心头,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光幕上,与昨日无二的、冷静理智的旁白音再度响起。
【当睢阳的烽火最终熄灭在血色的残阳中,当张巡、许远等三十六将的忠魂飘散于破碎的山河之间,安史之乱的战局,也进入了后半段。然而,这最后的胜利,却并非是一首凯歌,而是一场带着无尽屈辱与后患的惨胜……】
萧青梧紧张地捏紧拳头:【我知道,说的是回纥借兵是不是?】
9527在旁边为她补充:【回纥兵在洛阳劫掠是其中最为直观和屈辱的一面,但惨胜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主权和尊严的丧失,以及收复区百姓遭受的二次荼毒,洛阳只是其中一个。第二,对河北安史旧部的妥协,导致藩镇林立的局面被合法化。第三,北方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人口锐减,帝国财政命脉从此彻底依赖东南,为中晚唐至五代的深层次危机埋下了伏笔。】
不止洛阳?!
无数人瞳孔骤缩,呼吸困难,一时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砖都在晃动。
他们原以为,引回纥兵收复两京,纵容其劫掠洛阳,已是将帝国的尊严彻底踩在了脚底下,却万万没想到,洛阳,竟只是其中之一?!
藩镇合法化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大唐会在未来走向分裂?
忠王李浚更是连身体都开始发抖,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昨日光幕中那个仓促即位、急于收复两京以稳固地位的“唐肃宗”,正是未来的自己!
那么,与回纥的屈辱盟约,纵容甚至可以说是邀请这些虎狼之师蹂躏自家子民的政策……很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出自他李浚本人之手!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等光幕里的内容展示完毕,父亲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
与李浚的恐惧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太子李瑛。
此刻,李瑛低垂着眼,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嘴角那一抹上扬的弧度。
幸好……幸好不是我!
他看到李浚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鄙夷和畅快。
这个平日里看似沉稳、实则暗藏心思的三弟,原来未来竟会做出这等引狼入室、遗臭万年的蠢事。
还有什么比看到夺走自己皇位的竞争者前程尽毁更令人安心呢?
甚至,他这点幸灾乐祸,远不止针对李浚一人。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飞快扫过御座上同样面色铁青的天子。
皇帝西狩……李瑛悄悄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会像个寻常富户一般仓皇逃命,这可真是……
相比之下,我李瑛即便被你视为无能,可至少,我未曾让大唐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现在看来,被厌弃,被视作不堪大任,甚至可能被废黜……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那么大的烂摊子,他可应付不来。这等好事,还是交给他的父亲和三弟慢慢去处理吧。
他甚至巴不得光幕中披露的形势更严峻些,巴不得父亲与李浚在未来展现出更多的不堪,不这样的话,怎能证明我李瑛的清白与无辜呢?
光幕之上,画面随着旁白徐徐展开,动态演变的大唐疆域图再次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战争的转折,往往始于内部的裂痕。至德二载,叛军内部矛盾爆发,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势力虽在,却已显露出颓势。然而,此时的唐廷,却选择了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
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蓝色箭头旁,出现了一支紫色的箭头,自北方而来,直插叛军腹地,旁标被标注为回纥援军。
萧青梧眉头紧锁:【果然说到这个了……】
【公元757年,也就是至德二年九月,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与混乱,在唐肃宗的统筹下,唐军于凤翔集结了来自西北、河西、陇右的勤王兵马,连同回纥、南诏、大食等国组成的联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发起了收复两京的决战。其中,由回纥叶护太子率领的四千回纥精骑,被视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长安城西的香积寺以北。唐军主力十五万至二十万,由郭子仪等将领指挥,列阵于沣水以东、香积寺以北的辽阔地带。他们的对手,是安守忠、李归仁这两员悍将所率领的十万叛军精锐。】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决战。】
画面中,唐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展现出久违的王师气象,与潼关之战时的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雄壮的军容,让许多心情沉郁的官员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一些将领更是微微颔首,仿佛看到了帝国重振的曙光。
然而,短暂的振奋很快被接下来的画面冲淡。
光幕镜头转向叛军阵营,只见对方同样军容鼎盛,刀枪如林。
那些来自河北的百战老兵个个眼神凶狠,面目精悍,浑身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论军容竟丝毫不逊于唐军,甚至那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犹有过之。
“河北精锐,果然名不虚传……”一位老将低声喟叹,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王忠嗣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无比复杂。
眼前这支强大的叛军,其中不少都曾是大唐的边军,如今却调转刀锋指向了朝廷……
讽刺吗?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痛心,是愤怒,是无力,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们或许曾是张守珪麾下的猛士,或许是其他边镇中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卒,更或许有不少会出自他的部下。
他们本应是帝国的荣耀,此刻却成了帝国肌体上最深的溃痈。
是谁,将这些猛虎驱赶出了牢笼,又反噬其身?
王忠嗣沉默着继续看向光幕,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