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吾不如人
李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他满面红光,兴奋地一把抓过安恪面前那张写着彩头的契书,在空中用力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安公!胜负已分!”他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这白纸黑字,诸位打算何时践约啊?”
安恪看着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李琎手中那刺眼的契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几名胡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特意请来的石国酒豪,竟会败在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手下,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王爷说笑了……”安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只是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行走江湖,最重信诺,既然立了契,自然……自然认罚。”
他话虽如此,但那“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的画面在脑中一闪,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脸可真是丢到西域十八国去了!
“认罚就好!认罚就好啊!”贺知章醉醺醺地拍着桌子,笑得胡子乱颤,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快去寻些颜色鲜亮的襦裙来!要洛阳时下最流行的式样!老夫今日定要好好品评一番诸位的风姿!”
李白也凑趣,朗声笑道:“安公不必忧心,太白不才,愿为诸位赋诗一首,以记今日盛事,必让诸位的风姿传遍两京!”
安恪等人闻言,脸色更是惨淡了几分,眼中纷纷露出“艹”“干”“日”等无法用语言阐述的激烈情绪,以此来表达他们对李白的亲切问候。
萧青梧笑嘻嘻地边录像边看热闹,要不是身份不合适,彼此也不太熟,她甚至想提议发型也必须换一换。
李琎索性不走了,就在酒肆内等阿质波桑醒来,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见到这些彪形大汉们身穿女装游街的场面。
他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斟酒斟酒,又叫人取来麻将边摸边等,萧青梧虽然手痒,但想想王维家那夜惨淡的景象,立刻严词拒绝了李琎想拉她下场的行为。
这些从小泡在诗书中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古人真是聪明得过头,她才刚刚在一众胡商面前树立起沉稳的高手形象,一点都不想在牌桌上被这群家伙杀得片甲不留,把好不容易建立的“萧学士”威严败个精光。
安恪等人如坐针毡,看着醉倒在地的阿质波桑,恨不得立刻将他摇醒,却又无计可施。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边是李琎等人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安恪等人的面如死灰。
没过一会,伙计果然送来了几套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襦裙和帔子,甚至贴心地配了相应的簪花。
贺知章拿起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在安恪面前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安公肤色深,配这红色,定然别有一番风韵!”
安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哭笑不得地求饶:“贺老,这……我们几个老家伙穿这个游街,以后还怎么在洛阳做生意?”
“放心放心,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李琎拍着他的肩,笑得狡黠,“这般风雅趣闻,定能让你家商号名动两京!”
又过了许久,窗外日头开始西斜,在地上瘫了一个多时辰的阿质波桑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醉后的迷茫。
“波桑兄,你总算醒了!”李琎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
阿质波桑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琎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以及他手中那件刺眼的绿色襦裙。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先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斗酒、数独、那个喝不醉的唐国女官……还有那张要命的契书!
“王爷……这……”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波桑兄,一诺千金啊!”李琎将襦裙塞进他怀里,笑容灿烂,“马已经备在楼下啦,洛阳城的百姓们,可都等着瞻仰诸位的绝代风华呢!”
阿质波桑抱着那柔软的丝裙,求助般地去寻安恪等人的身影,已经换好了女装的安恪等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每一张胡须茂密的脸上皆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阿质波桑猛地低头躲避来自同伴的精神攻击。
啊!眼睛!他的眼睛要瞎了!!
最终,当这几个深目高鼻、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扭扭捏捏地穿着鲜艳襦裙,在李琎、李白等人的“护送”下,骑着马出现在南市街道上时,人群瞬间开始沸腾。
“快看!安记的掌柜!”
“天呐!他们怎么穿着女人的裙子!”“
“哈哈哈哈!这红色还挺衬安公!”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绿眼睛的,脸都快埋到马鬃里去了!”
“吾不如人!快喊啊!契书上写着要喊吾不如人!”李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高声提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马队后面跑,大人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有些认出了安恪一众人的,惊愕之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起初,安恪等人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之后,那几声“吾不如人”细若蚊蚋,混杂在鼎沸的街喧嚣与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几乎难以听闻。
“听不见!听不见!”围观的百姓们起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琎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旁边,扬声笑道:“安公,波桑兄!声音这么小,可是这襦裙穿着不合身,勒得诸位喘不过气了?”
周围人群的哄笑更加热烈,有人甚至学着他们细声细气的模样,捏着嗓子怪叫,引得又是一阵爆笑。
安恪臊得满脸通红,他身旁的一位胡商,尝试着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吾……吾不如人……”
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那层薄薄的脸皮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第三声、第四声“吾不如人”被迫喊出,尤其是看到连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安恪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屈辱的台词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气氛开始在几位胡商之间弥漫。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第五次喊出“吾不如人”后,竟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一句:“但吾家自龟兹运来的葡萄酒,那可是酒中一绝!”
这一声石破天惊,不仅让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连旁边监督的李琎、李白等人都惊得眨了眨眼。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爆裂的狂笑声。
那胡商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废物利用?
阿质波桑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扯着嗓子,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石破天惊地大吼出声:“吾——不——如——人——!!!”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震长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喊完这一声,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胸中的憋闷和羞耻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眼睛一睁,索性放开了,不等李琎再催促,紧接着就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吾不如人!!但吾家自石国带来的三勒浆,酒香醇厚,冠绝西域!”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和叫好声。
“好!有种!”
“说得好!再说一遍!”
“三勒浆?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去尝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剩余几人的“斗志”。
安恪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吾不如人!!然吾安记商行的西域宝石,颗颗璀璨,香料更是价比黄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南市东头第三家便是!”
另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胡商见状,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吾不如人!!可吾家的波斯地毯,柔软如云,铺在家中,蓬荜生辉!客官们记得来瞧!”
“吾不如人!!但吾贩运的于阗美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乃馈赠友亲之佳品!”
“吾不如人!!可大食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光照五彩,全洛阳独此一家!”
“吾不如人!!吐火罗的珍奇香料,一缕千金,识货的速来!!”
一时间,长街之上,画风突变。
一群身着艳丽女装、虬髯满面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着“吾不如人”,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家商号打着广告。
羞耻感是什么?不存在的!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家商号的名头落于人后!
喊声、笑声、叫好声、询问价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热闹非凡的市集。
李琎、李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笑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贺知章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这帮胡商……真是……真是商贾本色,一刻不忘本行!哈哈哈哈!”
李白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边笑一边敲:“好好好!直抒胸臆,坦荡自嘲,顺势牟利,真性情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诗句,准备将今日这旷古未有的场面记录下来。
萧青梧跟在队伍后面,全程录像到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脖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游街结束,天色也将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各自返回。
【好可惜,其实本来想偷偷放水来着……比起那些不认识的胡商,我还是比较想看李白他们穿女装……】
李白等人顿时悚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面色惊恐地注视着她。
【这个设想实现的概率极低。】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为她剖析其中的关窍,【即便李琎一方落败,安恪等胡商也绝无可能真让一位宗室亲王,尤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以及贺知章这等名动天下的文士,当众穿着女装游街示众。】
它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不是简单的玩笑,而是对皇权与士大夫阶层尊严的公然侮辱。胡商虽富,社会地位却远不能与宗室和官员相比。他们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以契书为筹码,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用某些好处来换取免除游街的惩罚,并借此机会与李琎等人拉近关系。强行折辱宗室与名士,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萧青梧听了这番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安恪他们一开始的挣扎与无奈,恐怕也是演戏成分居多,心里估计巴不得李琎能跟他们这样玩呢。
这群人啊……萧青梧心里啧啧称叹,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就她自己没看透。
这样说来,李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游街,还非得拉着自己来助阵,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能少是吧?
萧青梧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其他人都落在了自己后面,回头去看,却见这些人正定定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个对待恩人该有的样子。
她打量了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爷,贺老,诸位郎君,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地笑了笑,“为何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啊?”
“没、没什么……”李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忽然觉得,萧娘子真是深不可测,呵呵,深不可测啊……”
贺知章也连忙捋着胡须打哈哈:“是啊是啊,萧娘子海量,老夫佩服,佩服!”
李白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拢紧了些,默默又往后退了半步,离萧青梧更远了点。
——
趁着宫门下钥的时间,萧青梧赶回宫里,第一时间就去李隆基那复命。
她绘声绘色地将今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待讲到安恪等人那生无可恋又破罐子破摔吆喝的模样时,李隆基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了一阵,满意地颔首,又道:“今日你也劳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的崇玄馆授课,还需你多费心。”
萧青梧闻言,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迟疑了一瞬,才斟酌着用语轻声询问道:“陛下体恤,奴感激不尽,只是,奴日后需常驻集贤殿授课讲学,这御前侍奉的差事……不知陛下欲如何安排?奴恐一心难以二用,怠慢了陛下身边的事务。”
李隆基听她提起这个,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如何解决也有了明确的方案。
放她离开御前,那是绝无可能的。萧青梧必须随时处于议政的环境下,无论是节度使之弊,还是漕运、边备,皆是在听闻具体的事件之后,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一二。
她就是一座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宝藏,而这钥匙,正是这每日纷繁复杂的朝政议题。若让她只待在崇玄馆教书,无异于断绝了“天听”的渠道。
这是李隆基绝不想见到的,他给萧青梧学士一职,是为了更好地用她,而不是把她推走。
而且她说得也对,正六品学士,若再做宫人的活计,确实不成体统。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的意味:“你所虑不无道理,奉茶递水之事,自有他人负责,不必你再亲为。”
他略一顿,清晰地说道:“然你之才学,于国事大有裨益。朕特旨,加你御前侍诏学士之衔,每日常朝,你需依例上殿,朕会命人在殿内为你设一席案,位于殿柱之侧,既可观政听议,亦方便朕随时垂询。朝会之后,你便前往崇玄馆授课,你的住处,朕也会着人重新安排。”
想了想,他接着又补充道:“平日朕若与宰相、重臣议政,但凡涉及钱谷、工程、军备等相关事务,皆会召你前来参详问对。”
萧青梧呆呆回应了声是,接着满心疑惑地走出大殿。
被冷风一吹,方才被诸多信息塞得没能及时响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才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以后不仅要天天早起去上朝,完了还要去给人上课,平时他们开小会还得拉上我?】
【原来我有这么重要啊?充分感受到狗皇帝对数学的渴望有多迫切了!】
【不过话说回来,平时想了解什么,召我过去问不是一样的吗?干嘛非得在朝会上呢?】
【算了,还好我现在不是碳基,精力旺盛得不行,不然搞这么卷,我是真的要闹了!】
【其实真的完全不去上朝的话,我也有点舍不得嘿嘿……那样的话,见王维他们的机会就会很少了,或者说根本见不到,所以这样安排,好像也还不错?】
【嗯嗯嗯,以后回了现代,直播间标题可以起个,我在开元当公务员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