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禄山死了?!
十月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都洛阳的静谧。
来自长安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风尘仆仆地穿越城门,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直呈御前。
洛城殿内,百官肃立。
高力士立于阶下,当众宣读道:“幽州长史、卢龙节度副大使、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我军大破契丹于北陲,阵斩反复构逆之贼酋屈烈、可突干……”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低低的惊叹声与赞扬此起彼伏。
一场实实在在的边功,总是帝国强盛最有力的证明。
李隆基不等听完那份奏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张守珪!”他朗声赞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屈烈、可突干,为患北疆多年,今终授首!此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功啊!传朕旨意,对幽州将士,重重犒赏!至于张卿,朕要亲自为他叙功!”
他兴致极高,又与群臣讨论了许久该如何庆贺这场大捷,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打胜仗了啊!虽然过程听不懂,但结果是好的!这张守珪挺厉害的嘛!】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不过张守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9527,他也是个名人吗?】
9527解释道:【是的,张守珪是唐朝名将,他屡立战功,尤其善于守边,在对吐蕃、契丹的战事中威名赫赫,是开元年间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来自九五二七的权威肯定,让李隆基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胸膛微微挺起,一股“朕用人如神,慧眼识珠”的得意感在心中扩散,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带喜色的群臣,只觉得这开元盛世,文治武功,皆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晚年因部下兵败,为求免责,选择谎报军情,事情败露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官。您对这个名字熟悉,可能更主要的关联在于,他是安禄山的义父,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和保护人。】
李隆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阶下如张九龄等知道几分“安史之乱”内情的大臣,亦是神色微凝。
方才的喜悦被一层复杂的思绪笼罩,原来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晚年竟会行此糊涂之事,最终落得个贬官收场。
名将晚节不保,最是令人扼腕。
李隆基在欣喜之余,也不由为这位将领的未来感到一丝惋惜。
但这微妙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收敛心神,此刻不宜深究这尚未发生的事,转而对高力士吩咐道:“接着念。”
“……另,麾下裨将安禄山,于战后突染急症,不治身亡……”
!!!!!
萧青梧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安禄山?!死了?!!!】
【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引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吗?!就这么病死了?!真的没有重名吗??!】
萧青梧的心里瞬间掀起十二级地震,之前所有的历史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在历史书上、在无数影视剧里被视为滔天巨恶的名字,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在一场胜仗的边角料消息里、被宣告了死亡???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历史改变了?!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重要!】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9527!你听到了吗?安禄山死了!历史居然改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禄山怎么会死呢?!好玄幻,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咱们穿越的是大唐吧??不是架空历史吧?!】
【不过怎么说,安禄山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的心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又有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狂喜。
李隆基接过高力士手中的奏报,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紧紧盯着不放,反复看了许多遍,确认安禄山是真的死了,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那个曾在萧青梧心声中反复出现、与“安史之乱”紧紧相连的名字,那个让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祸根,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场小小的“急病”抹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明显失态的萧青梧,心中更是狂喜,脸上的笑意都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再无阴霾的笑容。
底下有官员还在奏报关于封赏边军的相关事宜,萧青梧这边语无伦次激动地喊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了。
【9527,现在安禄山死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殿内的声音微妙地静了一瞬,连那位正在陈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所有能听见心声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听漏一字半句。
【基于现有情况推算,安禄山这一安史之乱的核心发动者与组织者,他的死亡将极大改变历史走向。理论上,标志性的安史之乱将不会以原有形式和规模爆发。】
萧青梧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9527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必须提醒您,安史之乱的根源在于节度使制度的结构性缺陷,以及中央与地方势力失衡的矛盾。摧毁一颗种子,并不能改变孕育它的土壤。即便没有安禄山,在相同的制度环境下,依然可能存在李禄山、张禄山,利用相同的条件掀起同样的叛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萧青梧刚燃起的兴奋浇熄了大半。
【所以……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换了个名字?】她有些沮丧地问,【对啊,光顾着兴奋,我都差点忘了课本上说的了……】
【可以这样理解,安禄山的死亡,为大唐清除了一个最明确、最危险的既定威胁,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但根本的病根不除,这场叛乱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以怎样的方式爆发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隆基与众臣耳中,方才因安禄山死讯而涌起的狂喜与松懈,瞬间被这番话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庆幸。
原来,他们除掉的,只是一个最凶猛的“果”,而那孕育恶果的“根”,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盛世的血脉之中。
李隆基眼底刚刚浮现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重新变得严肃幽深。
他急躁地捻着胡须搓来搓去,目光扫过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从他们同样变得凝重无比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难道并不只是一个安禄山?
萧青梧回想了一下早被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知识,皱眉问道:【除了李隆基本人的原因之外,最根本的是不是府兵制,还是什么原因来着?】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一句:【简单说一下就行,学习得由浅入深,太深入的东西放以后再讲吧。】
【好的,那我为您简要说明一下。】9527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着,【安史之乱的深层根源,正是始于府兵制的瓦解及其后续影响,这并非单一原因,而是一系列制度变迁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最根本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概述为两点。第一,边防军和节度使的权力太大,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几乎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王国了。第二,皇帝自己的中央军反而废了,根本打不过边防军,外重内轻的结果就是下面的大将一翻脸,朝廷立刻就傻眼。不是安禄山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朝廷亲手把能造反的本钱都塞到了他手里,还把自己变成了软柿子。】
这番分析,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头。
他们身处其中,自然感受得到边军日益强盛、中央军备日渐松弛的趋势,却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听过“外重内轻”这四个字的精准概括。
“独立的王国……”李隆基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森森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他为了边疆安定和开疆拓土而设立的节度使,竟会在日后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总结而言,】9527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没有安禄山,只要节度使专揽大权与中央军备废弛这个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叛乱就只是时间问题。】
萧青梧这下基本听懂了:【所以……光是高兴安禄山死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9527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方才官员关于封赏的奏报早已无人留意,所有能听见这番分析的君臣,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们之前的目光,只聚焦于“安禄山”这个具体的、可清除的威胁,而现在,9527为他们揭开了一个更为庞大、复杂且顽固的制度顽疾。
李隆基扫视着他的宰相和重臣,从他们苍白而肃穆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关乎国本、需要刮骨疗毒的制度变革。
而这一切,才刚刚被点破。
萧青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历史上的李隆基他们,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回想原因的时候,会想到这些深层的制度问题吗?还是会觉得都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错?】
【他们会意识到一部分,但认知将是片面、零散且为时已晚的。】
【叛乱初期,玄宗与朝臣的震惊与愤怒,会主要集中于安禄山个人的忘恩负义与狼子野心上,这是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殿内,几位原本还对边将抱有同情的老臣,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若此事突然发生,自己的第一反应必然也是痛骂逆贼,而非反思朝廷制度。
【随着战事不利,朝廷节节败退,一些有识之士会开始反思表层原因。】9527继续它的历史复盘,【他们会意识到皇帝对安禄山宠信过甚,授予的权柄过大。也会有人归罪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阶下的李林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几乎没有。
李隆基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这正是他在初闻安史之乱时内心为自己预设的、最能维护帝王尊严的辩解。
非朕不明,实乃奸臣蒙蔽,逆贼伪装矣!
【然而,能够穿透个人恩怨与具体事件,直指外重内轻、节度使制度积弊等结构性核心矛盾的,将是极少数。】9527继续说道,【并且,他们的声音在国破家亡的混乱与问责个人的喧嚣中,将显得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总结而言,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明确的替罪羊来承担责任,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而深入剖析并承认是整个系统、是自身引以为傲的盛世根基出了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远超时代的洞察力。很遗憾,天宝年间的唐王庭,已不具备这种反思能力。他们最多只是在修补裂缝,而无力重构地基。】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洛城殿。
先前因大捷和安禄山之死带来的所有轻松与庆幸,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萧青梧的问题和九五二七的回答,联手为他们预演了一场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认知上和制度上的彻底失败。
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灾难降临时,是如何的昏聩、狼狈且到处推卸责任、却无法抓住真正的症结的可笑模样。
李隆基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君光环的破碎,看到了后世史书上对他“晚节不保”的定论,其根源竟在此处!
张九龄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自诩清流,敢于直谏,可若非这天机,他自己能否在承平岁月里,就看穿这盛世危局,并找到真正的病根?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个人荣辱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位知情者。
萧青梧将9527这番话消化吸收了一下,沉思良久,最终得出属于她自己的认知。
【所以,】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经常所说的,历史的局限性?】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说道,【他们身处自己所创造的时代巅峰,视野和思维都被盛世的光环所笼罩。他们能看到具体的危机,比如某个边将的桀骜不驯,却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去审视和质疑支撑起这个盛世的根本制度本身。】
【这并非他们愚蠢,】它补充道,【而是任何时代的统治者,都极难在功业鼎盛之时,主动进行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自我革新。打破路径依赖,需要远超常人的魄力与前瞻性,而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暗暗点头:【是这样的,局限性真的很难打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局限性,嗯,我也有,每个人都有……】
殿内群臣中,有人恍然,有人迷惘,有人因着这些批判而愤怒,有人正在自省自身。
李隆基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耳光扇中。
历史的局限性?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将他,将他的满朝文武,甚至将他引以为傲的开元盛世,都放在了被审视、被怜悯的位置上。
他一生英明神武,自认超越了前代多少帝王,岂料在后世眼中,竟也只是一个“具有历史局限性”的凡人?
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冷笑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若不是九五二七提及“外重内轻”的隐患,他能看到日益空虚的中央军和越来越强盛的边军吗?
或许看到了,但他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他自信地以为他能掌握世间所有,如同驾驭一辆由六匹神骏牵引的华贵车辇,手中的缰绳便是他的权术与威望,足以让任何一匹马俯首帖耳。
他看到了边军的强盛,心中想的是“此乃朕开疆拓土之利器”。
他看到中央军的松弛,心中宽慰的是“此乃天下承平之象征”。
他将这危险的失衡,视作自己文治武功恰到好处的证明。
他沉醉于这精妙的掌控感,却从未想过,那看似驯服的利器,有朝一日会调转锋刃,而那象征着太平的虚弱,会让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是的,他无法反驳。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安,竟比某个逆臣作乱更为刺骨。
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御座冰凉的靠背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寒彻骨的恐惧。
殿内寂静了许久,李隆基勉强抬手,示意宰相们继续主持朝会,官员们也依序奏报,然而这流程更像是一种徒具形式的过场,众人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萧青梧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感慨万千。
然而,她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一个与此前沉重话题截然不同的疑问,毫无征兆地又冒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好多事都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了啊。】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全都是蝴蝶效应?不对吧?】
殿内沉肃凝重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比起几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现在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需要优先去处理!
【王昌龄这个确实是我插手了,人生轨迹改变了说得过去。】萧青梧一件一件地数着,【但是王维、颜真卿的官职也跟历史上的不一样了,这跟我完全没任何关系啊。】
【最重要的还是安禄山,安禄山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一想到安禄山的死,她仍旧觉得很玄幻,【我这小翅膀再扇也扇不到边关去吧?】
李隆基瞬间急得不行,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他连连咳嗽,使劲给下面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打断萧青梧的思绪。
【根据现有情况来看,历史上的记载本就存在信息偏差,安禄山早年的经历或许比文献记录的更为复杂。】9527继续分析,【更重要的原因是,微小变量的持续累积,都在微妙地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运行轨迹,自您到来后,朝堂的每一次人事变动、每一道政令调整,最终在边境形成了我们未能直接观测到的连锁反应。】
虽然一些术语听得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众人大致理解了,九五二七这是把话又圆回去了。
贤良聪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又一次在他们即将暴露的危急关头,用一番听起来高深莫测、逻辑自洽的说辞,把这个天大的漏洞给圆上了!
好好好,真是好啊!众人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恨不得给这位无形的盟友鼓掌叫好。
然而不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要不要我们上报部门查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萧青梧又说道,【看看到底是微小变量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是——】
不等说完,她看到王维突然踉跄着被人狠狠推出队列。
萧青梧看着王维身旁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护犊子的心态立刻爆炸,气得差点当场跳脚。
【你干嘛推他??!!!】她内心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摔坏了怎么办?!他这么好看一个人是你能随便推的吗?!!!】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肇事者,顶着皇帝急切的目光和萧青梧无声的怒火,高声喊道:“陛下!王补阙他心潮澎湃,文思泉涌,欲当场献诗一首,祝贺大捷,以彰陛下天威!”
李隆基闻言大喜,语气充满了赞许与期待:“哦?竟有此事?好!甚好!王爱卿忠君体国,才思敏捷,朕心甚慰!速速将诗作献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刚刚稳住身形、尚且一脸茫然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
王维:“……”
【献诗就献诗,推他干什么!!】萧青梧又瞪了那罪魁祸首好几眼,【我记住你了!下次往你的茶里偷偷加一撮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