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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29章 百变王维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29章 百变王维

  重阳过后没几天,王维与颜真卿的任命文书便相继下达。

  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

  王维被授予右补阙一职,官阶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其职责在于规谏皇帝、举荐人才,是名副其实的谏官之流,且依制得以参与每日朝会,身居要位,补阙于君,拾遗于政,不外如是了。

  他从原先无足轻重的太乐丞,一跃进入帝国权力的决策核心,这种超格擢升却并未引来过多非议。究其原因,一是他诗名远扬,冠绝京华,才华早已得到公认。二来,重阳节香山寺中那“流传千古”的心声不胫而走,无形中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面对这样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些许破格提拔,反倒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相比之下,颜真卿的任命则引发了更多议论。

  他未经吏部常规的铨选程序,由皇帝直接敕旨特授长安县尉,这是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释褐官之一,天子脚下,权责甚重,掌管京城治安、司法诸事,是走向高级官员的黄金跳板。这与王昌龄那远放州县、前途黯淡的普通县尉有着云泥之别。

  吏部对李隆基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破坏了常规,然而,以张九龄为首的几位宰相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似是默许。

  在皇权与相权的共同意志下,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未能掀起太大风浪,任命就此尘埃落定。

  两天后,接到正式告身的王维与颜真卿进宫来谢恩。

  在内侍的带领下,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往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贞观殿走去。

  王维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风姿清雅,行走间宽大的袍袖随风轻动,更添几分飘逸之气。他神色平和,目光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擢升与步入权力中心的转变,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颜真卿则显得更为庄重凝肃,同样新换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思虑,以及眼中难以完全抑制的激动,泄露了这位年轻进士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两人默然前行,心中皆在思量此番面圣谢恩该如何应对。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恰见另一头也走来数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身着宫女服饰、手捧茶茗器具、准备前往御前伺候的萧青梧。

  双方迎面遇上,俱是一怔。

  萧青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王维和颜真卿之间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王维身上,私人小频道里开始沸腾。

  【啊啊啊!他俩穿官服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什么制服诱惑!!】

  王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从容的浅笑,对着萧青梧及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颜真卿亦是面色不变地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青梧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低着头,强忍着不抬头去看,心里却还在疯狂刷屏:【颜真卿也好帅!跟王维是两种风格的帅!啊啊啊好想去要个签名!!】

  颜真卿轻咳一声,脚下并不停缓径直向前走,双方没有交谈,错身而过。

  等二人往前走出几步,萧青梧和其他人才跟在后面继续前进。

  她望着身前那两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太好了!他们居然都当上京官了!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看到了?】

  9527解释道:【您目前可以经常看到的只有王维,能否经常看到颜真卿,这得取决于他的晋升速度,或能否频繁获召入宫奏事。】

  【也是,我在宫里,他在宫外。】萧青梧的好心情一点也没被影响,【不过能当上长安县尉就很好啦,你不是说这个起点已经非常高了吗?】

  【确实如此,长安县尉位卑权重,是公认的宰相苗圃,从这个起点出发,往后的晋升之路将会顺畅许多。】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前方二人耳中。

  被这激动雀跃的心声一打岔,他们因面圣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感,竟在无形中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好笑。

  来到贞观殿外等候了片刻,殿内走出一个宦官,扬声宣召:“宣,右补阙王维,长安县尉颜真卿,觐见——”

  王维与颜真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他们同步迈开脚步,躬身趋行,踏入那象征着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大殿。

  殿内如往常般燃着熏香,天子并未如二人预想的伏案批阅奏疏,群臣环立凝神议事的严肃场面并未出现,气氛反倒十分轻松。

  李隆基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榻上,下首坐着的并非宰相尚书们,而是宁王李宪与其子汝阳王李琎。

  宁王神色温和,汝阳王则面带笑意,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不住打量。

  王维与颜真卿躬身下拜,李隆基很快便抬手示意道:“平身,赐座。”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方才正与兄长和琎儿闲谈,恰逢萧娘子提及一种新的饮茶之法,迥异于如今的煎茶之道,倒是勾起了朕几分兴致。”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萧青梧,又落在身前肃立的二人身上:“正巧你们来了,便一同尝尝看,萧娘子这茶制得怎么样。”

  【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返璞归真!喝过我这茶,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看那八宝粥第二眼!】

  萧青梧心头一阵亢奋,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行礼应道:“奴遵旨。”

  茶具刚刚已经拿过来了,不是唐代常见的釜、铛、盐台等物,而是一套相对简洁的白瓷壶盏。

  殿内众人皆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萧青梧将铜壶置于小巧的火炉上,随后,再取出一只小巧的罐子,取出两块茶饼投入白瓷壶中,待水一煮沸,便提壶冲泡,茶叶被热水激荡着在壶中翻滚舒展。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迥异于煎茶浓醇咸香的天然清冽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

  没有姜、桂、枣、橘皮的厚重气息,唯有茶叶最本真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宁王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凑近几步,好奇地望着那套前所未见的茶具。

  萧青梧等待了片刻,等茶叶的香味彻底化在水中,在壶口套上滤网,这才执起茶壶,将清澈碧绿的茶汤一一注入几只素净的白瓷盏中。动作虽然跟专业的茶师不能比,却也算得上干净利落。

  她将茶盏奉至皇帝及宁王父子面前,最后才端给王维与颜真卿。

  李隆基并未立即饮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这就好了?”

  只是把茶饼放在沸水里泡上片刻就行了?

  “呃……是的,这样就好了。”萧青梧尴尬的笑了笑,谁让她不会做功夫茶呢。

  李隆基微微啜饮一口,入口微涩,但旋即化开,一股淡淡的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回荡,与他平日喝惯的的、加了许多佐料的茶汤截然不同,更显纯粹与自然。

  “嗯……”李隆基沉吟片刻,看向宁王,“兄长以为如何?”

  宁王细细品味着,缓缓说道:“滋味清雅,回甘隽永,别有一番天地自然的韵味。与煎茶法相比,如同卸去华服锦衣,独见山水本色。”

  “我倒觉得这味道过于清淡了些,细品时还有些酸苦味。”汝阳王李琎性子更直率些,遗憾地摇着头道,“此茶并不合我意,白白浪费萧娘子一番美意了。”

  萧青梧闻言,连忙解释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冲泡之法,精髓在于必须用炒制过的茶叶,而非如今惯用的茶饼。二者原料不同,工艺不同,最终呈现的色、香、味,自然就天差地别了。”

  李隆基注视着盏中的茶水,沉吟片刻后果断说道:“既如此,你便将这新式制茶之法详细记录下来,交给宫中采办,待来年春日新茶进宫时,便依你之法试制。”

  “是,陛下。”萧青梧开心地应下。

  冲泡法如果能推广成功,也算是解救了她的味蕾,对那碗料多得堪比八宝粥的茶汤,她实在是敬谢不敏,也无福消受。

  李隆基放下茶盏,目光落回王维与颜真卿身上,殿内轻松的气氛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正式。

  “今日召见,一为谢恩,二为训勉。”他声音沉稳中带着威严,“王维,你才名虽盛,然谏官之位,需洞察时弊,直言敢谏。望你能将才思用于朝政之上,莫负朕望。”

  王维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必当恪尽职守,以清正之心行规谏之事。”

  李隆基微微颔首,看向颜真卿,语气变得更为严峻:“颜真卿,长安县尉一职,权轻责重。你秉性刚直,此为难能可贵,然京畿之地,权贵云集,执法既须公正不阿,亦需懂得审慎度变。”

  颜真卿目光坚定,朗声道:“臣必以法度为绳,以黎民为念,持身以正,处事以公,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李隆基看着二人,“望你二人成为国之栋梁,而非昙花一现。”

  接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离开了。

  二人行礼退出大殿,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天子的勉励与告诫犹在耳畔,尤其是那“职责”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们不再多言,相互拱手一礼,齐步走向各自崭新的仕途。

  ——

  九月底,一项关乎帝国命脉的重大改革,在裴耀卿的主持下正式拉开帷幕。

  朝会上,裴耀卿正在详细奏报着他的改革方案:在沿线关键节点新建多个转运仓,实行分段转运,各地漕船将物资运到转运仓,之后由熟悉当地水情的船只和水手接力运输。

  黄河天门三险是改革的关键路段,这里水道狭窄,风急浪大,却又是运粮的必经之道,以往多少漕船在这里倾覆,人粮尽失。

  因此裴耀卿提议,在三门峡人鬼门之侧的山崖间开凿出一条漕渠,以避黄河天险之覆溺。

  此议一出,朝堂震动,其规划之宏大的确前所未有,然所耗民力财力亦令人咋舌。

  一时间,赞同者誉其为“解关中之饥,利在千秋”,反对者则忧其“劳民伤财,恐生民怨”。

  萧青梧在御座旁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与水系在她脑中搅成一团。

  【9527,快把地图调出来,该标的都标一下,光听他们说有点费劲。】

  来自高科技未来的电子地图,与这个时代简笔勾勒的舆图截然不同,山川河流、州县脉络清晰无比。

  当9527用一道醒目的红线,将那条全新的、意图劈开山崖绕过三门天险的新路标注出来时,其胆略与智慧直观得令人震撼。

  再将地图放大到整个大唐疆域时,漕运的脉络如血脉般清晰显现,直观地展示着粮食如何从丰饶的江淮地区,历经千里奔波,最终抵达长安与洛阳。

  萧青梧凝视着这幅动态的3D图景,对漕运之艰与帝国命脉的理解,不由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几位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直直盯着御座的方向,袖中的手因震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在萧青梧视野盲区的地方,更有几位反应迅速的官员,趁着前方同僚身躯的遮掩,立即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宣纸与小笔,就着前一个人的背脊作为支撑,对照着屏幕上的疆域图,紧张而专注地偷偷临摹起来。

  【我看懂了……】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本质上还是通过重新组织规划,改变以往直达运输的老套路,从马拉松变成接力赛,然后重新设计规划路段,是这个意思吧?】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过去让一队漕船从江淮硬扛到长安洛阳,结果是船只不适应各段河道,尤其在黄河三门峡处损失惨重,船员疲惫不堪,耗时耗力,效率低下。裴耀卿看到了直达的低效和风险,所以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目标,转而设计了一套最适应当下条件的物流方案。】

  【裴耀卿这次改革会成功吗?】看着阶下群臣争执不断的局面,萧青梧在心里问9527。

  【这次改革极为成功,堪称中唐漕运史的转折点。裴耀卿所创的分段转运法立竿见影,推行不过三年,便成功为长安输送了高达七百万石的粮食,彻底终结了关中粮荒的危机。随着物资充盈,两京的粮价也随之下降,长安与洛阳能达到后来的繁华,裴耀卿功不可没。】

  李隆基与裴耀卿的眼神骤然锐利。

  三年,七百万石!这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朝堂的争论,目光落在裴耀卿身上。

  “漕运之弊,积年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朕意已决,此事,便全权交由裴卿统筹办理。”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裴耀卿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与那份从天而降的底气,深深躬身。

  【原来古代运个粮这么麻烦啊……】

  【这么窄的河道,还得经过黄河天险,路上动不动就好几个月,粮食在船上都得发霉了吧?】

  萧青梧看着那地图,突然又发现了其他问题:【原本时间就很长,现在不从河里直接走,反而要停下来卸货、入库、再装船,还要从山里开条路绕过去,这一通折腾,是不是会更耗时啊?感觉效率反而更低了。】

  裴耀卿也深深蹙起了眉头,她说的问题,自己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关节与损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然而,这已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权衡了天时、地利、水情与国力之后,所能构想出的最优解。

  【这便是时间成本与综合损耗的权衡。】9527立刻给出了专业的分析,【从单一航程的绝对时间来看,分段转运和绕行,确实比理论上一帆风顺的直达要慢。但关键在于,直达在三门峡天险面前,是一个极低概率的幻想。】

  毫无情绪的合成人声冷静地列举出冰冷的数据:【根据历史记录估算,经三门峡直达的漕船,倾覆率高达十之二三。这意味着,十船粮食,至少有两船会沉入黄河。这还没计算因船只损坏、人员伤亡造成的延误,以及为应对激流而进行的额外等待时间。】

  【我的天,百分之二三十的沉船率?!】萧青梧被这个数字惊到了,【这哪是运输,简直是赌博!】

  【正是如此。】9527继续解释,【而且这还不算粮食在途霉变的损耗、路途中船员吃用的损耗。假设从江淮有十艘漕船出发,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长安时,大约只剩下了一半,所以史书上会有“一斗运抵不足五升”的情况,巨大的国力就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被白白消耗掉了。】

  【而裴耀卿的改革,便是针对这几方面,开辟山路规避天险,在转运仓检查晾晒减少霉变,船夫不需要跑完全程,优化人员的吃用。经过改革后,损耗由原来的五成降到了二成,所以这才是三年运七百万石背后的原因。】

  不止萧青梧彻底理解了,朝堂上其他对漕运知之甚少的官员们,这下也大彻大悟了。

  众人佩服着裴耀卿的魄力与智慧,就连方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瞬间心悦诚服,他们已经充分理解了,一项伟大改革的必要性和带来的巨大的价值。

  萧青梧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不是又回到了最开始,最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北方粮食太少了……】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理解,所有事情归根到底离不开一个粮字。】

  【如果有适合北方种植的粮食的话……】萧青梧皱着沉思着。

  而阶下群臣,包括李隆基听到这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

  来了来了!又要说粮食了!占城稻已经派人去找了,施肥法和增产技术已经在实验了,这次快说说红薯到底在哪里吧!!

  【唉,我当时穿越的时候,要是能偷偷带个红薯和土豆就好了……】萧青梧惆怅地叹了口气,【有了这两样神器,以后还怕什么灾荒啊。】

  土豆??这又是什么?!能比得过红薯吗??

  9527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根据守则,任何会对当前时代产生巨大影响的物资都不允许携带,您可以携带的只有生活消耗品。】

  【好吧,我就是随便想想……】

  众人听她气馁的语调,心里着急,几乎要按捺不住,几位沉不住气的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那句“此物现在何处?!”的追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萧青梧皱眉:【不过……就算没有红薯土豆,好像也有其他替代品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说有个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好像还是本土产的,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的期待又一次被提高。

  红薯的替代品??那也很好了啊!!就算达不到一亩地七十石的产量,能到一半都是天赐了!

  【叫什么来着……?】萧青梧死死皱着眉,【哎呀,想不起来,算了。】

  她说得太笼统,或许还与事实有一定出入,9527一时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李隆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瞬间卸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躁涌上心头。

  就像眼瞅着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了一下,又瞬间沉入了海里,连个具体的形状都没看清。

  不仅是他,殿下所有竖着耳朵的群臣们,此刻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难受。那“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几个字,就像个鱼钩,把他们的心都吊到了半空,然后……鱼线断了。

  到底是什么啊?!

  你个猪脑子赶紧想起来啊!!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哪怕给个名字,给个方向也好啊!这不上不下的,最是折磨人。

  张九龄下意识地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存的所有作物,试图找出哪一种可能符合“红薯替代品”这个模糊的概念,是芋头?还是某种豆类?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达不到能被称为“神器”的程度。

  裴耀卿则想得更远,若真有此物,该如何推广,如何纳入赋税体系,如何与现有的漕运改革相辅相成……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知道那作物究竟是什么的基础上。

  众人齐齐叹出一口气,热切的目光继续盯着御座的方向,试图能把自己的智慧和烂笔头的好记性通过意念传递过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名堂,萧青梧只能算了。

  她将注意力从电脑上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阶下群臣,众人连忙转移视线。

  【天呐!9527,你快看!】

  突然,一声饱含着欣喜的欢呼又将所有人的心吊了起来。

  看什么?难道想起什么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停止了,竖着耳朵去听,李隆基更是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侧后方移了一点点。

  【你快看,王维好好看啊!!】

  李隆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抽动,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里面拉锯。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一口气没喘匀,呛得低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口掩饰。

  张九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将目光从御座方向移开,投向了殿柱上的雕花。裴耀卿则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宰相的威仪,但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出卖了他内心的荒谬感。

  而被点名的当事人王维,此刻正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唯有那悄然泛上耳根的一抹薄红,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暗暗投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几分了然和难以言说的调侃。

  【他真的,怎么看都不腻啊,不管是颜值还是气质,跟周围一群大叔大爷简直是两个画风嘛!】萧青梧的内心还在持续输出。

  李隆基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拉出来。

  他微微斜过头狠狠瞪了萧青梧一眼,可惜后者这会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毫无所觉。

  “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李隆基强行将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比平时沉肃了三分,“其余各部都要……”

  朝会还在继续,萧青梧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给王维换装上。

  穿飞鱼服的王维、穿西装衬衣的王维、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王维、穿仙侠剧里宽袍大袖的王维、穿卫衣牛仔裤的王维……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光幕上的王维,惊愕之后,一个更荒诞的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滋生:王摩诘本人……可还安在?

  一时间,道道目光在他本人与光幕之间急速游移,不少人甚至疑心他是否已然魂魄出窍,被摄入了那仙家宝器之中。

  王维的魂被吸走了?那他们呢?是否也会有此遭遇?

  众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升起一股担忧,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也步了王维的后尘。

  王维心中同样震惊,只是常年对道法的修习,使他勉强还能维持住一副镇定自若的平静姿态,唯有急剧收缩的瞳孔彰显出内心的震动。

  除了对自己跑到光幕上、是不是被摄了魂这件事的担忧之外,更有一种浓浓的羞耻感。

  有的服饰紧束贴身,将身体线条勾勒得清晰无比,在他看来实在有失庄重。有的更是形制古怪,领口紧缚,仿佛受刑。还有的通体雪白,形制之简,难道是丧服?

  这样的联想更让他心头一窒。

  而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和难以接受的,是那上衣下裤的装扮,动间将身体轮廓暴露无遗,甚至做出种种在他看来极为不雅、岔腿而坐或随意倚靠的姿态……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恪守礼法,言行举止无不讲究含蓄中正,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放浪形骸的形象示人,还是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于陛下和同僚眼前!

  一股混合着震惊、羞愤与极度尴尬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素来清冷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死死垂着眼眸,盯着脚下的砖缝,恨不得能立刻遁地而去,只求那光幕上的自己赶紧消失。

  周围群臣的窃窃私语与那难以忽视的探究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某位宗室亲王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声闷笑。

  李隆基同样被光幕上那些奇装异服惊世骇俗的“王维”冲击得不轻。

  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难以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瞥了一眼下方那个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的王维,又看看一旁兀自兴奋、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公开处刑一位朝廷命官的萧青梧,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萧娘子。”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好心地解救王维于水火之中,“你去尚食局吩咐一声,朕今日想尝些清爽的小菜,不要送口味浓郁的菜过来。”

  萧青梧正构思到王维身穿铆钉皮衣,斜倚在重型机车上的狂野造型,思路突然被打断后略显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是,奴这就去。”

  【好好玩啊……】她最后看了眼电脑,意犹未尽地关掉。

  【好吧好吧,皇帝最大。】她心里嘀咕着,【不过尚食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花样,要是有杯奶茶就好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关于“奶茶”的模糊念头,她总算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侧门走去。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各种“王维”的光幕终于消失了,萦绕在众人耳畔的诡异话语也暂告一段落。

  大殿之内,仿佛连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

  几乎所有能听见心声的臣子,都不约而同地、极其隐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位年纪稍长的,甚至偷偷抬手,用袍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李隆基看着萧青梧消失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放松下来的群臣,最后落在依旧僵立原地的王维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随着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许多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有同情,或有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

  王维几乎是踩着前面同僚的脚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需要回到寓所,静坐片刻,焚一炉香,念几段《道德经》,才能将今日这匪夷所思的经历,以及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自己,彻底从心神中驱除出去。

  ——

  十月初,江夏。

  时节已然入冬。

  凌结浮萍水,雪和衰柳风。

  江畔的酒楼里,某个临窗的席位上,一人临窗远望,一人正在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眉宇间皆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宋之悌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想借此砸碎满腹的离愁与对前路的茫然。

  窗边那人微微侧身回首。

  他中等身量,身形偏瘦,略显昏沉的天光自窗外漫入,如水墨般在他侧脸晕开深浅的阴影。

  腰间锦带松松一束,勾勒出清癯身姿,却无半分寒伧,反在朦胧光线下透出几分难言的风流蕴藉。

  在如此晦明交织的光影里,那双看向室内的眼亮得惊人,似两点不灭的寒星,清澈、明亮,仿佛能照彻这世间所有的离愁与阴翳。

  宋之悌抬起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伸手拍在身旁的空席上,朗声道:“太白!既知聚日无多,还立在窗边作甚?这江上的风雪,难道比我壶中的杜康还要醉人不成?”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酒液激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光阴比金子还贵,你我都浪费不起。今日,你我不谈前程,不论生死,只论杯中之物!”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双眼含笑地望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莫要辜负了这眼前酒,与眼前人啊。”

  宋之悌话音未落,李白便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荡开了满室沉郁。

  “善!悌兄此言,深得我心!”他袍袖一拂,不再看那窗外萧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席间,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径自在宋之悌对面坐下,姿态洒落至极。

  他执起面前那杯满溢的酒,目光灼灼如电:“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眼前酒,眼前人,方是此刻之真!”

  两人再不提那遥远的交趾、生死莫测的前程,只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了引吭高歌。

  他们谈起往昔纵马江湖的快意,进而论尽古今文章,慨叹哪篇能及我杯中琼浆,浇得透这胸中块垒?言及当下,自然又笑骂起朝中那些汲汲营营的碌碌之辈,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酒楼的屋顶掀开,将那离愁别绪彻底驱散。

  然而,欢宴终有尽时。

  夜幕渐临,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酒楼之外,江风凛冽,衰败的枯叶被卷着扑到二人身上。

  宋之悌的随从已牵马等候在一旁,李白立于车前,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静默下来。

  他凝视着宋之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首沉郁顿挫的诗篇,随着白气呵出在寒冷的空中。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那亮若寒星的双眸中,终是落下离愁的泪水。

  遥远的交趾,一个传闻中瘴疠横生、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友人啊,此去之后,还能有再重逢的时候吗?

  回到安陆桃花岩的家中时,夜色已深。

  一身未散的酒气混着未散的寒风,惊动了正在灯下缝补的妻子。

  “怎地饮到这般时辰?”妻子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忧虑,“快去换身衣裳,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取来一封缄口的信札:“对了,午后有驿使送来此信,看印鉴,似是来自东都。”

  李白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江边离别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就着昏黄的灯火,懒懒地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的一刹,整个人蓦地僵住。

  是汝阳王李琎的亲笔信。

  信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洛阳,天子,机会已至!

  下一瞬,那郁结的愁云被一股奔涌的狂喜冲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他举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兴奋地踱步、旋转,锦袍的广袖鼓荡生风,整个人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夫人!你看到了吗!”他倏地站定,望向一脸错愕的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洋溢着压抑了半生的扬眉吐气,“是汝阳王!是洛阳!陛下、陛下他终于要召我入京了!”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那信纸按在心口,仿佛如此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三十年诗书,万里路风尘,终不负我李白!哈哈,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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