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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64章 去日苦多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64章 去日苦多

  除了来自李隆基单方面的越发紧迫的索要,实在令人不快之外,其他项目的进展都还算顺利。

  虽然隔三差五就要把萧青梧叫去延英殿旁敲侧击一番,但他答应下来的事总算没有食言。

  没过几天,下发教材的旨意便出了政事堂,由秘书省牵头,从各衙署抽调了几十名善书的令史和书令史,日夜不停地轮班抄录校订,以待下发。

  萧青梧很清楚,这些教材一旦铺开,便会进入各州县的官学,成为一门正式的选修课。往后数年乃至数十年里,会有无数有志于此的人翻开这些书本,从最基础的数字学起,一步步接触到方程、几何、简单的数理化知识。

  还有那些从前跟着她上过课,如陈书吏等已经不在官场的人,他们未必记得多少具体的公式,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入门。他们或许会被当地官学请去做算学教习,或许会去给州县的衙门做账房,清丈田亩,或许干脆自己开了蒙学,教授这方面的学问。

  这些人未必能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能成为一小部分人的引路人。

  至于更远的将来,那些真正有天赋又热爱的,或许会顺着这条路走到更深处。

  也许有人会在这些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也许什么都不发生,但不管哪一种,都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

  张虔和李钊那边也没落下,二人各自得了升迁。

  他们本就在金吾卫当差,这回一个升了郎将,一个迁了中郎将,在贵人如云的京城确实不算显眼,却胜在是实打实的卫府军职,往后从卫府转将军、大将军,或外放边镇,晋升之路总比从前宽不少。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们联袂登门,郑重道谢。

  几人在席上饮酒谈笑之时,不由得说起萧青梧曾被武侯当做逃奴抓到县衙里审问那次,顿时忍俊不禁地全都笑了起来。

  如今回过头再看,短短几年光景,那个一身华服在街头好奇张望的年轻女郎,如今竟已是三品高官,出入宫禁、参与朝议,连宰相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而他们还在原地蹉跎,若不是当年她随口一句允诺,在御前替他们说了话,恐怕这辈子也就是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地熬资历,运气好混个郎将、中郎将,运气不好便一直做着最寻常的宿卫差事,几十年如一日。

  想到这些,怎能让人不感慨。

  等此事一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年底的元正大典。

  其实自打冬至开始,朝堂内外就隐隐有传言,说是近来会有大动作,或许与边镇有关。众人起初还将信将疑,毕竟改官制、动藩镇的话头自本朝开始没少提,真正能落地的却没有几个。

  元正过后,传言终于坐实,朝廷不仅限制了胡将的权势,更是将所辖财赋一概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支配。

  这纸诏令一出,可以说整个长安都在地震。

  有人喜就有人忧,喜的是那些早就对边镇不满的,忧的自那些在边镇军需上吃了多年油水的豪商和中间人,一个个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更多消息。

  至于各镇派来朝贺的使者们,更是纷纷连夜写信往回送,恨不得插上翅膀第一时间飞回去报信。

  不管有没有异心,无论是否忠于朝廷,这项政策对各镇来说终究不算什么好事,钱袋子被人一把攥住,往后再想干点什么,都得伸手向朝廷讨要,这对于独断专行惯了的节度使们,怎能受得了?哪怕如张守珪这样的老将,都不见得能冷静看待。

  但无论怎样,诏令既下,就代表着这件事几乎没有余地再转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绝不是临时起意,等这些来朝贺的代表们回去之后,还不知要掀起怎样剧烈的风浪。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开元二十七年正式成为过去,开元二十八年紧随而来。

  正月,蓝田的纸坊出了第一批竹纸。纸张光滑坚韧,色泽匀净,一经问世便在文人圈子里引来轰动,李琎兴冲冲地给宫里进献若干,又分赠朝中好友,接着又追加投入,同时扩充了五座作坊。

  二月,朝会上奏报春耕事宜,说嘉禾的试种颇为顺利,只是种子依然有限,想播遍关中乃至全国,还得等上好些年。

  萧青梧只知道这似乎是一种新型稻种,据说是前几年被游僧自南方沿海地区带过来,产量比关中本地稻种略微强一点,目前正在逐步推广中。

  三月,有地方奏报,因盐铁专营后官盐价格拔高,当地盐吏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百姓买不起像样的官盐,私盐贩子趁机而起,与官军起了冲突。官府派兵剿灭,抓了几个为首的,其余闹事者就地遣散。

  朝堂上议了一阵,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安抚,最后折中处理,既砍了几个脑袋,也免了当地一季的赋税。

  四月,朝廷下诏大规模扩充中央军,在关中、河东、河南几道同时募兵。有人赞成,说这是强干弱枝的良策。也有人反对,说耗资太大,粮饷难以为继。争论了几天,最终还是按原定的推行。

  五月,太医署上报牛痘接种已推广至河南、河北数道,成效显著,种痘者逾万,因天花致死者较往年减了七八成,未种痘者仍有病亡,各州县继续劝导,不敢松懈。

  六月,萧青梧把手头几桩事都暂且搁下,专心去督导简易化肥的制作。原料有限,注定了不可能大规模制作,只是作为粪肥的补充,在现有的亩产基础上多增加两三成。

  七月,李白亲自编纂的全套《青莲诗集》终于问世,凡有文人出没的地方,几乎都能见到他的作品。

  来往的商队、赴任的官员、游学的士子……诗篇便随着这些人的足迹流传到四面八方,连边军之中都有传唱,青莲之名愈发响亮。

  ……

  九月,各州县陆续报来秋收结果,总的还算不错,虽有零星旱涝,但没有大范围的灾情。

  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又添了不少,加上前两年攒下的底子,粮仓还算充实,总算让人稍稍松一口气。

  十月蟋蟀入床,十一月仲冬飞雪,十二月岁暮寒霜。

  开元二十九年轰然而至。

  上元当日,李隆基携一干家眷及宗亲登上勤政楼观灯作乐,并让宫女在楼前歌舞助兴,大批官员和文人陪同在侧,灯火彻夜不熄。

  萧青梧也在陪同之列,她被安排在比较靠近天子的位置,周围坐的多是平日常见的熟面孔,就连卧病多日的宁王也难得露了面。

  楼下广场上立着几座巨大的灯轮,层层叠叠的彩灯缠成塔状,火光映得殿宇上下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女们穿着彩衣在灯下起舞。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诗时,萧青梧只觉得莫名熟悉,仔细回想,这不正是杜甫曾经考过她的那一句?

  想到往事,她的嘴角不由浮上一抹微笑,目光转到那座奢华无比的灯塔上,又忽地沉寂了下去。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长安最快乐祥和的一天了。

  年节过后,朝廷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催各道常平仓加紧屯粮,又命相关吏员分赴河南、河北等州县,逐一勘验堤防。伊水、洛水、黄河沿岸的旧堤凡有损毁之处,一律登记造册,尽快修补。同时,又命江南漕运提前调拨粮米北上,沿汴渠、黄河一线增设转运仓。

  这些事如此密集地压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都看得出朝廷的重视。

  随着时间迫近,杜甫的焦虑一天天地肉眼可见,他甚至上奏请调河南,无奈递上去的文书留中不发,估计不是被搁置了就是故意无视了。

  萧青梧到是有些纳闷,杜甫一个小小校书郎,请调外任这种小事,按理说吏部随手就批了,文书根本进不到禁中这个层面。想到李隆基往日里对他们这些文学侍从的偏爱,她便猜测,或许是李隆基爱惜对方诗才不肯放人吧。

  萧青梧便只能好言安慰他:“其实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因为泄露消息引来陛下震怒。你想想,你若真回了巩县,整日盯着筑堤囤粮,旁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是梦中所得?还是陛下早有感应?不管哪一样都够你喝一壶的。”

  杜甫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是闷闷不乐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萧青梧继续放缓语气,“可你在长安,万一家乡有什么事,至少还能从中枢递一句话,这不比你在地方上跑断腿管用得多?”

  杜甫摇头苦笑:“你说的我又岂能不明白?只是事到跟前,谁又能真的袖手旁观呢?那毕竟是我的故土、我的族人、我的乡亲……”

  萧青梧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尚且年轻,体态矫健,身量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明朗开阔的气质。

  健康、无畏、自信,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经摧折的锐气,和纪录片中那个瘦削憔悴饱经风霜的诗圣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个人本该要走怎样的路,知道这样的道路会让他成就怎样的圣名。

  但他的仁心不是自痛苦中磨砺,而是与生俱来,哪怕眼下还没有经历那些离乱,他依然会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群人寝食难安。

  “你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萧青梧微微笑着,“你可以写诗。”

  杜甫抬头看她,眼里颇多意外和不解。

  “诗能传世。”萧青梧说,“你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什么话旁人未必会听,可若写进诗里,千百年后的人读了,会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会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这比你在地方上当个县尉有用得多。”

  杜甫一时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缓缓点头。

  然而过了几天,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找萧青梧追问托梦的细节,比如那水是先从哪条河涨起来的,淹了哪些县,是夏日暴雨所致还是秋汛连月,灾后可有瘟疫……甚至还说能不能跟她的神仙同僚再联络一下,好多问点更详细的消息。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资料里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子美啊,我是做了个梦,不是写了本书。”她连哄带骗地含糊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仙人嘛,轻易不能插手人间之事,我那同僚此前因着托梦一事,已经被天帝重罚了,再有下次,她便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连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杜甫这才收了话,面上却仍是半信半疑,欲言又止。

  萧青梧坦然自若地迎着他怀疑的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杜甫看出对方的为难,也不再继续追问,不过很快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曾经也在天上当值吗?那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有宫阙楼台,有仙乐缭绕?你在天上时,每日都做些什么?你说到天帝,莫非天上也像人间一样,有尊卑上下,有职司差遣?”

  “还有,你既是仙人下凡,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下来吗?是奉了天命,还是犯了什么过错被贬谪?”

  萧青梧沉默片刻,然后从一摞杂乱的纸稿里抽出两张,转身递到他面前。

  “子美啊,我看你这会儿闲着,不如来帮我做点事。这份手册需要重新整理抄录一遍,我之前那份写得太乱,后来又有几处改动,你按照我写的标记,帮我誊个干净的版本出来。”

  杜甫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低头一看,满篇的公式、数字、符号,箭头标注着前后步骤,括号套括号,还有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读的标识。

  整张纸上几乎没有一句通顺连贯的话能让他从头读到尾。

  杜甫尴尬地笑了两声,快速将纸稿又递了回去,悻悻然告辞离去。

  时间飞快滑向六月底,当洛阳、河北等地持续强降雨的奏报传来时,长安依旧笼罩在一片苦热中。

  整个关中自入夏以来雨水偏少,各地已陆续报了几处小旱,但都不算严重,尚且还能应付得过去。

  七月初,河南府奏报,伊水、洛水水位持续上涨,沿河州县已按令加固堤防,暂无险情。又过了几日,怀州、郑州相继报来雨情,说是连月阴雨,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秋粮恐有减产。

  强降雨一直持续到月底,紧接着伊水暴涨,冲垮了洛阳城外一段旧堤。水势过于凶猛,一夜之间漫过了几十个村落,附近的民夫根本来不及抢修。洛水紧随其后,在偃师段也决了口,两股水汇在一处,往东北方向灌下去,淹了偃师、巩县一带。

  洛阳城内的官署民居尚且无虞,加固过的天津桥也得以保全,城墙坚固,大水暂时没能进城。可城外方圆百里,已然是泽国一片。

  即便朝廷一直派人盯着,但路途所限,再加上核查的时间,等这些消息快马传到京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朝会上,裴耀卿一字一句地念着河南府尹的奏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漂没数十村,损庐舍数千间,溺死者众……漕运断绝,秋稼无遗……”

  李隆基面色沉沉地听完奏报,脸色十分难看地开口:“河南府尹奏报及时,应对也算得力。洛阳城得以保全,天津桥未毁,可见此前的预备并非徒劳。然城外百姓遭此横祸,朕心实痛。”

  “传旨,河南、河北两道受灾州县,即刻开仓放粮,不拘常平、义仓、正仓,凡州县所储,皆可就近开仓赈给。有饥民待哺者,先赈后奏,不得以文书往返延误时日。”

  张九龄也出列禀道:“陛下,臣以为,除开仓赈济外,还需即刻派员前往各州县核查灾情,安抚百姓,并督导体察民情。若有地方官借机贪墨赈粮者,当从重论处。”

  李隆基点头:“便依张卿所言,御史台、户部各遣干员,分道前往,另有工部即遣水部官赶赴河南,督导地方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太医署拨药材医官随赈灾队伍前往,河南府亦征召境内医者协同救治。户部统筹钱粮调拨,不得有误。”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殿中众臣齐声应下,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等朝会散去,出了宣政殿,众人这才发现,长安也开始下起雨。

  不少人先是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天,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关中的雨,跟河南河北隔了千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站在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听着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响,难免让人想起奏报里那些情形。

  雨并不大,不少人索性冒着雨往外走,也有少数如张九龄贺知章等身份贵重的老臣,被皇帝赐了雨具。

  萧青梧也随着人群一起出宫。

  她心里想着那一场场雨,洛阳的雨、偃师的雨、巩县的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雨。

  洪水泛滥的高峰已过,但她知道这场雨还会继续下,“秋粮尽没”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瘟疫和饥荒。水淹死一批,饿死一批,病死一批,能活到明年开春的,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萧青梧却没多少时间为那些被雨淹没的人悲伤,其他人同样如此。

  因为就在这样一场连绵的秋雨中,宁王李宪过世了。

  萧青梧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一场礼仪繁重的丧事,繁重到足以让整个长安城的节奏都随之停下来。

  满朝文武轮番去宁王府吊唁,宗正寺、太常寺、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禁军都调了一部分去维持秩序。

  李隆基罢朝十日,亲临哭祭,追谥“让皇帝”之号,以帝王之礼葬于惠陵,并追谥其已逝元氏为恭皇后。

  出殡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官身着素衣,沿街列队,护送灵柩自宁王府出城,往惠陵方向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头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还没出坊门。

  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填街溢巷,挤在道旁观看这场极尽哀荣的丧仪。

  纸钱从送葬的队伍里撒出来,白色的黄色的圆片被风卷着漫天飘散,远远看去竟像是下了一场雪。

  萧青梧同样一身白衣,默默看着那些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白衣送葬的队伍里,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瞬间化成一点小小地水珠。

  不是纸钱,是真的雪。

  在道旁百姓的惊呼声中,开元二十九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早早落下来了。

  等宁王的灵柩抵达惠陵时,雪已经彻底遮掩了原本的道路。

  天地间一片白,像是瞬息之间换了人间。

  ——

  雪不是一下子就变得很大的。

  起初人们只会觉得有点冷,但并不会太放在心上。

  长安年年都下雪,这次不过是提前了些日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街上的行人照样来来往往,坊市里的叫卖声照样此起彼伏。农夫们更是欣喜于它的及时,瑞雪兆丰年,这话总不会有错。

  哪怕这场雪越下越大,看上去也远比一场洪水更温和无害。洪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就能吞没几十个村子,雪安安静静一片一片的,甚至带着几分诗意。

  直到几天之后,天没有放晴,残雪未消,新雪已至。一场又一场的雪,仿佛永无止境。

  坐在屋子里舒服烤火的贵族们,对外界的变化并没有多深的深刻。

  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碳火的消耗比往年更快,价格更高,粮价略微有上涨,但总体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街上多了一些流民,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甚至十月份的时候,李隆基还有闲心跑去骊山泡温泉。

  长安城内总体还算稳定,火炕的提前推广使得许多人受益,简易水泥在修补被雪压塌的房屋时也派上了用场。虽不如砖石坚固,但就地取材的便捷,使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有了临时栖身之所。

  若是不看隔三差五从河南河北两道送来的奏报,长安二十九年的冬,俨然又是一副盛世气象。

  但萧青梧知道,这场雪真正的破坏力还远没有到来。

  因为从这场雪开始,唐朝持续一百多年的暖湿气候期正式终结,逐渐进入冷干寒冷期……

  气温的下降导致北方草原退化,契丹、奚族频繁南下……

  黄河泛滥的次数从7世纪的6次骤增到8世纪的19次……

  农业减产、边疆动荡……

  而在眼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从洛阳方向逃来的流民已经开始大批聚集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的棚子开门。

  失去田产家业的,或沦为流民四处乞食,或三五成群结为盗贼,劫掠过路商旅。

  似乎可以隐约预见,洪水和雪灾带来的影响只是个小小的开始。在未来至少五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无产者沦为流民与盗贼。那些从边镇回来的士兵,官盐售卖过程中被淘汰下来的私盐贩子,还有失了土地的农户,都会汇入这股洪流。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但在那些遥远的将来到来之前,萧青梧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做一点不费什么功夫的小事。

  比如,她决定将自己的宅子暂时捐出去,不是全部,只捐西跨院和临街那一排倒座房,用以安置部分因受灾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萧青梧本身不爱讲排场,整个萧府也只有花匠、厨娘、马夫等必要的仆人,李隆基赐下来的这座大宅子用了还不到一半,长时间空着极其浪费。

  本来她打算永久地全部捐出去,试着跟9527商量过这件事后,到底被劝住了。

  她倒是无所谓李隆基会不会脸上挂不住找她的麻烦,但这座宅子里还住着其他人,没必要因为她一时兴起就跟着担风险。而且她这么做隐隐有道德绑架的意思,会让朝中其他同僚被架起来下不了台。

  “就这么决定了,去办吧。”萧青梧笑眯眯地交代一旁的陈安,“记住,老弱妇孺优先。”

  陈安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去照办。

  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下午,萧府的侍卫往棚户区那边走一圈,带回来的流民就塞满了所有空房间。

  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孩子和一堆堆摊开的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萧青梧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空着,便随口吩咐道:“把那几间也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

  陈安阴沉着脸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萧青梧从外面回来,进了自己住的正院,停住脚步打量着这座住了几年的宅子。

  已故三品侍郎的豪宅,前院后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间屋子。如今西跨院和倒座房塞满了人,连后罩房那边也住了七八口。她自己的正院倒是清净,除了陈安和两个近身的侍女,再没别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跟在身后的陈安:“咱们这正院,还有几间空屋子?”

  陈安面色不大好地答道:“回娘子,正院这边除了您的卧房、书房、堂屋,剩下东厢两间做了库房,西厢一间住着奴和几个侍女,还有一间……”

  “我是说,能住人的地方还有没有?”

  陈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开口:“娘子,正院是您起居之所,万万不可啊!”

  “但我那几个房间真的挺大的……”萧青梧右手摸着下巴思索,“把我那些东西都放到一间屋子里去,多腾出来也能挤一挤。”

  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的主人,半天才缓过劲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是您的寝居之所!您是朝廷三品命官,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流民住的道理?”

  萧青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是可以住官舍吗?”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当场跳起来:“娘子,您忘了吗?您当初嫌官舍逼仄,早就退了。如今那院子已经分给了一个主事,您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萧青梧哦了一声,歪头想了想:“那我去其他人家里住一段时间,师父他们肯定愿意收留我,反正开春之后天气就暖和了,那些安置过来的人也能回去了。”

  “娘子!您这么做,传出去成何体统?您一个三品大员去别人家借住,御史能不参您?”陈安终于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况且您房里的那些摆设,大多是陛下赏赐或汝阳王他们相赠,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怎能让那些贱民随意进出?!”

  萧青梧看着陈安一幅快气疯了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能悻悻然地暂且安抚他两句,又在对方的逼问下,承诺绝不会再考虑这么荒唐的事。

  等他离开,萧青梧才郁闷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玉真公主捐出整座公主府,引来一片赞誉。我不过贡献几间没人住的屋子,还是暂时的,怎么就把陈安气成这样了呢?】

  【因为时机和身份都不对。】

  9527温声对她解释:【玉真公主是皇族,又是道士,她捐出来是在替皇室做面子,表明皇家与民同苦。而你是外朝官员,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你把宅子捐出去,只会显得你对皇帝心怀怨愤,或是暗示朝廷赈灾不力。】

  【更重要的是,安史之乱时期,捐产、出家、投军都是被鼓励的,朝廷需要竖立这样的榜样,而现在正值和平时期,虽然天灾频发,但依然是盛唐的巅峰。在和平时期做这种事,严重一点说,你这是越权,是抢京兆府和户部的活,是多管闲事。】

  萧青梧半晌无语,她是真的没想那么多,你走路上看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想救助一下还得考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善良,隔壁那个没救猫的邻居会不会觉得我在内涵他?

  何况那些是人不是猫,帮个人还得考虑那么多?

  【那我去施粥总可以吧?我这些年花销不大,攒下来的不算少,买粮食的话够100个人吃好几个月了。】

  【施粥没有问题,但您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可以了,亲自出面不太合适。】

  萧青梧稍微琢磨了一会,欣然接受,下一秒她就出门去找管家张罗这事。

  对于陈安来说,只要她不再往府上安置流民,怎样都好说,哪怕让他去城外搭个棚子从早到晚亲自熬粥,他都认了。

  “娘子放心,这事您交给奴,保证办得利落漂亮。”陈安就差拍着胸口保证,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快,“您说个数目,奴明日就派人买粮。”

  萧青梧想了想:“先按一个月的量来吧,每天一顿但不要太稀,一个月以后视情况再决定。”

  陈安听她没有大包大揽地一开口就是三个月每天早晚两顿,感动地几乎要流下眼泪。

  心里默默擦了一把辛酸泪,他又问道:“那……以谁的名义?”

  萧青梧唔了一声,接着目光幽幽转向他:“那就通天教主吧。”

  说完后,她不再管陈安满头问号的模样,转身就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上午出门时遇见李白,说是好些日子没聚了,晚上家里设了小宴与友人痛饮,让她务必过去。

  她本来因着这段时间的忙碌,怕没时间赴宴就拒绝了,但这会施粥的计划马上就能展开,心情霎时轻松了不少,便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李白的宅子位于宣阳坊,与她所在的永嘉坊毗邻,走路过去不过十分钟。所以她没骑马,一个随从都不带,就这么晃悠悠地溜达着走过去。

  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经过,也是一幅缩着脖子揣着手的模样。

  与之相比,萧青梧只穿了件便于活动的窄袖薄袄,外头意思一下罩了件不算厚的披风,脖子坦荡荡的全部露出没有任何保暖的围脖或貂皮。

  若是不去想城外那些流民,不去想河南河北的水灾,眼前这幅长安雪景图,倒真是无一不在透露着盛世的气韵。

  刚绕过坊门,一眼就看到李白和杜甫两人站在一株梅树下说笑。梅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衬着几点红萼,完全就是王维画里才有的景致。

  杜甫一看见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她露出来的脖颈和那件披风上来回扫了两遍,忍不住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一身?莫非你真的是仙人,完全感觉不到冷?”

  萧青梧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啦,我们仙人都是风雨不侵、寒暑不惧的。”

  杜甫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那你可会什么仙法?能否展示两招让我瞧瞧?”

  “当然可以。”萧青梧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的仙法就是——”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了一把雪,团成个雪球就朝杜甫砸了过去,嚣张地哈哈大笑:“我这一身快如闪电的身手就是我的仙法!你就说服不服吧?”

  雪球正中杜甫胸口,瞬间碎成一片白雾。

  他愣了一瞬,随即也弯下腰去,嘴里叫着“那就让我试试你这个仙人有多大能耐”,下一秒雪球接二连三地飞过来。

  萧青梧身姿灵活地左躲右闪,一个转身避开了迎面那颗,脚刚要落地,冷不丁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雪地上。

  一旁的李白瞬间喷笑:“看来你这仙人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名副其实啊。”

  萧青梧哼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雪,不服气地表示:“都怪地形不利。”

  说着抬脚就去踢那个绊她的东西,脚尖磕上去,却硬邦邦的踢不动,显然冻得时间太长已经跟地面粘连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半尺来长,看着不像是石头,倒有些像是冻毙的流浪狗?

  萧青梧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弯腰伸手把上头的积雪拂开。

  积雪簌簌落下,那东西的真容一点点露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笑声还在喉间没有完全咽下去,整个人就以这幅表情愣生生僵在原地。

  李白靠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青白的、已经没了气息的脸上,声音低低地轻轻叹息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真的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

  杜甫的眼里满是痛惜,他注视着那具瘦得没有二两肉的小小尸体,便知道这多半是棚户区里出来的孩子,家里大人估计也是不在了。

  李白朝着门内喊了一声,仆役很快跑了出来,看到雪地里的情形也是一愣。

  李白对他吩咐了几句,让去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仆役立刻应下,稍微用了些力气才把尸体从冰上取下来,小心抱着一路远去。

  “走吧。”李白率先转身,又回头看了萧青梧一眼,“先进去,外头冷。”

  萧青梧跟着他们往门内走,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进了门站在廊下,脑子总算慢慢转了起来,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师娘和孩子们都在府上?”

  李白呵呵笑着点头:“都在,天太冷,他们几个身子又弱,就在炕上成天窝着,连房门都不用出。”

  萧青梧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等我身上寒气散了再过去问好。”

  李白领着他们往东边那间屋子走,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其中还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屋内地陈设十分雅致,靠窗盘着一方矮炕,比寻常的坐榻高不了多少,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是一张摆着酒具的矮桌。

  窗户大敞着,却让人感觉不到冷,一支腊梅从窗外斜斜伸进来,枝干虬曲,花苞半开半合,暗香浮动。雪花落在枝头上,衬得那几点红格外鲜艳。

  热气从坐着的地方慢慢透上来,与窗外那枝寒梅相映,冷暖交融,竟有几分春日里围炉赏花的意趣。

  李白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得意地朝萧青梧扬了扬下巴:“如何?我这么一布置,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能坐在屋里赏梅饮酒,半点不受罪,这可岂不是比在院子里吹风强多了?”

  他可是听说了,前几日那帮翰林院的侍诏们,非要在下大雪的时候去曲江边上办什么赏雪诗会,说是要效仿古人踏雪寻梅的雅兴。去的时候是五个,回来后病倒了三个,他李白绝不会做这种自找苦吃的傻事。

  杜甫笑着附和他:“太白兄这个主意确实好,回头我也照着弄一间。”

  萧青梧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们闲聊着。

  她只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胸口发闷,后脑隐隐发沉,喉咙里泛着一点恶心。

  她本来并没有怎么样,直到那个仆人铲着冰面时,那种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她的脑袋突然有一瞬间猛烈锐痛。

  这很奇怪,现在的她不是仿生人吗?不该有任何情绪引发的生理反应才对。

  她不确定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还是某种类似幻痛的东西?

  萧青梧懒洋洋地一手撑着桌面,杯中之物随着李杜二人你来我往的劝酒声一杯一杯送往嘴边。

  暖室、白雪、红梅、美酒,还有伟大的诗人们,这本该是多么快乐的场景。

  她咽下口中的酒,望向杜甫:“子美,巩县那边情形如何了?看你这些日子以来并不如何消沉,定是一切都安然无恙了?”

  杜甫听她这么问,先是叹息一声,随即又露出庆幸的神情。

  “托你的福,族人全都安然无恙,虽然倒了几间屋子,淹了几亩田地,但比起性命,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萧青梧便放心地点了点头,李白见状,立刻又给三人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朝着杜甫那边重重一碰:“为着这件大喜事,子美当满饮此杯!”

  杜甫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一口饮尽,酒刚咽下,他目光一偏,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梅枝上,忽然来了兴致。

  “太白兄,你看那枝梅,雪压红蕊,颇有几分倔强之气,倒让我想起鲍明远那句,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就为这枝梅,该再饮一杯!”

  李白深以为然地点头:“明远写霜,仲言写雪,眼前这支梅,岂不是正好应了何仲言的“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就为这一句,该再饮一杯!”

  杜甫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又是一口饮尽。

  李白喝了酒,话更多了,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那株梅树缓缓吟道:“劝君莫拒杯,风雪笑人来。寒梅如旧识,倾花向我开。”

  杜甫立刻接口:“好句!太白兄这两句真是天然去雕饰,就为这两句诗,再饮一大杯!”

  萧青梧以手托腮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地玩那扇破窗户,要是没人打断的话,估计还能再玩三小时。

  就这样一直到天色将暗,日头西斜,眼看着到了宵禁的时间。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杜甫,再不离开的话,今夜只能在李白家过夜了,不过看看他那副明显喝高了的模样,想来提醒了也是白搭。

  至于她自己……萧青梧转着酒杯把玩,考虑一瞬,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虽然这可能对她名声不太好,但是管他呢,她这会实在懒得在乎这些事,而且屋子里暖洋洋的,极为是舒服,她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转眼之间,天色彻底转黑。月轮东升,清凌凌的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银白。

  或许是月亮天然地就适合离愁或者回忆,先前还亢奋的二人,话题一转,又十分低落地忆起往昔来。

  李白半边身子趴在桌子上,醉醺醺地说起从前与堂弟们在春夜桃花源中宴饮赋诗的旧事。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光景之一了……”他喃喃说道。

  萧青梧看了他一会,突然问:“做了官还不快乐吗?”

  李白状似无奈地发出一声冷嘲:“不被重用,又有什么乐可言?”

  他想起开元二十三年,那一年,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他在东都献《明堂赋》,赐宅于洛水之滨,被宰相引为座上宾,多少宗亲勋贵争相邀请,一时风光无两,无可匹敌。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往后就是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所学了。

  但现实总是令人失望,他当着七品的职事官,做着的依然是文学侍从的活。

  杜甫默默无言地饮酒,半晌无语。

  他们有着同样的境遇,都是以诗文见长,因诗文被皇帝看中召到禁中,破格授官,又同样因诗文一直坐冷板凳。

  或许盛唐的才子实在太多了,多到皇帝根本不需要认真对待其中任何一个,没了这个总还有下一个。

  皇帝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赏识那个,赏来赏去,谁也没真正被放在要紧的位置上。

  李白突然直愣愣挺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说不清是醉意还是清醒、是悲愤还是狂喜的东西,它们搅在一起,烧得他两眼发亮。

  他大笑着念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起得太猛,头顶擦过那枝探进窗的梅枝,花枝剧烈晃动了一下,积在花瓣上的雪和花瓣一齐簌簌落下来,撒了他满头满肩,也落入了几人的酒杯里。

  李白浑然不觉,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又念了一遍:“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萧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着的花瓣,想了想,笑着问他:“这便是师父从前与堂弟们在桃花园夜宴时写的那篇吧?”

  李白眼睛更亮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知道我这篇?看来私下里没少翻我那本《青莲诗集》。”

  萧青梧端起杯子,把那几片梅瓣轻轻晃开,抿了一口,笑着回道:“师父的诗,我不敢说每一首都会背,但当面见了,总得知道出处,不然也太不像话了。”

  李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连声叫着好徒儿,说没有白做师徒一场。

  他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着的那片花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

  喜悦、怅惘、追忆、忧伤……都有一点,又都不多。

  他伸出指头,把那片花瓣从酒面上轻轻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喃喃念道:“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

  念完之后他半晌没动,像是被自己这两句话钉在了原地。

  花瓣飘落筵席,月光洒落清辉,在醉意朦胧中物我两忘……

  杜甫满面感伤地低声叹息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萧青梧突然就有种神奇的感受,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始终无法感受到的那一点。

  对于李白来说,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他身上生长和流动出来的,就像季节流转那样。

  那些花、月、酒、风,经过李白的身体,无需雕琢和技巧,就自己变成了句子。

  她突然问李白:“师父,您还记得从前反复教过我的,什么是诗吗?”

  “自是记得。”李白毫不思索地点头,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杜甫摇头晃脑地继续接上:“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李白懒洋洋地挑眉看向她:“怎么?难道你突然诗兴大发,也要有一首佳作了?”

  杜甫故意重重叹气:“佳作不敢想,能有一首凑够字数的,便算她这些年没白跟着我们混了。”

  萧青梧不屑哼笑:“凑字数还不简单,我胡乱捉来几个字,岂不也是一首诗了?”

  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然后想到,一首好的诗歌该如何诞生呢?自然是从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和情感中自然流淌出来,而不是凭空建造。

  就在这一瞬,她心头忽然通明,沉吟片刻,终于念道:“人生如朝露,日暮便无多。有酒须当醉,莫待空蹉跎。”

  萧青梧默默品味了片刻,觉得这首打油诗虽然用词浅显了些,意境过于直白,平仄也不见得工整,但至少意思通透,最重要的是她押上韵了!以自己的水平写出来,也还算不错了。

  她笑着抬头望向对面那两人,准备迎接夸赞,却看到李白杜甫二人正一副见了鬼似的震撼表情。

  萧青梧顿时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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