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长生
今年的夏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雨,秋便倏忽而至。
满城草木渐渐落尽了繁花,香气散得无影无踪,风吹过时已带上几分干燥的冷意。
与这渐起的萧瑟相对的,是朝廷内外接连传来几桩喜事。
头一桩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自成都传来的捷报。
安戎城本是被吐蕃夺去多年的心头刺,时隔六十多年,如今重归大唐,李隆基喜得当即下诏改安戎城为平戎城,并厚赏章仇兼琼及其麾下将佐。
当然犒赏之余还不忘把坏事的前剑南节度使王昱又提溜出来骂了几句,踩一捧一的话术运用得十分熟练。
章仇兼琼在奏报中特意提到,火药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头吐蕃反攻,唐军就是凭借震天雷的威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击溃吐蕃军队。
这已经不是火药第一次在实战中的运用了,但大殿上的君臣们,依然从捷报上那些激动乃至亢奋的描述中,兴奋地想象着它是怎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过了几日,不幸得了风寒的李隆基兴致丝毫不减,拖着病体都要在延英殿与众臣商议,言语间竟透露出要对吐蕃和突厥进一步用兵的意思。
这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有几个甚至当场请战,仿佛有了火药之后,踏平边患不过在旦夕之间。
萧青梧听得直皱眉,她满心纠结,既赞成又不赞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什么立场。
这个时代的对外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和平发展的选项,不是你打过来,就是我打过去,今天不趁机削弱,来年可能就轮到对方兵临城下。
前脚才打了胜仗,后脚就泼冷水,其他人听了估计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实在有些太过没眼色。
何况,她既不能保证不打就能守住,也不能承诺火药一定不会被用来复仇。没有替代方案的反战,只是一句空谈,最后她也只能选择沉默。
好在第二件喜事很快冲淡了这份烦闷。
水力纺车的成果十分喜人。
京畿一带自入夏以来陆陆续续架设了三十余架,裴耀卿亲自盯着几处重点河段的施工,如今这些大家伙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麻线,大锅饭的质量虽不能跟小锅精炒相比,但胜在稳定量大,光是效率这一点,就能让人无视它的所有缺点。
萧青梧某次受邀去河边视察时,看着那几架在水流带动下不停运转的大纺车,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能做出水力纺车,那是不是也能搞个水力织机?这样连织布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急忙在心里问9527。
一个纺线一个织布,功能相同,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吧?她这么想着。
旁边的裴耀卿面上若无其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做不出来的,纺车只需要解决简单的转动问题,但织机刚需可替换的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的制造离不开机床,而机床体系的建立,恰恰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前提。】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彻底没戏,只能无奈放弃。
算了,有个水力纺车也很好了,好歹麻线的产量上去了,军需能解决一大块,麻布的价格也能降很多。
裴耀卿不禁暗暗叹气,这等神异之物,果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也罢,能得水力纺车,已经是天降之喜,不能再贪心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在几次进言之后,李隆基终于同意暂停工坊那边的投入,只留少数人做日常维护,剩下的人,加上新招来的那批匠人,全部送到崇玄馆去学习基础课程,前期的扫盲老师自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两人。
至于最后一件喜事,与朝廷干系不大,却是萧青梧这段时间里最振奋的一桩。
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她终于把电脑里那二十几本教材全部抄完了!
没有打印机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代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需要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手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得作废,只能重来。
这套教材,从基础的数算入门,到方程与几何,再到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凡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内容,都一篇篇抄录整理了出来。
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得找李隆基,让他找大量识字的抄写员,把这套教材拿去成规模地大量抄录、校订,再分发到各州官学。
由于内容的庞杂,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雕版一劳永逸,往后少不得反复抄录,自行油印。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喜悦迫切的心情,没过两天的延英殿内,还生着病的李隆基就叫来萧青梧。
他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先是夸她近来政务勤勉,又说纺车、工坊诸事皆有成效,然后便提起要给她晋爵食邑,又要赏绢帛金银,言辞之间颇有不容推辞的意思。
一切如预料中那样。
萧青梧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里却无波无澜。
她等李隆基说完,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这些赏赐太重,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李隆基果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若连这点赏赐都受不得,倒显得朕薄待功臣了。”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为他突如其来的好说话感到莫名其妙。
凭心而论,除了少数几次,李隆基对她态度向来不差,跟旁人一比更是堪称纵容,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高高在上的,绝不像今日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蔼可亲地像是她家邻居老头似的。
她按下疑惑,没有深想,继续回道:“臣如今有宅有田,有官有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若再贪多,只怕折了福分。”
李隆基面露诧异,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似是在考量她话里的虚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想换什么,且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把下发教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迟疑着说道:“学子们历来学的都是经史诗文,所学皆为科举所用。你这套东西虽好,却不在取士之列,若贸然推行下去,只怕各州官学不知如何处置,反生怨言。”
萧青梧连忙道:“此举不强求人人都学,也不占用正经课业。只是作为选修,把教材发下去,愿意学的有条可依,不愿学的不逼迫。如此既不会影响科举,又能给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一条门路。”
李隆基又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想到那些数算给朝廷带来的便利,以及火药、望远镜这些器物背后都离不开通晓此道的人才,面上终是渐渐舒展开来,点头应下:“也好,既不动旧制,又给有志于此的人留条路子,倒也算稳妥。此事便依你,过两日朕便命人去办。”
萧青梧连忙谢恩,又听李隆基心情不错地多问了几句教材编纂的事,她很配合地一一解答。
她看李隆基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另一件事,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早年给旁人许下诺言,一直没寻着机会兑现,今日斗胆向陛下讨个恩典。”
李隆基这会耐心确实好,极为自在地靠在御座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吧。”
萧青梧低着头回答:“臣刚开始办差时,出入宫禁多有不便,便被派了两名禁军随行照应。后来臣事务渐多,用不上他们了,二人便回了原处。只是当年臣曾答应过他们,若有机会,定会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如今臣也算有了些微末功劳,便想替他们求个恩典,看能否将他们的官职往上提一提,或是在哪个卫里谋个更好的差事,也算还了当年的承诺。”
李隆基惊讶地上下打量她:“你竟不为自己求点什么?也罢,小事一桩,朕也准了,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吧。”
萧青梧回道:“没了,臣所求仅此两件,再不敢多扰陛下。”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再次谢恩。
李隆基却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反而朝一旁的内侍抬了抬手:“给萧大夫赐座。”
萧青梧愈发摸不着头脑,往日说完事都是麻利走人,今天怎么说个没完了?
她谢了恩,侧身坐下,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对话。
李隆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像聊家常一般问起她家乡的事。
萧青梧只好又搬出那套说辞,什么自小随父母远涉海外、双亲故去后独自归唐,对方听得极为耐心,不时抚须含笑,偶尔追问两句,像是真的对海外风物极感兴趣。
“你那时在海外,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萧青梧斟酌着答:“回陛下,臣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住的地方临海,一年到头都很炎热,树木四季常青,花开不断。平日里无非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识字,再学些粗浅的杂学,没什么特别的。”
李隆基微微点头,又问:“你先前说曾拜异人为师,那异人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萧青梧心里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答道:“师父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从不肯说自己的来历,只教了臣一些粗浅的格物数算之术。他说臣天分有限,学不了太深,后来不告而别,臣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李隆基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那位师父,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本事才现身的。”
萧青梧干笑两声:“臣也时常这么想,兴许真是臣前世的造化。”
李隆基轻笑一声,又问了海外的饮食习惯,言语和人的样貌是否与大不相同,萧青梧一一谨慎作答,能含糊的便含糊,不能含糊的便往记不清上推。
萧青梧越来越觉得蹊跷,几次想寻个由头告退,偏偏李隆基兴致不减,总能把话头接下去。
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李隆基忽然定定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状似随意地开口:“萧大夫,你在海外多年,又曾师从异人,可曾听他们提起过……长生之术?”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
她感觉脑子里有人拉着弦在锯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起身,把案上那盏茶泼他一脸,再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有也轮不到你,赶紧省省吧。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不能拖累张虔和李钊,更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毁在一时意气上。
萧青梧略带遗憾地笑了笑:“陛下太高看臣了,臣那位老师,教的多是些格物数算之类的小道,于仙家事极少提及。纵有耳闻,也不过是些市井传闻,哪敢拿到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幽深,似乎并不全信:“萧大夫太自谦了,你那些格物数算的本事,哪一样是寻常小道?既然能学来这些,未必就不曾听过真正的仙家秘法。”
萧青梧恭敬地垂首:“秘法自是不曾听过,老师当年也曾告诫,世间万物皆有其寿数,强求不来的东西,越是执着,越容易伤身。臣这些年忙忙碌碌,反而觉得身子康健,或许正是因为从不惦记这些。”
李隆基靠回御座,神情间多了几分难辨真假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也罢,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萧青梧也跟着赔笑:“臣只是不想欺君,更不能拿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误了陛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陛下若真对这些好奇,改日臣倒是可以整理一些从前在海外听过的养生法子,虽不敢说延年益寿,但于日常起居总是有些助益。”
李隆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那便等你理好了呈上来,朕一定看看。”
“臣记下了,回去便着手整理。”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萧青梧出了延英殿,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顺着宫道走出去好远,这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美。】
9527冷静地回应着:【长生几乎是所有帝王晚年的通病,李隆基更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类。他今日如此耐着性子与您闲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恐怕不只是随口一问,应该还有后招,您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尤其不能让他觉得您藏着什么不肯给。】
萧青梧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能给什么?给他介绍个保健品工厂?】
【他现在还只是试探,未必完全信您有。】9527分析道,【但您在他心里一直与神异沾边,上次又用了仙人托梦的借口,他自然会联想到长生。】
萧青梧被说得一噎,细想之下,竟然还是她自己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面前。
不对!什么叫她铺的路?就算没有仙人托梦这回事,李隆基这人,上了年纪必然也会求仙问药,历史上他晚年干得还少吗?她不过是正巧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烦闷地想着:【我倒是不怕跟他对上,但是……跟我有关联的人太多了,他要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拿我身边的人开刀怎么办?还有那些项目……】
【目前几项工作都有显著效果,李隆基尝到了甜头,不太可能随意废弃,任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但……】9527用难得迟疑地语气说着,【如果对您施加压力稍加威胁,就能得到长生的消息,以李隆基的性格,他肯定做得出来。】
萧青梧心里顿时更烦了。
如果李隆基真要拿谁开刀,出身不高的李白杜甫还有小禾几乎是不二人选,哪怕世家出身都王维,想找麻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略微报了些希望地问道:【这老头还能活多少年?】
9527用着不带情绪和立场的语气告诉她:【李隆基于762年去世,如今才739年,他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可活。】
萧青梧愤愤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暗暗骂了句祸害遗千年。
他那帮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窝囊,除了李亨短暂地雄起了一下,其余人竟是没一个能拿上台面的。
但凡他的种里有哪个是可堪大用的,她早跑过去换边站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死老头的气。
想到李亨,又难免想到李瑛这倒霉催的。
虽说李隆基前两年放宽了对皇子们的控制,允许他们参与学习政务,也允许太子接触一些奏章文书,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占着个名头当摆设。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除了按时上朝、旁听议事,偶尔去各部门转一圈,皇子们既无实际职司,也无属官班底,说的话更是不会有谁当真,跟透明人没多大区别。
李瑛稍微强一点,因为每次大朝和重要典仪都站在离李隆基最近的位置,让人还能注意到他,否则朝臣们都要忘了大唐还有这么一位储君。
张九龄从前提出的那些政策,能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意兴阑珊地深深叹了口气,萧青梧对着9527吐槽:【其实你知道最让人无力的是什么?是这么一个被后世翻来覆去骂的皇帝,放在整个封建社会里,竟然还算是相当不错的。】
9527说:【没错,很多人以为大部分皇帝即便不是明君,至少也是个不胡乱折腾的正常人。但实际上,自私、狠毒、无耻、平庸才是常态。能维持住基本盘不乱,已经是中上之资。若再肯听几句劝,办几件实事,后世便要大书特书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无语凝噎了一会……算了,去崇玄馆看看那些新人的扫盲进度吧,等最基础的课程学完,就该由她来接手了。
——
萧青梧一直惦记着李隆基会不会继续找她问长生,尤其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李琎的父亲宁王卧病在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死亡近在咫尺。
而李隆基又素来跟这个兄弟关系亲厚,或许因着对死亡的恐惧,他可能会再次向她施压,索要长生不老的消息。
凭着她跟李琎的关系,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的,但她总是想起,李琎前两个月曾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能让宁王恢复健康,谈话时又拿张守珪和孟浩然为例,问她既然能治好背疽,能不能也看看别的病。
若是去探望,少不得又得直面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
其实换位想想,如果她是李琎,眼睁睁看着亲爹一天天衰弱下去,而身边又恰好有个屡创奇迹的神异之人,她也会忍不住一遍遍去问。
或许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人际关系里的进退两难永远是相通的。
但衰老是所有生命个体都迈不过的一个终极难题,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日恰逢休沐,手头诸事暂时安排妥当,难得清闲,她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行在朱雀大街上,想着该去找谁打发这段闲暇的时光。
或许该去贺监府上拜访一下?听说他最近因为规谏太子,与李瑛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地争执,萧青梧不了解具体内情,但以她对贺知章的了解,定是李瑛又犯了什么糊涂,才惹得这位一向幽默随和的老先生动了气。
而且她也有两三个月没见小禾了,去的话正好一并探望。
又或者去李白家坐坐?有好一阵子没去了,该去看看师娘和两个孩子,看看她有没有好好按照自己教的法子坚持锻炼。
她正犹豫着,冷不防看见街角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艾绿色的圆领袍,被两个随从簇拥着骑马缓行,正是王维。
萧青梧催马赶过去,笑着打招呼:“王舍人这是要出城?”
王维神态平和地微微一笑:“是萧大夫啊,我正要去慈恩寺,帮家慈供一盏长明灯。”
萧青梧听了眼睛一亮,连忙问:“若不嫌冒昧,不知能否与您同行?我正好无事可做,踟蹰着不知往哪处去呢。”
“哦?这倒是少见……”王维略带惊讶地扬了下眉,紧接着又笑,“萧大夫不嫌弃我此行无趣便好。”
“无妨,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
二人便骑在马上,沿街慢慢往南走。
入秋的长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暑气消退,树叶飘落,偶尔被风卷起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到了慈恩寺,王维先去找相熟的知客僧安排供灯事宜。萧青梧一路无言地跟在后头,看着他立在佛前,接过僧人递来的灯,亲手添了油,又双掌合十跪在垫子上参拜。
缭绕的烟雾氤氲着他半边脸,将那清俊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
于是她也找知客僧请了几柱香,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其实她没什么可求的,她从以前到现在都不信这些,信仰宗教对她和同时代的人而言,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
她跟着做这些动作,只是觉得此刻的气氛很适合,而且这么做能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平静。
从大殿出来后,王维说想去后山走走,并邀请萧青梧一同前往,她自是欣然接受。
后山比寺里清静得多,石径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时远时近。
两人没有目的地乱逛着,王维偶尔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的小景,或是哪颗树上的旧年题刻。
没走一会,他便和她谈起近况,又问了些公务上的事。
萧青梧极为热情地给他讲了下发教材一事,说陛下是如何允诺,她对此事的前景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王维听得点头赞叹:“若真能顺利铺开,往后寒门子弟也算多一条出路。”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是乱了正统?”萧青梧笑着挑眉。
王维却神色平静地微微摇头:“什么才算正统?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就是正统。寻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往往要耗尽积蓄。可多少人读到最后,功名没考上,家中田产也荒了,只落得个两袖空空、进退无路?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学些经世致用的本事,日后哪怕做个账房、仓吏,总归能养家糊口。”
“昔日五柳先生挂印归去,何等洒脱。可他只管自己快活去了,家中妇孺生计如何,又有几人提过?我素来佩服他的诗,却不敢学他那般决绝。人可以不慕功名,却不能不为身边人想一想。”
萧青梧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实在是太惊讶了,大唐对隐士的推崇,几乎到了官方与民间都乐见其成的地步。谁若是跑到山里去住上几年,再被朝廷请出来,仕途反倒比从前更顺利些。
人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待价而沽,但没人会戳破。朝廷要野无遗贤的名声,士人要高卧东山的身价,彼此心照不宣。
至于陶渊明,更是被无数文人捧在案头,当作精神领袖一般的人物。
可王维就这么直晃晃地说出来了,甚至他自己都曾在嵩山隐居过。
“王舍人这番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让不少人吃一惊。”萧青梧难掩感慨地叹了一句。
王维不以为意地轻笑:“我本就是个俗人,只是话比旁人说得好听些。”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近日朝政上。先是章仇兼琼在平戎城那一战,接着便说到了火药。
萧青梧这会儿见王维语气平和,性情又出乎意料的通透务实,便试探着说道:“火药这东西,到底是利器,用好了能安边,用滥了怕是要伤及无辜……我在想,若朝廷觉得有此依仗,以后动辄兴兵,未必全是好事……”
她以为王维会像旁人一样,会说些开疆拓土、天朝威严之类的话,谁知他却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萧大夫所虑,我亦深以为然。”
萧青梧心头一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国之强,若只系于兵器之利,便容易失了分寸。况且今日我有,明日旁人未必不能有。到那时,今日落在别处的,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王维转身回望过来,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只是眼下,朝中主战者众,你我这些话,大约也只能在这寺里说说。”
萧青梧无奈地笑着:“我知道,我肯定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段,见前方有张石桌,四只石墩在周边围着,便不约而同走了过去。
远处屋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着,混在林间的鸟鸣声里,显得格外悠远。
王维偏过头看了萧青梧一眼,见她撑着下巴望向远处,眉间绕着层若有似无的东西,全不似方才说话时那般轻快。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了一声:“萧大夫似是有什么心事?”
萧青梧愣了一下,没有否认:“确实是有一点。”
王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萧青梧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王舍人,您说……辛辛苦苦做一件事,明明是自己选的,也愿意做,可为什么过程中总有那么多让人厌烦的东西?”
王维沉吟片刻,问道:“萧大夫说的,是公务上的事,还是别的?”
“……都有一点吧。”萧青梧皱了皱眉,“我喜欢手里有事做,喜欢看到一件事从无到有,也喜欢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实实在在帮到别人,可是……”
“可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要跟很多人打交道。有的人心思阴暗,有的人纯粹找麻烦,有的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等着你出错。甚至,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事,却要花一大半力气去应付跟事情本身无关的东西。”
王维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轻声问道:“既然这般煎熬,为何还要如此勤恳地做这些事?就此脱身,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萧青梧被问得怔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因为必须有人做”,可觉得这话太冠冕堂皇。继而又想说“因为我能做”,似乎又显得太狂妄。
那些回忆纷至沓来,上学时的按部就班,毕业后的无所事事,刚穿越时那种踩不到实处的飘忽感。
从长安到洛阳,从掖庭宫到宣政殿,从崇玄馆到司真台,从蒸馏酒精到推行教材……
萧青梧望着远处的山,说道:“因为快乐也是从这些事里来的。”
“从琐碎公务中获得回报很好,帮助到别人很好,做一个能影响到世界的人很好……”她手里把玩着一片飘落下来的竹叶,揉捏片刻后回望过来,“或许,快乐与忧愁一体双生,远离了忧愁,同时也就远离了快乐。”
王维突然笑了一下:“萧大夫这性子,倒与我年轻时有些像。凡事都想寻个结果,所有牵扯都想弄个明白。”
萧青梧被他那副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逗笑了:“您现在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吗?”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可我的确已经不算年轻了。”
萧青梧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看着对面忽然变得伤感的眼神,王维自己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到了一定年纪,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就不再重要了。萧大夫少年心性,还愿意为这些事烦忧,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青梧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王舍人这样讲话,倒显得我像是自寻烦恼。”
“谁人不是自寻烦恼。”
王维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天色,拂袖起身:“不早了,再不下山,怕是赶不及坊门落锁。”
萧青梧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回程路上,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王舍人诗画双绝,不知我能否自您这里讨一幅画呢?我想挂在书房,早晚看着,好能沾些风雅之气。”
王维笑盈盈地说:“萧大夫开口,哪有不肯的道理。”
他应得太痛快,倒让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向人开口讨要什么东西,话一说出才察觉到冒昧,但见王维神情平和,并没什么勉强都意思,她也就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萧青梧正在家中,下人来报,说王舍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她出去一看,王维身边那个仆从捧着个精致的木匣,规规矩矩站在庭前等她。
萧青梧接过后,打开一看,竟是一幅裱好的月下雪景图。
远山覆雪,冷月悬空,几株枯树披着薄雪,山石间一条结着冰的溪流,雪光与月色交融,满纸清寒。
最右侧题着“明月映雪”四个字,下方端端正正盖着他的私章。
萧青梧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正想让人挂起来,那随从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我家郎君说,既然有来有往,不知能否请您也写一幅字送他。”
萧青梧“啊”了一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的字这几年练下来,虽说比当年被李白批评时强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工整端正,毫无筋骨可言。拿去给王维,跟刚启蒙的学生交课业没什么两样。
那随从一直候着,不催也不走,萧青梧只能无奈地应下:“……行吧,稍等,我这就写。”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揉掉重写。每写废一张,她就重重叹一口气,直到写了七八张,总算出来一幅还看得过去的。
不像王维那幅题了字的画,她这张上头只有光秃秃两个字:澄观。
等墨干了,她盖上印章,卷好交给随从,轻咳一声,小声说道:“给你家郎君说一声,千万别给旁人看啊。”
那随从仍旧笑眯眯地点头:“萧大夫放心,郎君说了,只是用作留念。”
“此外,郎君还让小人问一句,上回您教的那几样调丹青的法子,可还有别的颜色?他想再讨几个。”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没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了。”
等人一走,萧青梧关起房门欣赏了半天,又跟9527讨论了下王维题那几个字的用意,然后再次确认了不能通过空间钮把它带回现代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
——
转眼到年底,朝野上下都比平日更忙了几分,连司真台这样新立的衙门,也被卷进了年底那堆琐碎又推脱不得的庶务里。
三曹各自汇总了全年的工作,光是火器曹那边,需要核算的物料账目就堆了半间屋子,算盘波动的声音几乎从早响到晚。
萧青梧忙得几乎没在衙门和朝会之外露过面,李白等人几次叫她去吃喝玩乐都暂且推了。
外省的文武官员及各藩镇所遣的朝集使或奏官们,自十月底便陆续抵京,长安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面孔。
王忠嗣也在此时回到了长安,他自河西归来,面色比上次见时更黑了些,大约是边塞的风沙吹得久了,连眉目间都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是奉诏回京的,人到了没两天,一份关于边镇胡将任用的奏疏便递上了御案。
奏疏的大意是,如今朝廷既有火药之威,又收拢了盐铁的财权,边镇积弊正好趁势规整,可使今后各镇节度使,正印须由朝廷信重的汉臣充任,胡将可用,但只能为副将或先锋,不得独镇一方。节度使亦不得兼领支度、营田等使,军权与财权分而治之。
李隆基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与各部重臣商议了半月有余,就连没什么关系的萧青梧都经常被叫去旁听。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条陈连送进来的胆子都未必有,可如今火药已在河西、剑南几度建功,中央手里既有威慑,又有实绩,底气早就不一样了。
听着听着,萧青梧在心里问道:【你怎么看,利弊各占几分呢?】
【七分利三分弊。】9527的回答很干脆:【军财分开之后,边镇就无法筹建私兵,割据的路子从根本上堵死了,边将想坐大也缺了本钱。但坏处也很明显,胡将晋升的通道收窄,边军战力短期内可能受损,胡将的忠诚也会动摇,甚至叛逃。】
萧青梧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道:【但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没错,藩镇每握着财权一日,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直到尾大不掉,朝廷再也调不动、惹不起。不过,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和边镇的实际形势。】
9527这话说完,殿内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振奋着。
张九龄也微微笑着,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九五二七既说此事可行,那便八九不离十了。何况限制胡将权势本就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从前力有不逮,如今终于等到水到渠成。
至于那三分弊……张九龄再忧国忧民,也终究是个凡人,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够不够,这些事实在太远了,眼下这即将收回来的财权,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其他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九五二七都点了头的事,还能有错?它可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远。
老子的话可以随便听一耳朵,九五二七的话,那是要供在心里的。
萧青梧突然心生感慨:【好像没有刻意推动过,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一步……】
9527继续回应:【这不奇怪,其实唐朝对边镇坐大的担忧从没停过,哪怕是一直被骂始作俑者的李隆基,他也不是看不出这个问题。他在开元初年就罢过几任节度使,也试过把兵权和财权拆开,还下诏让边将定期入朝述职,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推不下去,多数措施只能流于表面。与其说是刻意推动,不如说是时机成熟了。】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不断在心里点着头,确实,他可不是没有眼力只会放任的无能天子,只是种种现实因素制约着,有心无力罢了。
【说得好像他有多无奈似的,全是形势所迫,他半点办法没有。他后来修宫建殿、巡幸玩乐,哪一样花得少了?】
【个人因素的确至关重要,但客观困境也无法忽视。府兵制瓦解后,朝廷只能靠募兵守边,边将长期掌兵就不可避免。加上外部势力多方牵制,边防压力太大,中央不给边将放权就打不了仗,放了权就难免坐大,于是只能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以当时的财政和交通条件,朝廷根本养不起一支能绝对压制边镇的中央军。这些现实问题,换谁当皇帝都绕不过去。】
萧青梧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挥霍享受的时候财政压力就突然不见了。】
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声,趁着皇帝发怒之前赶紧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已议定,消息定然瞒不住。若细则迟迟不下,各镇难免揣测观望,暗中另作打算。”
李隆基面色缓了缓,顺着这话把刚才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忠嗣所言极是,既如此,此事着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详议,年前务必拿出章程来。”
殿内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每个环节的轻重缓急,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着手推进。
片刻后,群臣退散,萧青梧被单独留下来问话。
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说什么,心里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李隆基先是夸了她几句勤勉能干,又赞她劳苦功劳,屡献奇物,才让朝廷有了整顿边镇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养生册子上。
“你那本册子朕看了,前面的膳食调理、起居作息都还算实用。”李隆基说着说着,神情逐渐多了不满,“只是后面那一段导引术,朕看着,怎么跟五禽戏差不多?”
萧青梧恭敬地答道:“回陛下,那确实是五禽戏的路子。臣在海外时,师父教的本就是这些,说华佗当年留传下来的东西,已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再往上便非人力可及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别的?比五禽戏更高明的,比如……吐纳服气,或是内丹周天之术?”
萧青梧心里又是一阵无语,面上只作茫然状:“臣确实不曾学过这些,师父当年教的多是数算格物,偶尔说起养生,也不过是些饮食起居上的平常道理。”
李隆基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忽然极为和蔼地笑着问道:“萧大夫,你说,朕这些年待你如何?”
萧青梧满心槽点不知该往哪里倒,这话说的,简直就是pua话术的标准模版了。
接下来不管她答什么,李隆基都必然会顺势说“那你就该多为朕分忧”“那朕有件事要你帮忙”之类的屁话。
她忍着满心不耐,打起精神仔细应对:“陛下自是待臣恩重如山。”
“既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朕。”李隆基目光定定看着她,“你那位师父,当真从未提过任何长生之法?”
萧青梧不由绷紧了神经,她能感觉到皇帝一次比一次更迫切渴望的态度。
她的大脑一遍飞速运转,一边斟酌着谨慎开口:“陛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师父当年确实只教了数算格物之术,于长生仙法从未提及。何况臣这些年浸淫格物之道,越发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天地运转、四季更替、草木枯荣,哪一样不是依着既定的规矩来?臣想,所谓养生之道,大概也不过是顺应这些道理,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如此而已。”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不辨喜怒地说道:“你倒是看得开。”
“臣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萧青梧低头回道,“若真有长生之法,臣定然第一个献给陛下,哪里敢藏私?”
殿内再次变得寂静,连滴漏声都几不可闻。
萧青梧面色不变地垂着头,她感受到那股久久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那双浑浊双眼中,此刻想必满是审视与阴翳,还有着被她拒绝的怒意。
她神情平静地盯着地上的方砖数格子,过了许久,才听到李隆基开口让她退下。
萧青梧行礼退出,一直走到殿外台阶下,脸上才带出一丝控制不住的烦躁。
难道她真的要没完没了地一遍遍应付这种场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