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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7章 朝会纷争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7章 朝会纷争

  在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萧青梧却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她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厉害的官员,等这一波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诸公口口声声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敢问,去岁陛下亲颁新诏,明令修订的《斗讼律》中废除的,是不是这一条?”

  殿内瞬间一静。

  萧青梧继续问:“新律既已颁行天下,明定奴婢亦为人,那便应该依此为准。薛铣杀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头牲畜。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争论,不正是因为旧例已改,需要依新律论断么?若仍抱着旧友的观念,那么,陛下去岁推行新律的意义何在?”

  她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让那些拿着旧观念反驳的官员一时语塞。

  刑部那位官员反应最快,立刻反驳:“即便依新律,擅杀奴婢,徒刑三年已是极刑,何来十年之说?萧学士莫要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的是诸位!”萧青梧寸步不让,“新律中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指的是杀一人的情形!薛铣连杀三人,难道还能套用同一个模板吗?杀一人徒三年,杀三人也徒三年,这岂不是在变相鼓励犯罪?既然杀一个要坐三年牢,不如多杀几个?反正刑罚都是一样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另一位官员气得胡子发抖,“律法条文,岂能如此类推!”

  “为何不能类推?”萧青梧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地反问,“《贼盗律》中,强盗伤人或杀人,是否要依情节轻重、伤亡多寡而定罪?《斗讼律》中,良人相殴致死,是否也要考量是单方行凶还是互殴致死?怎么到了主杀奴这里,就变成了杀一个顶格,杀三个也顶格?律法的公正难道就是这么体现的?”

  她不再看那些官员,转而面向御座,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态度却依旧坚决。

  “陛下,臣并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它是新律首例,天下瞩目,多少百姓都在看着。判得轻了,百姓会以为新律不过是装点门面,勋贵豪强依旧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判得重了,又会有人说朝廷刻薄寡恩,不体恤臣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紧绷的面容稍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还说得像句人话。

  他正欲开口,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就听萧青梧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臣以为,今日所争,不止是薛铣的罪到底该如何判,更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以后,在主家面前,奴婢的命,到底算不算命?他们的冤屈,到底能不能通过王法得以伸张?朝廷推行新律的决心,到底是真是假?”

  “若连杀三命,都只判两年徒刑,罚些铜钱了事,那这新律,与旧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将可以随意打杀,变成了杀一个代价稍大杀三个反正一样而已!这真的是朝廷想要树立的典范吗?”

  萧青梧说到最后,毫不退让地看着李隆基:“陛下,今日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日再有类似的案件,三司乃至州县官吏,又该如何处置?是参照今日的案例来减等,还是严格按律徒三年?法度若不能一以贯之,朝令夕改,因人而异,则朝廷威信何在?”

  她讲话十分直白,既没有引经据典地展示文采,也没有像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一样来个泪洒当场、叩首泣血,然而每一句都直戳“徒两年”这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那些觉得她狂妄的官员,不少都陷入了沉思,就连张九龄和李尚隐等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个他们原本觉得“判两年也可接受”的结果。

  是啊,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这在法理上确实说不通,若此例一开,后续同类案件确实会极为棘手。

  与薛家交好的官员见状,心知不妙,立刻有人急声反驳:“萧学士岂能以民间私刑之理,揣度国家大法?律有明文,主杀贱奴,自有其制!岂可随意比附良人所犯之条?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的妄言!”

  另一人更是指着萧青梧,语气极为激烈:“你口口声声人命,莫非是想借此案,抬高贱籍,紊乱纲常?此等居心,昭然若揭!”

  萧青梧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牙尖嘴利地回应过去:“诸公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已经重申过,《斗讼律》修订的条文中,第一条便是废除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规,明确规定了奴婢亦为人。既然是人,性命就受律法保护,何来贱籍之说?我们所依据的,不正是陛下钦定的新律!诸位口口声声纲常、国本,莫非认为陛下亲定的国法,反而不合纲常了?”

  那位指责她“抬高贱籍”的官员叫郑潜,官居从五品下的太常寺丞,虽也够得上参加常朝的资格,大多时候却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性人物。

  他的妻子便是河东薛氏女,平日里颇以门第自矜,自然要维护妻族。

  此刻,郑潜被怼得面皮涨红,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近乎诛心的反问,气血更是直冲头顶。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潜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青梧,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黄口孺子,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市井!轮得到你来教我们什么是律法纲常?!”

  另一个与薛氏沾亲带故的鸿胪寺少卿冯敦跟着帮腔:“萧学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真当自己能指点江山了?主仆贵贱,乃是千年礼法所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掀翻的?薛家世代簪缨,薛铣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在此喊打喊杀!”

  萧青梧声音更冷了几分,那点故意维持的礼节性客气消失殆尽。

  “二位扣得好大的帽子!我萧青梧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下人有目共睹,倒是你们俩,除了在这里高喊纲常贵贱,搬弄些陈词滥调阻挠律法施行,可曾为边关将士省过一斗粮草?可曾为受灾百姓多谋过一条活路?尸位素餐之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谈国法?”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郑潜与冯敦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们内心深处根本瞧不上的女子。

  郑潜更是觉得气血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泼妇!你找死!”他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怒吼一声,竟真的扬起手中笏板,不管不顾地朝着萧青梧冲了过去。

  “啊!”

  “郑寺丞不可!”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在御前动手,而且动手的对象还是皇帝都得忍让的萧青梧。

  李白、王维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远,哪里来得及?

  萧青梧瞳孔微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出厂自带的敏捷属性却让她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一下,那笏板便擦着她的鼻尖挥了个空。

  郑潜用力过猛,一击不中,身体顿时向前踉跄。

  好机会,我伸!

  萧青梧顺势伸腿一勾,精准地绊在郑潜迈出的脚踝上。

  “哎——!”

  郑潜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拦,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惊呼着向前扑倒。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中的笏板也“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和劝阻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御座上的李隆基也是如此。

  郑潜趴在地上,一时被摔懵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乱,前襟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着实滑稽。

  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闷笑声从各个角落压抑着传来。

  许多人赶紧低下头,或用袖子掩住嘴,或者急忙转过去不敢再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

  就连一些原本立场中立或偏向薛家的官员,看着郑潜那副狼狈相,也差点破功,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别笑出声,忍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郑潜那边,伸手就就要去搀扶。

  “哎呀,郑寺丞,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不小心?”她表情恳切,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可别摔坏了!”

  郑潜被她这一摔一扶弄得晕头转向,加上疼痛和羞辱,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借着她的力道想要起身。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被拉起来,重心还未完全站稳的刹那,萧青梧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松。

  “啊——!”

  郑潜再次失去支撑,惊叫一声,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尾椎骨磕在硬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萧青梧立刻慌乱地再次伸手,语气充满了自责:“对不住对不住!郑寺丞您实在太胖了,我一时没扶稳,您没事吧?”

  她又一次抓住了郑潜的胳膊,象征性地随便扯了扯,根本没用一点力。

  郑潜又疼又怒又羞,浑身使不上劲,加上根本不愿借她的力,自然是纹丝不动。

  萧青梧努力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松开手直起身,满脸无奈地转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们:“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扶,是郑寺丞自己不想起来。”

  “噗——!”

  “咳咳咳!”

  一句话说完,更多的人彻底破防了。

  有人赶紧用笏板挡住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有人憋笑憋得浑身失去力气只能暂时蹲下,有人拼命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连站在队列前排的几位老臣,胡子都翘了起来,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殿内充满了各种扭曲的闷哼和急促的呼气声。

  李隆基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借低头啜饮的动作,死死挡住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就是不敢再往殿中多看一眼。

  他怕再多看郑潜那副滑稽的模样,自己的帝王威严也要随着满朝文武的闷笑一起崩塌了。

  好容易将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李隆基重重咳嗽了几声,沉声喝道:“好了!朝堂之上,公然失仪,成何体统!”

  李隆基看向依旧瘫坐在地、羞愤欲死的郑潜:“郑潜,御前失仪,竟敢动手殴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拖出去,杖二十,押回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两名殿前金吾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郑潜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接着,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了另一名罪魁祸首。

  萧青梧立刻垂下眼睑站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恭顺谦逊的模样。

  “……”李隆基暗暗瞪着她,“萧青梧,朝堂之上,言辞当谨,举止当端!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念你……念你并非主动寻衅,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敢有如此行径,严惩不贷!”

  “臣遵旨,谢陛下宽宏。”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行礼认罚,态度良好得挑不出错。

  罚俸?她存款多得很,花得又不多,随便他罚。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心口更堵了。

  他深吸几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题,沉声开口:“诸卿方才所言,各有道理。然萧卿所言,亦不无考量之处。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于法理人情,确有不妥。此案既为首例,尤当慎重……”

  他目光扫过三司的官员:“崔峻明,裴延晦。”

  “臣在。”二人连忙出列。

  “萧学士言之有理,连毙三命,情节迥异于常,量刑岂能一概而论?”李隆基沉声道,“朕命你两部,连同御史台,即刻重新详议此案。需仔细推敲律例条文,参照过往成例,考量本朝刑名原则,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既能依法严惩凶徒,又能言之有据的量刑方案!”

  这算是明确推翻了之前“徒两年”的折中方案,要求三司拿出一个能体现“杀人越多罪越重”的新判决。

  “臣等遵旨!”崔峻明和裴延晦心头苦笑,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这下,他们是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精神一振,而与薛家有旧的官员则面色青白,他们知道皇帝心意已转,再难挽回,甚至徒三年恐怕都是奢望了。

  眼见此事暂告段落,李隆基刚要松口气,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那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将所有人已散到各处去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头痛与不祥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他僵硬地望过去,果然看见萧青梧又一次出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怎么又是她?她又有什么事?!

  李隆基满脸疲惫地望着她:“萧卿……还有何事要奏?”

  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双眼一亮,脖子立刻又伸直了几分,难道还有续集?

  萧青梧先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却是一副羞愧中带着黯然的表情。

  “陛下……”她缓缓开口,“方才听冯少卿教诲,说臣不过是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此言真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愕的冯敦,又迅速收回,重新望向御座,眼神诚恳得近乎悲伤。

  “臣反复思量,深觉冯少卿所言……不无道理。”萧青梧声音渐低,“臣自知,所擅长者,不过是些微末之术,所进献者,无非几样机巧之物。于治国安邦之大道,于经纬天地之文章,臣……确实浅薄无知得很。”

  满殿安静,只有她清亮而略显低落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不以臣鄙陋,破格擢用,恩宠有加。然臣德行浅薄,才疏学浅,非但不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反因臣之愚见而引得朝堂纷争,同僚失和,更令陛下烦忧……”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眼帘低垂着,似是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冯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的确是他亲口所说,满朝文武皆听得清楚。

  随即他又在心中冷笑,这无知妇人,倒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本就配不上这身朱紫,更不配与我等诗礼传家的士人同列朝堂!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臣……恳请陛下,请允臣辞去朝散大夫及崇玄馆学士等一切官职,放归乡野。臣愿就此隐退,不再以拙技愚见,贻笑大方,亦免得……再让如冯少卿这般公忠体国的正直之臣,因臣之故,徒增烦恼。”

  话音落下,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辞官?她怎么能辞官呢?!

  她走了,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去哪里听?安史之乱真的能避免吗?秦州地震那样的灾祸,下次能提前得知吗?

  她走了,那些原本需要半个月厘清的账目现在仅需三五天的学问谁来教?那些与九五二七闲谈中让他们受益匪浅的只言片语,还有谁能说出来?

  她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要去哪里看?那浩瀚星河、奇珍异兽、千里之外的风景,这辈子还能见识到吗?

  “不可!”

  “萧学士万万不可!”

  “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焦急甚至是惶恐。

  第一个出列的是张九龄。

  这位中书令面色凝重地对着天子说道:“陛下,萧学士之言,臣以为不妥!萧学士所司格物数算、火器研制,看似奇技,实乃强国之基、安邦之器啊!若因一二不通实务、固守陈规之人的闲言碎语便准她离去,这岂非自毁栋梁?朝廷求贤若渴,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准!”

  裴耀卿紧随其后,亦是态度明确地表示:“陛下,张相所言极是。萧学士之才,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岂能因口舌之争而弃之?若使实干之臣寒心,投机之言嚣上,恐非朝廷之福!”

  李尚隐也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陛下!萧学士入朝以来,推行新学,惠及诸司,功绩有目共睹!冯敦出言无状,诋毁功臣,自有律法惩处。若因此等小人妄言,便折损朝廷一员干才,岂非整个朝廷的损失?萧学士绝不可去!”

  这几位一表态,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李隆基:“……”

  他说什么了吗?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还没开口,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局面,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看着下方群情激沸的臣子们,目光最终落在那个低眉顺眼萧青梧身上,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李隆基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劝阻声:“好了,都安静!”

  殿内瞬间噤声。

  他直直看向满脸不忿的冯敦,直言不讳地逼问道:“冯敦,你身为朝廷命官,于大朝之上不思建言献策,反以恶语攻讦同僚,诽谤功臣,挑起事端,险些酿成殴斗!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敦被点名,浑身一颤,但想到自己所言并非全无根据,便急切地为自己辩驳道:“陛下,臣方才言语是急切了些,可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是为朝廷、为陛下着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底气十足地继续说:“萧学士或许有些机巧之能,然其不通诗书,不谙经义,又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这本就是违逆千年礼法人伦啊!陛下,前朝女祸之鉴未远,武韦之乱犹在眼前,臣恐陛下被些许奇技所惑,重蹈覆辙,方才出言提醒,虽方式欠妥,然忠心可鉴啊陛下!”

  他这番“女祸论”一抛出来,众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啧啧,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多人心头闪过类似的念头。

  他不知道萧青梧随口一句话能避免多少灾祸,不知道与她一体的光幕中蕴含着何等改天换地的知识,不知道认她为主的九五二七有着怎样近乎全知全能、洞彻古今未来的恐怖才能,甚至不知道,此刻满朝文武里,有多少人宁愿自己顶上去挨罚,也绝不能让她有丝毫离开的念头。

  而那些与薛家有旧、却能听到心声的官员,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他们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帮冯敦或薛家说话,而是他们比冯敦更清楚,陛下绝不可能让她离开不说,单是想想那些如今正眼巴巴盼着火药配发的边镇大将们,若是知道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把萧青梧给挤兑跑了,那群杀才怕是能当场红了眼,不用陛下下令,瞬间就能冲上来一人一拳头把这不知死活的冯敦给捶成肉泥。

  相比之下,薛铣判重点就判重点吧,家族面子受损就受损吧,总比火药的研制被影响要划算得多。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附和冯敦的“女祸论”,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李隆基听着冯敦的忠心谏言,心中冷笑不已,却又怜悯地想着,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朕看你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如鼠!”李隆基失望地摇头,“萧卿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利,岂是区区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蔽之?尔等食古不化,固步自封,见有利国新法,不思襄助,反以陈腐之见横加阻挠,这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他越说越怒,最后厉声道:“尔冥顽不灵,诋毁栋梁,扰乱朝议,其心可诛!着即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降为从七品下太乐署令,罚俸一年,即刻逐出朝堂,闭门悔过!”

  冯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金吾卫拖走时,脸上还是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一番忠言,为何换来如此重罚?

  处置完冯敦,李隆基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萧青梧身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烦躁和恼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萧青梧是装的,什么自惭形秽、才疏学浅,什么恳请辞官,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见多了,甚至他自己也常用。可偏偏她掌握了太多他需要的东西,让他明知她在装模作样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来配合。

  更让他窝火的是,她总能精准地制造或卷入各种麻烦,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去处理这些因她而起的后事。

  然而,恼恨归恼恨,理智让他不可能放任她真的辞官。

  他将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显得格外恳切:“萧卿,冯敦狂悖无知,朕已严惩。你万不可因这等小人之言,便妄自菲薄,更不可轻言去留。”

  他的语气更加郑重:“你之才干,于国于民,何止微末之术?朝廷正值革故鼎新之际,朕亦是离不开你这等股肱之臣。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挂冠而去,岂非寒了这么多人的心?”

  话里的姿态足够低了,理由也给得足够充分,

  满朝文武听得心思各异,目光齐齐落在殿中,想看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萧青梧脸上犹带着一丝挣扎和感动,她看了看御座上诚挚无比的皇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同僚,像是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才很是勉强地、带着点不得已的意味开口。

  “陛下与诸公如此信任,臣若再固执己见,便是真的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了。臣愿收回辞官之言,继续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见她终于顺着台阶下来,心中那口气总算顺了些,连忙道:“好!萧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此事就此了结,退朝!”

  不等对方说话,李隆基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从侧门离去,似是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那几个之前反对最激烈,此刻只能用眼神凌迟她的官员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刚才搀扶过郑潜的右手,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甩了甩手腕,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手好酸,这手怎么这么酸呢?一定是刚才扶郑寺丞的时候,用力过猛了。郑寺丞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自己吃得那么胖?可累死我了。”

  话音落下,周围又响起几声隐晦的“噗嗤”声。

  那几个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官员,脸色顿时由青转紫。

  他们瞪着萧青梧,胸膛剧烈起伏,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难道要反驳说郑潜不胖?或者承认是她故意使绊子?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取其辱。

  萧青梧欣赏着他们便秘般的表情,心中舒畅,正想再问候两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拖着她往旁边挪去。

  见是李白,萧青梧撇撇嘴,倒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旁边人少些的廊柱后挪了几步。

  刚一站稳,李白便松了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

  “你刚刚也太乱来了。”李白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严肃,“陛下都已经当众裁定,三司复议,你偏偏要跳出来反驳,还把话说得那么绝……十年?终身?你这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非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甚至有点小得意:“可这不是成功了么?您看,陛下改口了,让他们重议,薛铣那厮肯定不止判两年了。”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杀三个跟杀一个能一样吗?这道理多简单。”

  “成功?”李白揉了揉额角,叹出的那口气又深又长,“你呀……你只看眼前这一步是成了,往后呢?今天这一遭,朝堂之上,明里暗里,你算是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口气得罪完了!”

  他见萧青梧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以为方才替你说话的那些人,心里就全无芥蒂?他们是顾全大局,是看重你的用处,更是不得不顺着陛下的态度。可你这种动辄掀桌、不留余地的行事风格,在他们看来,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掌控的麻烦?今日他们为你说话,来日若利益相悖,或觉得你锋芒太过,今日的仗义执言未必不会变成他日的隐患之论。”

  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瞥向这边的视线:“至于薛家一系,还有那些与郑潜、冯敦交好,或是单纯看你不过眼的……你当众让郑潜颜面扫地,逼得冯敦贬官,坏了他们维护体面的好事,这仇可是结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你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萧青梧听了,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耸了耸肩,勾起嘴角:“得罪就得罪呗,我需要怕一群NPC吗?”

  “恩劈西?”李白怔住,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物?”

  萧青梧看着他困惑又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敷衍地说道:“哎呀,就是……就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的意思,师父您就别管这个了。”

  李白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恼,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萧青梧盯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担忧和气恼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些,不由问道:“你又笑什么?”

  萧青梧止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师父,我是在想……您刚才教我,为人处事要要圆滑一点,姿态要柔顺点,说出来的话要好听一点,这样处境就能好很多,对不对?”

  李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处世之道,虽然他自己往往做不到。

  “那……”萧青梧拖长了语调,“既然如此,师父您这么聪明,明明也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您入朝这么久了,还是被那么多人隐隐排挤,背后说坏话呢?上次在汝阳王府上,那几个官员背后说您恃才傲物、不通世务,我不信有这个想法的只有那两三个。”

  李白骤然怔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对朝中官员更恭敬些,能让自己路更顺吗?他难道不知道稍微掩饰一下对庸碌之徒的鄙夷、对繁文缛节的不耐,能少惹许多是非吗?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看着他那瞬间空白又复杂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因为您看见不平的事就想说,看见虚伪的人就想讽刺,就算明知会得罪人,也懒得装模作样。您教我诗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可您为人处世,不也常常是憋不住了的真性情么?您劝我学柔顺,是怕我吃亏。可您自己呢?您真的想变成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吗?还是说,您心底里,其实也瞧不上那种柔顺,只是不得不向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传授一点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经验?”

  李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劝诫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知道该用怎样华丽的辞藻去赞美某位权贵的德行,知道该在宴席上如何恰到好处地显露才学又不至于卖弄,更知道如何将一份干谒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当然写过,还写过不少,为了胸中的抱负,他也曾向那些能决定他前途的人,递上过精心修饰的诗文。

  只是……那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傲气,赞颂之语难免流于浮泛,干谒之辞总在紧要关头透出几分不甘不愿。

  正因为他骨子里如此厌恶这些,所以他在面对权贵时,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潜意识里的傲慢,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与之同流的底色。

  该热络时显得疏淡,该谦卑时带着孤高,该沉默时偏又忍不住要发出声音……

  他挣扎半生,在出与处、傲与谀之间反复撕扯,试图在世俗的罗网中保全一点真我,却总是弄得自己进退失据。

  他自己都如此厌恶这些,可如今,他却在教导自己的徒弟如何学着圆滑,如何学着柔顺?

  萧青梧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太冒失了,甚至戳到了他某些隐痛。

  她咳嗽了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试图将氛围拉回正常。

  “所以说,师父,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您知道该怎么讨好人,但您憋不住。我知道该怎么少得罪人,但我也憋不住。咱们谁也教不了谁,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白闻言,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徒弟,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转而升起一股无奈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连带着把为师这张脸皮也揭了下来。”李白摇摇头,“枉我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你,原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萧青梧见他想开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师父您可不糊涂,您是天上的谪仙人,本就不该沾这些凡俗的弯弯绕绕。偶尔下凡指点指点我就行了,用不着把自己也套进去。”

  “谪仙人……”

  李白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对,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我来多嘴?我这半生,自己尚且活得不够痛快,哪有资格去教你如何活得更好?”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李白却浑不在意,他转过身,面向萧青梧,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伸手做了个邀请催促的姿势。

  “走走走!今日你力挫宵小,逼得陛下改口,真该好好庆贺一番!今天由为师做东,咱们这就去寻贺老、浩然他们,好好痛饮一番!”

  他边说边率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仍站在原地的萧青梧眨了眨眼:“你这酒神,今日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莫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本性暴露的模样,方才那点因深谈而生的感慨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熟悉的无语。

  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师父,庆祝归庆祝,咱能不能有点靠谱的提议?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明天还得上朝呢,喝得醉醺醺的,您到时候爬的起来吗?”

  “诶~~”李白拖长了声音打断她,笑着摇头,一副你怎地如此扫兴的表情,“事已议定,心怀畅快,正当饮酒以抒怀!至于明日……明日自有晨钟唤醒,今日且顾今日醉!”

  萧青梧:“……”

  真的吗?她不信。

  果然,刚才那点人生导师的深沉样绝对是错觉,兴致上来,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酒鬼。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算了,为了防止他明天因为醉酒迟到被打板子,一会她就……把酒全喝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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