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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6章 会审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6章 会审

  案子从长安县衙报到京兆府,搅得京兆府尹也是坐立难安。

  状纸、验尸格目、邻舍证词、赵大娘血泪斑斑的口供……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按去岁新颁的《斗讼律》修订条文来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徒刑三年,更遑论连毙三命,情节可谓极端凶残。

  道理是这个道理,律文亦是那个律文。

  可涉事的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薛昶在朝为官,族中更有数位与宗室、高门联姻者。

  京兆府尹盯着“薛铣”那两个字,仰天长叹一口气,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能在贵胄云集的天子脚下坐稳府尹之位,靠的从来不是刚正不阿,而是玲珑手腕与审时度势。

  这桩新律颁行以来首桩奴告主的案子,判不判?如何判?轻判还是重判?无疑会成为新政之下未来风向的试金石。

  判得合了圣意,未必能讨得好,反而会开罪一大批同僚贵戚。判得拂了圣心,那便是现成的把柄。

  无论他怎么落笔,都必然要开罪一方,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更何况,现在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当初力排众议推行此律,到底是铁了心要一肃风气,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他捻着胡须,在堂中踱了无数个来回,一旁幕僚低声进言:“明公,此案关系重大,非京兆一府可以裁决。不若……依照流程,转呈刑部详议?或直呈御史台监察再议?”

  府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是了,反正他也解决不了,踢给上面算了,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先顶着。

  于是,一份措辞谨慎、尽可能客观陈述案情却绝不多置一词的详文,连同所有卷宗,被紧急送往刑部,同时副本抄送御史台备案。

  文书的末尾,京兆府尹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笔:“案关新律适用之首例,涉事者乃官宦子弟,情节重大,伏乞上裁。”

  皮球就这样又被一脚踢到了刑部。

  刑部主管天下刑名,照理说正是管辖所在。可接到卷宗的刑部侍郎崔峻明,眉头皱得比京兆府尹还紧。

  他迅速召来几位精熟律法的员外郎、主事闭门商议。

  卷宗在众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待最后一人放下卷宗,室内陷入一片更长久的寂静。

  一位主事率先打破寂静:“证据清晰无误,若按新律条文,杀一奴徒三年,连杀三奴,更是情节恶劣,罪上加罪,然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崔峻明的脸色:“此乃新律首例,又牵扯河东薛氏,判得轻重与否,恐非单纯律文所能决断,是否……需考量情理?”

  另一位员外郎接口,语气极为谨慎:“正因是首例,才更需慎重。判得过重,恐寒了诸多高门之心,以为朝廷有意借此立威,苛待士族。判得过轻,或全然不究,则新律威严扫地,民意汹汹又该如何平息?陛下又当如何看待?”

  问题又绕了回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揣摩圣意。

  可圣意究竟是什么?去年颁布时那般坚决,如今时过境迁,面对第一个真正撞上来的硬茬,那份决心可还依旧?没人敢打包票。

  崔峻明沉思良久,最后沉声道:“此案案情虽明,然牵涉新律首例,犯案者又是官宦子弟,干系重大,非刑部一部可以裁决。依制,当移送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参议。”

  于是,烫手山芋一分为二,又被郑重地递了出去。

  大理寺少卿裴延晦接到案卷,只翻看几页,眉头便锁成了川字。

  少卿、丞、主簿等人传阅后,堂内气氛比刑部更加凝重。

  “刑部这是……”一位寺丞苦笑着,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众人议论了半日,依旧莫衷一是。

  最终,裴延晦无奈摇头:“罢了,此案已成风眼,非我大理寺一寺能裁定。且看御史台那边如何说,届时再行合议吧。”

  御史台那边的气氛同样微妙。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弹劾纠察之权,李尚隐这般刚直的官员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嗅觉灵敏的人。

  弹劾一个薛铣不难,难的是由此引发的、对整个勋贵阶层的冲击,以及皇帝对此究竟持何种态度。

  此刻,御史大夫李尚隐端坐于堂上,面前摊开着刑部移来的卷宗副本,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分坐左右,其中便有王缙。

  李尚隐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岁便强烈反对内宫女子教授外臣,但在萧青梧以实际成绩证明了效果之后,他也能遵从本心认真学习,并严令御史台上下都跟着他一块学。

  他当初反对,是因他笃信礼法规矩。后来能放下成见,同样是因为他认定了那于国有利,便恪尽职守。

  此刻,道理似乎同样清晰。

  三条人命,铁证如山,依律严惩就是。

  世间万事总能这么清晰明了简单直接就好了。

  他李尚隐不怕得罪人,但他怕自己劈出去的方向,并非圣心所向。那不仅徒劳,更可能将自身乃至整个御史台置于尴尬的境地。

  “诸君,此案……尔等如何看?”

  堂下静了片刻,片刻后,王缙起身拱手道:“大夫,此刻证据确凿,然牵连颇广,陛下圣意未明。下官以为,我台或可先依例收文备案,细加核查。毕竟,案子已由刑部、大理寺经手,我台重在监察程序是否公正,结论……或可待两家有明确意见后,再行参详?”

  王缙垂着眼退下,姿态恭谨,却绝不轻易表露真实的倾向。

  他资历尚浅,背后也没有雄厚的靠山,在这种漩涡中,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

  另一位与薛家有几分拐弯抹角关系的御史,则委婉进言:“薛铣狂悖,自当惩戒。然律法不外乎人情,是否可酌情考量惩戒方式,以全朝廷体面,亦安勋贵之心?”

  李尚隐听着,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晃,愈发难以定夺。

  他很清楚,王缙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不做出头鸟,紧跟流程,观望风色。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因案情而激起的义愤,与多年宦海生涯积累的谨慎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李尚隐缓缓开口:“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乃我台职责所在。此案既已受理,证据俱在,便无搁置之理。”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三日后于御史台廨舍,三司会审薛铣一案。届时,需传唤苦主赵氏与相关人证,并提审薛铣到堂。”

  堂下众人闻言一怔,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事情彻底闹大了,再无转圜余地。

  一位深知李尚隐性情的侍御史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劝道:“大夫,三司会审,动静是否太大了些?此案虽证据确凿,然毕竟是新律首例,是否……先由我台单独详查,或与刑部稍作沟通,再行定夺?如此兴师动众,恐令各方难堪啊。”

  另一人也委婉道:“是啊大夫,薛家并非寻常门户,骤然会审,恐会惹来诸多非议。不若稍缓一步,徐徐图之?”

  李尚隐听完同僚的劝说,态度依旧坚决:“正因是新律首例,正因薛家非比寻常,才更需三司会审,以示公允,以彰律法威严!若因涉事者家世显赫便遮遮掩掩,私下勾兑,那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之职何在?去岁新律颁布之意义何在?诸卿不必多言,王侍御,即刻行文!”

  见他心意已决,态度强硬,众人虽心思各异,也不好再劝。

  王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量,恭顺应道:“下官遵命,即刻草拟文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安兴坊薛府。

  薛昶闻讯,眉头紧锁,面上不见多少惊惶,更多的是被打搅的烦躁与懊恼。

  “这个李尚隐,当真是不通情理!”他低声斥了一句,“三司会审,弄得人尽皆知,届时少不得又要多方打点,徒增许多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原本不过是件小事,然而事情一旦被摆上了明面,原先可私下运作的空间被大大压缩,需要打点的关节多了,耗费的钱财人情自然水涨船高,且效果未必就好。

  他在抱怨李尚隐之余,心里责怪了几句薛铣这个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么就忍一时之气,要么就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悄无声息地将尸体处置了,再拿捏住那对父兄或给笔钱财封口,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地步,被个疯婆娘抓住把柄告到衙门,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此事最终能如他所想,靠钱财和关系顺利解决,但经此一遭,薛家的颜面也必然受损。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同侪之间私下议论起来,少不了要笑话他们薛家治家不严,连个奴婢都处置不好。

  这丢的可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往后在交际应酬中,难免要矮人一头,想起来就让人憋闷。

  他思及此处,对薛铣的恼怒又添了几分,脸色阴沉地低声骂道:“真是酒囊饭袋,只会惹是生非!”

  正心烦间,薛铣本人却晃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怠,见兄长面色不虞,浑不在意地笑道:“阿兄为何烦恼?可是为了那桩小事?嗨,不就是打杀了几个贱奴么,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三司会审?听着唬人罢了。”

  他自顾自坐下,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语气轻松:“即便那些穷酸官儿非要按律来,了不起判个流放。阿兄你使些钱帛,四处打点一番,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找个由头把我赎买回来,或是运作个移近处安置,不就行了?往年这样的事儿还少么?何必愁眉苦脸。”

  薛昶见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薛昶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时不同往日!去岁那新律是怎么下来的,你难道不知?陛下亲自下诏,满朝争议了多久?如今第一桩案子就落在你头上,多少人正盯着!李尚隐那老顽固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既然敢提请三司会审,就是打定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你当还是从前那般使些银钱就能轻轻揭过吗?”

  他烦躁地又踱了两步,继续训斥:“三司会审,多少双眼睛盯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一处是能轻易打通的?就算能疏通,代价要比以往大得多!你这蠢材,净会给家里惹这等棘手又破财的麻烦!”

  薛铣被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稍微缩了缩脖子,但仍旧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嘟囔道:“阿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了,三司会审听着吓人,无非是多费些金银,多找几位叔伯亲朋说项罢了。咱们薛家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后还不是……大不了就是流放嘛,阿兄你使使劲,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我不就又回来了?”

  薛昶见他依旧如此冥顽不灵,气得太阳穴直跳,却也知道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弟弟多说无益。

  他沉着脸思忖,李尚隐那边怕是难通融了,但三司会审,也并非铁板一块。

  刑部、大理寺那边,总还有转圜的余地,无非是这次需要动用的关系更多,要舍出的财货更令人肉痛罢了。

  关键是,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家族颜面受损,后续打点起来也更扎眼。

  他就不信,凭着薛家多年的根基和人脉,真就保不住一个薛铣?最多是判得重些,流放得远些,日后慢慢图谋减刑或召回罢了。

  “你给我待在府里,这几日安分些!莫再出去生事!”薛昶厉声叮嘱薛铣,随即转身吩咐心腹管家准备厚礼,这种小事,往常交给下仆跑腿也就是了,但这次,他恐怕得亲自出面了。

  三司会审非同小可,乃朝廷最高规格的司法程序,非皇帝特诏不得启动。

  薛铣的案卷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之间流转一圈后,最终被以“新律首例,情节重大,干系朝纲”为由,联名呈报至御前。

  李隆基于延英殿仔细阅罢,脸色沉了下来,将那叠文书重重掷于御案之上。

  “蠢材!废物!”他怒声斥骂,不知是在骂行凶的薛铣,还是骂将这等烫手山芋最终递到他眼前的朝臣们,“去岁新律方下,天下多少眼睛盯着!这种时候还不知收敛,简直狂悖至极,视朕的诏令如无物!”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头疼。

  严惩固然能立威,但势必会惹来勋贵们无数非议。

  轻轻放过?新律将成一纸空文,自己更是威信扫地,更无法向萧青梧交代,自己“以器换仁”的承诺岂非成了笑话?

  李隆基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上“连毙三命”、“苦主血告”等字眼,只犹豫了片刻,心中便有了决断。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去年那些力排众议也要推行的举动成了笑话。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既能收获萧青梧承诺的种种,说不定还能在后人眼中博个法不阿贵的美名。

  罢了,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了。李隆基心中暗想,再捂下去,天下人真要以为他的新律只是装点门面。就让三司去审,先把是非曲直在明面上辩个清楚,至于之后怎么判……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朱便在奏报上批复:“……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行三司会审,务必查明案情,据实奏报。一切依律例程序,不得延误。”

  批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沉声问道:“此事……萧青梧那边,知道了吗?”

  高力士微微躬身:“陛下,薛铣一案已在长安街巷传开,萧学士身处宫外,交友广阔,恐怕早已听闻了。”

  李隆基顿时脸色更沉,他很清楚,萧青梧必然在关注此事,这是在验证他是否说到做到的第一道关卡。

  薛铣的愚蠢行径,无疑是在逼着他立刻当众表态。

  李隆基愈发恼火,忍不住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薛昶!他是怎么管束弟弟的?堂堂六品大员,连家宅都管不好,纵弟行凶,闹出如此大案,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新法置于何地?”

  他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难平,薛铣的暴行固然可恨,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这种被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批复过后的文书很快传了下去,程序再无阻碍。

  三日后,御史台廨舍内,刑部侍郎崔峻明、大理寺少卿裴延晦与御史大夫李尚隐分坐主位,开始了这场备受瞩目的会审。

  审理过程堪称顺利,苦主赵大娘被搀扶上堂,声泪俱下地控诉,然后当庭展示了一身伤痕。

  接着数名邻舍人证依次上堂,所述皆能印证。

  随后薛铣被传唤到堂,起初尚有些许倨傲,但在三司主官的威严之下,也不得不承认了鞭挞致死的事实,但只是反复强调是“酒后失手,奴婢有错在先”,并非有意。

  杀人的事实毫无争议,笔录、证词、证物等一一确认画押。

  然而,当议题进入“如何量刑”时,程序再次停滞了下来。

  若严格按照去岁修订的《斗讼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处徒刑三年。而薛铣连杀三命,情节恶劣,即便不考虑叠加,仅择一重处,也已是徒刑的顶格。

  刑部侍郎沉吟不语,目光游移。大理寺少卿端起茶盏,仿佛在研究釉色。就连力主会审的李尚隐,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这股压力不仅来自堂下薛铣背后的薛氏,以及所有正在观望的整个勋贵集团,更来自于御座上那位态度曖昧的君王。

  陛下虽然批了依律行事,却并未明说是否该严惩。

  最终,三司官员达成了共识,一份确认了薛铣杀害三名奴婢但量刑有待斟酌的会审详文,迅速呈送中书门下。

  政事堂内,几位宰相和尚书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分野。

  张九龄眉头紧锁,认为新律既颁,便当严格执行,首案更应树立典范,否则朝廷威严无存,律令条文也将成一纸空文。

  而同为宰相的裴耀卿等人,则更多考虑维稳与人情,认为薛铣固然有罪,但骤然施加重刑可能会引发勋贵集团的不满,这不利于朝局稳定。况且陛下态度未明,或许可酌情减刑,或流放,或赎铜,平息事端才是上策。

  尚书省诸卿的讨论更是意见纷呈,有人强调律法尊严,有人担心勋贵离心影响税收或治理,有人从“教化”之类的角度进言……每个人都从自身职守和所属集团利益出发,争论不休。

  案件在宰相与诸卿间来回讨论了数日,依旧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谁也不想承担“严苛”或“纵容”的责任,更不愿成为得罪庞大利益集团或违背圣意的出头鸟。

  最终,一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多种量刑方案及其各自理由的奏议,被小心翼翼地再次呈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

  李隆基将那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从“流放”、“徒三年”、“赎铜”乃至“酌情减等”多种可能方案的奏议,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只觉得每个字都让他无比头痛。

  他想要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激起太大反弹的裁决,但这份奏议只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他,还附上了各种可能的后果供他斟酌。

  斟酌?他此刻只想将薛铣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拖出来亲自抽上几鞭!

  他想了想,既然谁都不敢、也不愿单独承担这份干系,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摊开来说!

  是非对错,利弊得失,吵个明白,最后再由他来裁决。

  于是,翌日常参朝会,李隆基便让所有人开诚布公地商议此事,案子到底该怎么判,今天总得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金口一开,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嘈杂。

  先是李尚隐出列,他言辞铿锵,坚决主张必须对此案予以最严厉的惩处,认为薛铣连杀三命的行径,其恶劣程度远非新律中单一的擅杀所能涵盖。

  紧接着,便有与河东薛氏或有姻亲、或同气连枝的官员出班反驳,言称律法不外乎人情,更称薛铣不过酒后失手,其情可悯,且其兄薛昶勤于王事,当顾及家族体面与朝局稳定,因此建议流放一年或纳铜赎罪。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支持严惩者以张九龄、李尚隐及诸多言官为代表,声浪颇高。主张宽宥者亦不乏六部要员、勋贵代表,理由听起来同样冠冕堂皇。

  “李大夫所言甚是!首案若轻,后患无穷!”

  “新律既立,便当严格执行,岂能因一人之家世而废公器?”

  “治国岂能只凭一腔意气?需知水至清则无鱼!”

  “薛铣固有罪,然薛氏一族亦有功于国。骤然重惩其弟,岂非寒了忠良之心?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流放已是重惩,何必非拘泥于徒三年之文?给勋贵留些体面,亦是给朝廷留有余地。”

  争论从律条本身蔓延至“教化与刑罚孰先”、“朝廷威信与勋贵人心如何兼顾”,偌大的宣政殿内吵成一片,甚至隐隐有打起来的趋势。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僵持不下,而更多人则选择沉默观望,不愿轻易表态。

  眼看着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李隆基的面色也是越来越沉。

  又听了一刻钟的争吵,他终于不耐地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殿内喧嚣瞬间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带着喘息与不忿的安静。

  李隆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薛铣狂悖,擅杀三命,铁证如山,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惩无以告慰冤魂,亦无以向天下彰显朝廷推行新律之决心。”

  此言一出,主张严惩的官员们神色稍缓,而薛家一系及主张宽宥者,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隆基话锋随即一转:“然,律法亦需考量人情事理,薛铣虽罪不可恕,然其兄薛昶勤勉王事,薛氏一族更是无愧于国。若骤然施以极刑,恐失之过苛,亦有伤朝廷怀柔体恤之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朕意,薛铣所犯之罪,依新律本应徒三年。然念其初犯,且确系酒后失态,非预谋行凶,更兼其家族素有微劳……便酌情减一等,徒两年,另罚铜三百斤,以儆效尤,其中半数,用以抚恤苦主赵氏,助其安身立命。”

  徒两年,罚铜三百斤,这个结果,比主张严惩者期待的“徒三年且永不叙用”要轻,又远比主张宽宥者希望的“流放数月或赎铜了事”要重一些。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很好地在中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张九龄与李尚隐等人眉头依旧紧蹙,显然对这个“减一等”的裁定并不完全满意,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相比于从前此类案件几乎不受惩处,或象征性罚几个铜板了事的旧例,两年徒刑已堪称严厉,便不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认。

  而那些原本力主宽宥的官员,脸色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两年徒刑,这意味着薛铣真要穿上赭衣,去服苦役了,这脸丢得可就太大了。至于罚铜三百斤,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损失。

  他们心中虽有不甘,觉得处罚过重,可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徒三年”这个更可怕的选项,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

  李隆基看着下方不再激烈反对的众臣,心弦稍松,他正欲开口,将此事彻底定下,了结这桩烦心公案——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官员的队列中突兀地响起。

  萧青梧突然出列,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然后朝着御座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隆基眼角猛地一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想立刻捂住耳朵,或者直接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了那道身影上,惊讶、疑惑、警惕、乃至几分看好戏的兴味,种种情绪在无数双眼睛里闪烁。

  这个节骨眼上,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萧学士,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而与她交好的李白王维等人更是心中焦急,贺知章在队列中更是轻轻摇头,暗自叹息。

  她难道看不出此刻的微妙平衡吗?且双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此刻再节外生枝,岂不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地问道:“萧卿有何事要奏?”

  萧青梧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平稳地回道:“回陛下,臣对薛铣一案的量刑,有不同的意见。”

  李隆基心头一沉,果然!

  而那些置身事外,与薛家无甚瓜葛的官员们,则难掩兴奋,一个个眼神发亮,就差没把“有热闹看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方才那番关乎国法、人情、朝局平衡的枯燥争论,虽也有趣,但终究是庙堂之上司空见惯的套路。可这位萧学士不同啊!她以往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里想的那些大不敬的念头,哪次不是石破天惊,搅得满殿不宁?

  如今她竟要亲自下场,在御前发表意见了!

  这可比光是听她心声要刺激多了!

  不少官员甚至悄悄挪了挪脚,调整到一个既能清晰看到萧青梧表情,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的位置,就差手里捧上一盏茶了。

  当然也有人满心不快地瞪着她。

  即便她来历不凡,也深得陛下依仗,可论朝堂上的身份,终究只是一个管数算、搞火药的,居然要插手刑名案件的量刑?这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不知所谓了!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低语,继续道:“臣以为,薛铣连杀三人,仅判徒刑两年,罚铜了事,这个量刑,实在太轻了。”

  这话一说出,不少主张宽宥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豫之色,有人甚至低声嗤笑起来。

  李隆基这下感觉不止是头痛,甚至全身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他耐着性子,继续追问:“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臣以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薛铣所杀虽为奴婢,然奴婢亦是人,非草芥牲畜。他连杀三人,便是三条人命!此等残暴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即便只从一命抵一命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来看,判他十年都不为过!甚至,考虑到其手段之凶残、影响之恶劣,更应从重处罚,乃至终身劳役,如此方显律法之公正!”

  满朝哗然,方才那些低语和嗤笑瞬间变成了无法置信的惊呼,就连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也都愕然地看着萧青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十年?!大唐律法中,除了谋逆等十恶重罪,普通刑事犯罪的徒刑最高也就是三年!她开口就是十年,甚至终身?这简直是罔顾律法!狂悖无知!

  “萧学士!”一位刑部的官员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与不满,“你可知我朝律文中有规定,寻常徒刑,最高不过三年!你开口便是十年,依据何在?如此信口开河,莫非是故意扰乱朝议?”

  另一位官员也紧跟着道:“便是前朝隋炀帝治下,亦无如此重刑,萧学士所长在于格物数算,于刑名律例极为生疏,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薛家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责。

  “荒谬!简直荒谬!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岂可与人命同论?”

  “十年?那与流放至死何异?萧学士是要将勋贵子弟往死里逼吗?”

  “陛下!萧青梧此言,实乃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啊!恳请陛下明鉴!”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团,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焦点,瞬间从“判两年还是三年”,变成了“这女人是否疯了?”

  李隆基看着下方因为萧青梧一句话而再次炸开的锅,看着那些气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再看看站在风暴中心却一脸理直气壮的萧青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的疲惫,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让她开口准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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