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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06章 仙家手段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06章 仙家手段

  放免部分宫女的旨意颁下去后,除了在前朝赢得一片称赞,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宫闱之内,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似乎少了那两千多人,并未对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

  萧青梧心中挂念,特意寻了个机会,向统管整个内侍省的高力士打听情况。

  高力士对此事倒是清楚,语气平淡地告知:“萧学士问这个?旨意一下,核验完毕的,几乎都在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宫去了,利落得很。”

  萧青梧有些意外:“这么快?那些籍贯在关中一带的,也走了吗?她们不随驾回长安再归家吗?”

  高力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据下面报上来的,确实没几个留下的,几乎都选择当即出宫。”

  见对方神情似有不解,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许是归家心切,不愿再多耽搁吧。”

  萧青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了谢,带着一丝不解告辞离开。

  她一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与9527交流:【她们为什么这么急?跟着大队人马回长安,路上有个照应,不是更安全稳妥吗?难道不怕路上出意外,或者出去后生计无着吗?】

  9527说道:【因为上意莫测,没有人知道皇帝的恩典究竟能维持多久,若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旨意收回,她们将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的选择是非常合理的。】

  萧青梧听完,马上就理解了:【我明白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自由比稳妥更可贵……】

  随着回銮长安的日子日益临近,洛阳城内的各种饯行宴会也越发频繁起来。

  官员、士绅、名流,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应酬,维系或拓展人脉。

  萧青梧与洛阳本地的交际圈并无任何往来,宴会再频繁,跟她没一点关系。

  但李白却不同,当上拾遗之后,他的诗名愈发远扬,兼之性格豪爽,在洛阳文人圈中交友众多。

  如今即将离开,各种饯行宴请几乎日日不断。

  李白感念萧青梧这个弟子平日帮忙甚多,又知她对此间风物人情感兴趣,便也邀请了她两次。

  萧青梧想着能多见识一下盛唐文人雅士的聚会,顺便蹭点好吃的,也就欣然前往。

  多数宴会上,文士们饮酒赋诗,高谈阔论,既有对洛阳的不舍,也有对长安的向往。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偶尔与9527交流几句对某首诗或某个观点的看法,倒也自得其乐。

  她在席间不卑不亢,加之身份特殊,倒也无人敢轻视,反而因为偶尔蹦出的新奇见解而让人侧目。

  这一日是汝阳王李琎做东的宴席,地点设在他位于洛水之畔的一处别业。

  因着李琎身份尊贵,又素来喜好结交文士,故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格外多,几乎囊括了眼下滞留洛阳的大半文坛名流。

  萧青梧受邀前往时,还未走进水榭,便已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与丝竹之声,场面热闹非凡。

  她步入其中,目光略一扫过,便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白、贺知章、王昌龄、王维、张旭、吴道子等人俱在席间,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参与此类热闹场合的颜杲卿,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角。

  她笑着先与主位的汝阳王见了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李白那一席。

  “师父。”她在李白身旁空出的席位上坐下,“今日好生热闹。”

  “可不是么!”李白心情颇佳,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席间两位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来,为师为你引见,这二位可是我的方外至交,皆是有道之士。”

  他先指向一位面容清雅、目光澄澈的道士:“这位是元丹丘元道友,此前正隐居嵩阳,精研道典,极擅丹鼎之术,胸中丘壑非凡俗可比。”

  元丹丘微笑着向萧青梧打了个稽首,神态温和冲淡。

  李白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烟霞之气的道士,语气更为热络:“这位是胡紫阳胡道友,出身随州,如今云游至嵩颍一带。胡道友于道法领悟极深,尤精符箓斋醮,更能烹得一手好茶,与其论道品茗,实乃人生至乐!”

  胡紫阳亦执礼相见,笑容洒脱,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时带着审视与好奇。

  【元丹丘,是你!!】

  心中激动地惊叫着,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萧青梧连忙还礼:“久仰二位道长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丹丘与胡紫阳的身形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番异样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元丹丘眼中锐光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胡紫阳也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显然,李白这个大嘴巴早就将他所知的种种都向二位好友和盘托出了,否则他们决不会是这么平淡的表现。

  胡紫阳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率先开口:“贫道早从太白处听闻萧娘子诸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内蕴,非同凡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知萧娘子平日除了辅佐圣驾,还研修何等学问?”

  萧青梧应道:“道长过誉了,晚辈平日不过随性涉猎些数算格物之类的浅薄学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数算格物亦是大道,萧娘子过谦了。”胡紫阳捋须微笑,不再多问。

  这时,萧青梧目光转向同席的孟浩然,笑容满面地跟他招呼道:“孟山人竟也来了,许久未见您了,我还以为您仍在嵩山隐居呢。”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执起酒杯向她致意:“萧娘子,别来无恙。我前日才从嵩山下来,听闻汝阳王设宴,诸友皆至,便也来凑个热闹,不想竟能与萧娘子重逢。”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只是,若我没记错,上次玉真公主府上时,萧娘子可是亲口许诺,要教我化学这门学问的。这匆匆两月过去,贫道在山中清修,静候佳音,却是半点儿学问都未曾沾到,萧娘子这夫子,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

  李白见状,哈哈一笑,暂时搁下了引见之事,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想看她如何应答。

  席间众人闻言,大多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听闻过萧青梧在崇玄馆教授数算之事,却不知还有一门连孟山人都感兴趣的化学。

  萧青梧被孟浩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的话笑道:“山人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实在是这两个月琐事缠身,加之山人您远在嵩山,我想教也寻不着人呀。”

  “化学?”元丹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问道:“恕贫道孤陋,不知这化学,乃是何等学问?”

  不等萧青梧解释,李白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哈哈一笑抢着说道:“丹丘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徒儿虽不通道藏,却有一手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她这化学,乃是究极万物变化之理的真学问!”

  他兴致勃勃地举例:“你可知她能令隐匿的血字凭空显化,如同道门符法?又能将寻常丹药点化得金黄璀璨,犹如金丹初成?紫阳兄,你精擅符箓斋醮,依我看,我徒儿这些实打实的造化手段,比起你那玄之又玄的符法,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元丹丘和胡紫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点化丹药?萧娘子竟通晓长生金丹之术?!”

  萧青梧:“……”

  面对二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萧青梧只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含糊地解释道:“二位道长误会了,我所研习的,并非长生之术,只是一些粗浅学问,旨在格物致知,与道门的金丹大道并非一路。”

  然而,她这番谦虚的解释,在早已先入为主的胡紫阳和元丹丘看来,更像是一种不欲外传的托词。

  “徒儿也太过谦逊了!”李白想炫耀的心情简直停不下来,“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前些时日,她不过用些寻常物件,就让清水瞬间化作坚冰,那冰块晶莹剔透,触手生寒,绝非寻常冬日之冰可比。”

  孟浩然也兴致高昂地旁边插话:“更妙的是,萧娘子还能令清水变色。我记得那日,她只往水中投入些许粉末,那清水便由清转蓝,再由蓝转红,变幻莫测,宛如仙术。”

  现场观察过化学实验的王维也补充道:“最令维惊叹的,是萧娘子能让铁器瞬间生锈。一枚光亮的铁片,经她施为,不过片刻便锈迹斑斑,仿佛历经数载风雨。这等催物老朽之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胡紫阳和元丹丘听得目瞪口呆。

  清水化冰、清水变色、铁器瞬锈……这哪一样不是道门典籍中记载的玄妙法术?

  可听他们描述,萧青梧施展这些手段时,既不需焚香祷告,也不需念咒画符,竟似信手拈来。

  胡紫阳忍不住追问:“这些神通,萧娘子是如何施展的?可需借助符箓丹药?”

  萧青梧正要开口解释,李白已经抢先答道:“何需那些!我徒儿全凭对世间万物的领悟。那些粉末、溶液,都是她依理配制,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道。”

  元丹丘若有所思地捻着长须,目光深邃地看向萧青梧:“清水化冰,莫非是操控寒暑之道?清水变色,可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妙?铁器生锈,难道是催动岁月流转之术?萧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参透这等天地至理?”

  萧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凝固点、酸碱指示剂和氧化反应之类的,但看着两位道人那笃信不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胡紫阳与元丹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胡紫阳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道礼,热切地说道:“萧娘子,贫道与丹丘兄毕生追寻天地至理,今日闻此玄妙,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萧娘子略展手段,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元丹丘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一切。

  萧青梧嘴角微抽,正想找个借口推脱,上次玉真公主府上已经有过一次了,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总觉得有故意卖弄的嫌疑啊……

  然而李白这个人来疯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妙极!正好让二位道友见识见识我徒儿的本事!”

  看着李白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听到热闹凑过来的贺知章、李琎、张旭等人,萧青梧只得应承下来:“既然师父与二位道长有此雅兴,我就演示一个御气灭火的小把戏吧。”

  “御气灭火?”胡紫阳和元丹丘果然被这个名头吸引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萧青梧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取来一个细颈的透明琉璃瓶、一小罐醋、一包面碱,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烛台。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点燃烛台,接着将面碱倒入瓶中,然后缓缓注入醋。霎时间,大量无色气泡翻涌而起,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是碱与醋相激,生出一种无形之气。”萧青梧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将瓶口略微放低,对准一尺开外的烛焰,像倾倒无形的流水一般,将瓶中的气体缓缓倾出,整个过程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尤其是胡紫阳和元丹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

  只见那跳动的烛焰,在被瓶口对准的瞬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接触,火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隔空取火?不,是隔空灭火!”贺知章喃喃说道,下意识地捋断了根胡须。

  王维凝望着那缕青烟,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沉思,凑过来的颜杲卿也是满眼震惊。

  胡紫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案前,脸上写满了失态的震惊与狂热:“无质无形,却能驭物!此气为何物?!它从何而来?为何能隔空灭火?!”

  元丹丘的定力更深,但此刻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看向萧青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萧娘子,你竟能驾驭太虚之气,并使其听命行事?!这、这已非术,近乎道矣!贫道一生所求,便是窥探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机造化,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有人能将其如臂使指!”

  萧青梧:“……”

  她淡定地放下瓶子,迎着周围一圈或震惊、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得什么。原理很简单,不过是碱与醋相遇,生出一种沉重的气。我将这气倒在火焰上,它便如一层毯子,隔绝了火焰与周遭助它燃烧的气,火焰自然就灭了。道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她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显然没能打消众人的好奇与震撼。

  “不能助燃之气……莫非是浊气与死气?”王昌龄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萧娘子,此气可能收集储存?可否用于它处?”李琎都忍不住发问。

  萧青梧挑着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问题回答了,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发更多联想。

  围观了一会热闹,宴席正式开场,在主人汝阳王的招呼下,围拢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归座。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刚在李白身边的席位上坐定,却见元丹丘与胡紫阳竟在她对面坐下,两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平复。

  “萧娘子,”元丹丘神色无比郑重,压低声音,“你方才所言格物致知,万物有理,贫道细思,深以为然。然则,能驾驭太虚之气,明辨其性,用之有法……此非寻常格物所能及。敢问萧娘子,平日所修究竟是何法门?莫非是上古炼气士之遗韵?”

  胡紫阳更是热切地接话:“贫道潜心丹道数十载,自问于金石变化略知一二,然于这无形之气,却如盲人摸象。萧娘子,不知贫道可否有幸,追随左右,习此妙法?哪怕只是略窥门径也好!”

  萧青梧尴尬地急忙解释:“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这就是最最普通的化学实验,只要学了化学,人人都能掌握的。”

  对面两位却不听她的,脸上如出一辙的“休想骗我你肯定是修仙大佬”,萧青梧看得心里默默冒出了两行省略号。

  她继续挣扎着解释:“……我真的不会修仙,我也不懂长生之术,刚刚那个也不是道法或者仙术,那是科学里的一个分支,叫做化学。”

  胡紫阳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的表情,缓缓点头:“科学……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隐世传承的名号,不过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叫科学也好,化学也罢,只要能驾驭太虚之气,便是无上妙法。”

  元丹丘更是连连点头,眼神火热不减反增:“不错不错,名号不过是外在皮囊!萧娘子肯告知传承之名,已是莫大信任!不知这科学、化学,贫道可否……”

  萧青梧看了眼这一圈人,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加上两个真道士……好好好,全是玄学修仙爱好者。

  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元丹丘和胡紫阳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如果向李隆基报备一下,说明只是来崇玄馆学习,以皇帝目前对她和新学问的重视程度,加上这两位的社会名望,批准他们偶尔出入皇城、旁听课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崇玄馆本身也带点“研究玄理”的意味嘛。

  想到这里,萧青梧心中有了计较。

  她迎着元丹丘和胡紫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道长既有向学之心,晚辈岂敢藏私?我平日在皇城的崇玄馆授课,二位若是真心想了解这门学问,待我明日禀明陛下,若得陛下允准,二位便可至崇玄馆旁听。”

  她额外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教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需要循序渐进,刻苦钻研,可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修仙妙法。”

  “那是自然!”胡紫阳激动得连连应承,仿佛已经看到了修仙的大门在眼前敞开,“能得闻大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捷径!贫道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

  元丹丘亦是郑重稽首:“多谢萧娘子成全!贫道便在太白家中等候消息。”

  这厢话音刚落,一旁的孟浩然眼睛一亮,连忙对着萧青梧拱手,眼含期待地看向她:“萧娘子,不知山人我,可否也能去崇玄馆旁听一二?”

  萧青梧:“……”

  以前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怎么今日见了个二氧化碳灭火,态度就变得这么热切了?

  敢情是觉得这个更贴近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维忽然轻笑出声,他仪态优雅地执着酒杯,眼含戏谑地看向孟浩然:“孟山人此前不是言道,要效仿前贤,于嵩山寻一静处,避世隐居,涵养心性么?怎地如今又要往那皇城内的学馆去了?莫非是静极思动了?”

  孟浩然被好友打趣,脸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朗声道:“摩诘此言差矣!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崇玄馆虽在皇城,然萧娘子所授,探究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在此等学问面前,红尘喧嚣不过虚影,且馆舍之内自有一方清净乾坤。山人我于馆中求学问道,正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境,心远地自偏,如何不算隐居?”

  王维想到自家弟弟此前被数算折磨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模样,再看向眼前这位信心满满、准备去“隐居”求学的孟山人,清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不是同一门学问,但皆是出自萧娘子之手,恐怕这化学不会比数算轻松多少。

  他看着孟浩然悠然笑道:“浩然兄有此向学之心,自然是好。只是这化学,听闻需得下苦功夫才行。望浩然兄此番隐居求学,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孟浩然此刻正被“大道”的光辉前景所鼓舞,被王维这么一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文人的好胜心。

  他自信满满地朗声应道:“摩诘放心!山人我既下定决心,便绝非那等浅尝辄止之辈!昔日孔子尚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既有机缘窥探这万物变化之奥妙,纵有荆棘,亦是乐在其中,岂会因些许枯燥艰难便畏缩不前!不将这化学学出个小成,悟出些门道,岂有颜面再见诸位?”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亦是兴致高昂地接话:“浩然有此壮志,我李十二岂能落后?这化学听起来比数算有趣得多!徒儿,为师我也要去听,正好与二位道友,还有浩然兄一同钻研此道,岂不快哉!”

  这边组队求学的奇景刚定,另一旁的王昌龄也不由得面露向往之色。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羡慕:“听诸位所言,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可惜我平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难以如诸位这般时常前往聆听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诚恳的期待看向萧青梧:“不知王某在公务之余,可否偶尔前去崇玄馆旁听一二?绝不打扰娘子授课,只求能站在门外,略闻其详,增长些见闻便心满意足。”

  萧青梧听着这一连串的请求,看着眼前这阵容愈发豪华且离谱的学生名单,她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省略号排着队飘过。

  她使劲压下心中那荒谬又好笑的感觉,对着王昌龄点了点头:“王先生客气了,崇玄馆虽在皇城,却也不是什么禁地。先生若有闲暇,随时欢迎前来交流探讨,不必拘礼站在门外。”

  王昌龄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如此,便先谢过萧娘子了!”

  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文人雅士,萧青梧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默默为他们提前点蜡。

  等做题的时候十道错八道,等卷子下来一看全都二十几分,看你们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宴饮持续至傍晚,天色渐暗,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晕将水榭庭院染上一片暖黄。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不再拘泥于原位,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李白早已拉着贺知章、张旭等人跑到临水的曲栏边,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

  王维则与吴道子在一旁欣赏着廊壁上新挂的画卷,低声品评。元丹丘、胡紫阳、王昌龄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御气灭火的震撼中,与几位同样对道术感兴趣的同好围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

  萧青梧在原位坐了许久,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坐久了便感到几分无聊。

  她本就不是长于交际应酬的性子,见无人再来与她讨论那令人头大的化学,便悄悄起身,打算在这汝阳王别业中随意逛逛。

  她沿着蜿蜒的廊庑缓步而行,避开人多喧闹之处。

  王府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移步换景。

  暮色与灯影交织,为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披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月光与灯火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一角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设有石凳。

  萧青梧见此处清幽,便信步走入亭中坐下,微微阖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只见李白与孟浩然二人并肩行来,脸上都带着些许酒后的酣畅与放松。

  “咦?青梧,你怎地也在此处?”李白率先看到她,朗声笑道,“我与浩然兄嫌那边太过吵闹,特来寻个清静所在,不想竟与你撞上了。”

  孟浩然也含笑拱手:“看来萧娘子亦是雅人,与我等一般,不堪俗扰。”

  萧青梧起身相迎,笑道:“师父,孟山人,我也是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气引来的。此处甚好,正好一同歇息。”

  三人便在亭中石凳上重新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簌簌落下的细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形成了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流淌在石阶与亭栏上,气氛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似乎也有人过来透气,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与议论朝中风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位官员。萧青梧并未在意,直到那几个声音逐渐提高,话题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李白身上。

  “今日那李太白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道:“哪次宴会他不抢着出风头,又何止在今日?”

  萧青梧和孟浩然皱眉看了看隔壁,接着又看向李白,只见他面色冷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哼,不过一介词客,仗着几分诗才,谄媚君王,得了区区八品拾遗,便真以为能跻身朝堂,参与国事了?真是可笑!”

  “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其视为弄臣罢了。待陛下兴致过了,此人迟早被打回原形……”

  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语气愈发刻薄:“此人自诩清高,视功名如粪土,可若真不在意,又何必汲汲营营于陛下眼前?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伎俩!整日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狂态,仿佛满朝文武皆浊物,唯他一人清白似的!”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行事放浪,不拘礼法,出入宫禁如与市井勾栏无异,与倡优、商贾、方外之人称兄道弟,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我等寒窗苦读,谨守礼教,方得立于朝堂,他李太白何德何能,凭几句谄媚诗词便与我等同列?”

  “岂止是同列?”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进来,“听闻陛下竟允他出入禁中,待之以殊礼,甚至容他那女弟子在崇玄馆教授外臣……此等破坏纲常、混淆内外之举,未尝不是受了他这狂生的影响!”

  “异类!十足的异类!”最初那个尖锐的声音总结道,充满了鄙夷,“与我等绝非一路人!迟早要惹出祸端!”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最可笑的,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审时度势!都什么年纪了,还整日做着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痴梦,妄图凭借几首诗、一腔热血便能济世安民?当真天真得可笑!”

  接着又有人立刻接话,满腔嘲弄:“可不是么,满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以为天下之事皆如他诗中那般快意恩仇。却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岂是他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够应对的?我看他迟早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带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刺,一根根刺入亭中几人的耳内。

  李白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嘴角还试图勾起一丝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曾到达眼底。

  萧青梧听得心头火起,这些官员自己抱残守缺,却对李白这样才华横溢、性情真挚的人极尽诋毁之能事。

  孟浩然脸色铁青,他性情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愤懑,低声骂道:“岂有此理!背后议论,小人行径!”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苦涩。

  李白这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异类,在世俗与规矩的排斥下,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满篇工整字体的狂草字符,纵有惊世之美,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被崇尚中庸与保守的大环境所排斥。

  萧青梧忍不了了,她不顾李白与孟浩然惊诧的眼神,抬脚就往隔壁走,准备去找这帮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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