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明天会更好
李隆基几乎是一夜没睡,寅时左右,他便带了高力士,并诏令宰相张九龄、裴耀卿,禁军将领陈玄礼与兵部尚书李祎随行。
一行人趁着夜色,轻车简行地出了宫门,直奔西郊。
抵达工坊时,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柴薪燃烧后的味道,使得这座陈旧的砖窑多了几分肃杀。
萧青梧早已在此等候,她身旁站着神情紧绷的张虔与李钊,更远处是一片被明显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日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浅坑。
李隆基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东西在何处?”
萧青梧引着众人来到安全距离外,指着远处说道:“陛下,诸位相公,请看那边,待会儿的目标,便是摧毁那堵矮墙与旁边的石堆。”
李隆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矮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由泥土和砖石夯实垒砌,看上去颇为坚固。
他微微蹙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确定的焦虑。
真能有开石裂土之威吗?
萧青梧招了招手,一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工匠上前。
众人只见那工匠手持火折,点燃了安置在矮墙根部的那个麻布包裹下垂着的引信,随即转身疾步退回。
“嗤——”地一声,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点迅速缩短的火星,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一刻,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任何战鼓或雷鸣,它更尖利,更暴烈,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巨响,一团混杂着浓烟的火光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堵矮墙!
一股带着灼热和刺鼻气味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所有人惊惧地望向爆炸的方向,只见那堵矮墙在轰鸣中四分五裂,石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石块四散飞溅,旁边的一截木桩更是被拦腰炸断,断裂处还在燃着火光。
弥漫的尘烟中,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隆基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狼藉之上。
这不是人力,这是……天雷之威?!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保持冷静。
烟尘尚未散尽,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众人相顾失色,即便是经历过宫变的陈玄礼,此刻亦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高力士神情紧张地侧移半步,挡在了李隆基前方,右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并未佩剑。
所有人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狼藉上离开。
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预兆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象着,若方才那包裹不是落在矮墙下,而是掷入了密集的军阵,或是扔在了巍峨的城门口……
那将会是何等景象?
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抗衡?坚固的城墙,在这等雷霆之威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从前看萧青梧在西郊工坊忙碌,听她提及火药二字,他们只当是比猛火油、投石机更厉害些的物事,虽知其不凡,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即便前些时日隐约听闻过几声闷响,也远不如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来得震撼心魄。
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伴随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轰鸣的余韵,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隆基目光恍惚地看着远处,他终于明白了,萧青梧一直以来谨慎再三、反复强调“危险”、“需慎之又慎”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小小的包裹里,藏着的不仅利器,也可以说毁灭。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发问:“此物……制成一个,需耗时多久?”
萧青梧从容答道:“回陛下,若材料齐备,工匠熟练,一日之内,全力赶工,约可制成五个左右。”
李隆基喃喃重复着:“一日五个……”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起来。一个月全力赶工,便能得一百五十个,若是分派至各边镇军器监……
他越想越振奋,急切地继续问道:“待十月底回銮时,能备下多少成品?朕欲将第一批先行运往河西,令王忠嗣……”
萧青梧果断打断了他的畅想,神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臣计划,在回銮前的这一个多月里,暂停所有成品制作,只专注于技术的研发。”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为何?时间紧迫,正当加紧制备才是!”
萧青梧的语气十分坚决:“陛下,从洛阳至河西,路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道路崎岖,车马颠簸之剧烈,远超陛下想象。如今火药的配方与工艺尚在摸索,性能尚未稳定,莫说安然运抵河西,恐怕走出洛阳不到百里,押运之人便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李隆基下意识地看向方才的试验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发生在行进队伍中的可怕场景,心头也是一凛。
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后怕地说道:“你所虑甚是,运送之事,容不得半点侥幸。就依你之言,回长安前,暂不制备成品,一切以稳妥为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期许:“待回了长安,朕立刻划拨禁苑最好的地块,给你重建工坊,要多大有多大!人手、物料、银钱,但有所需,无有不允!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将此物完善,使其能为我大唐所用!”
萧青梧郑重颔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李隆基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他挥了挥手,“你且去忙你的,朕与几位相公在此再说说话。”
萧青梧意识到对方要跟臣下议事,十有八九跟火药有关,便躬身一礼,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大臣。
待萧青梧走远,李隆基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脸上仍是无法抑制的振奋。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此真乃国之神器!”
兵部尚书李祎率先开口,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双眼精光四射,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陛下,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若用于战阵,破坚城,摧敌垒,无往不利!臣以为,当立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管控,绝不容配方外泄!”
陈玄礼重重点头,补充道:“李尚书所言极是,不仅如此,运用之法也需尽快摸索演练。是用于爆破城门,还是掷入敌阵,或是挖掘地道置于城下……其中门道,需专门训出一批精干士卒,反复操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裴耀卿抚须沉吟,他考虑的是更实际的方面:“硝石硫磺所费不赀,匠作营建更需巨万。若按此等耗费,单是维持工坊运转,怕是要抵得上半个州的赋税……漕运新渠尚在填补亏空,更不必说陇右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都在畅想着火药将为军事带来的颠覆性变革。
素来沉稳的张九龄,此刻亦是激动不已。
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陛下,诸公,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攻城略地。诸位试想,只要朝廷牢牢掌握制法,严控源头,日后……又何须再看那些边镇节度使的脸色?”
看着众人倏然愈加发亮的目光,张九龄将声音压得更低:“即便二十年后,河北再生出一个王禄山张禄山,即便他依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火药在手,陛下一声令下,坚城可化为齑粉,精骑亦难挡其威,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届时,朝廷手握绝对之力,削藩平乱,易如反掌!”
李祎与陈玄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以为然。
是啊,若朝廷掌握着这等足以瞬间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敢轻易生出异心吗?
裴耀卿亦是缓缓点头,接口道:“张相所言,直指根本。此物不仅是破敌的利器,更是慑服四夷的定国神器。只要运用得当,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令四方胡虏不敢轻易寇边,亦可令国内骄兵悍将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李隆基听着臣下们的畅想与剖析,胸中豪情激荡。
不管从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里听到了多少天机,不管光幕上的仙家对制度剖析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管指出的那条看似唯一能避免深渊的道路有多么清晰明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永远横亘着现实的巨大鸿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那看似无解的困局,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送走皇帝一群人,萧青梧又在工坊忙碌了一会,眼看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便也骑马赶回皇城。
结束崇玄馆的事务后,她没有立刻返回官舍,而是绕道前往内宫宫女们居住的区域。
自从当了外朝的官,萧青梧若是没有宣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内庭行走了,自然而然地便与童二娘子的交情渐渐淡了下来。
穿过几道宫门,熟悉的低矮房舍映入眼帘。
与曾经的沉寂不同,今日这方院落里隐隐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期盼。
萧青梧走到童二娘子居住的屋舍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个面熟的年轻宫女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萧学士?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
“过来看看童二娘子,”萧青梧微笑着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屋内,“她可在?”
“在呢在呢!”那宫女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雀跃,“童二娘,快看谁来了!”
屋内比往常要拥挤些,认识不认识的,挤了七八个。
童二娘子正坐在靠窗的床沿,闻声抬起头,见到萧青梧,瘦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萧娘子,您怎么来了?”
萧青梧快走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笑道:“许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目光扫过屋内,发现不止童二娘子,其他几位宫女脸上与童二娘子如出一辙的喜悦、激动或羡慕,不由笑道:“我看你们这儿倒是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个时辰都没去当值?”
童二娘子握着萧青梧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大娘马上要出宫了,我们几个告了半日假,来给她送送行……”
“出宫?”萧青梧微微一怔,昨天才提过,今天就开始落实了?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越早推行肯定越好。
“是啊,出宫!”童二娘子用力点头,眼角泛起泪光,她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王大娘,快,过来见过萧学士!”
萧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头发已然斑白、身形瘦削的老宫女。她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宫装,手里挽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大娘闻言,有些拘谨地挪步过来,朝着萧青梧便要屈膝行礼:“老奴王氏,叩见萧学士。”
萧青梧连忙扶着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拜:“大娘不必多礼。”
王大娘直起身,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主动解释道:“萧学士有所不知,陛下开了天恩,下旨放我们这些年老体衰、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宫人出去……老奴今年五十有三,正好符合年纪,内侍省上午核验了名册,准了老奴出宫。今儿个下午,就能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青梧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包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再看着她眼中那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光芒,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向李隆基力争来的,第一批被释放的宫人。
“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对于这些被禁锢已久的灵魂而言,自由的诱惑,远胜过对未知艰难的恐惧。
宫墙之内是看得见的温饱与死寂,宫墙之外是看不见的苦难与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都想出去,那便好好活着,保重自己。陛下既有此仁政,将来未必没有更多的恩典。或许将来,不单是放年长与年幼的出去呢?”
宫女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真的吗?萧学士?”
“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萧青梧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总之,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与众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眼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势欲走,却轻轻拉了下童二娘子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童二娘子会意,跟着她走到屋外僻静的廊檐下。
萧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塞到童二娘子手中,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
童二娘子接过,疑惑地看着萧青梧。
“里面是一些滋补的药片,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对身子骨稍微有点裨益,能帮你快些恢复元气。”萧青梧解释道,“你记得,每天吃一粒,这一瓶大概能吃上两个月。”
童二娘子捏着瓷瓶,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宫中药物管制极严,于是慌忙推拒:“这……这太珍贵了!萧娘子,我如何能受得起?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药……”
“不贵,真的。”萧青梧按住她的手,“这东西我已经给好些人送过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按时服用,千万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不过有两点,你务必记住。第一,这药千万不能转赠他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行。第二,必须每天吃,不能间断。还有,这东西放上几个月药性就散了,放着不用只会白白糟蹋,从今天开始就服用吧。”
童二娘子见她说得郑重,她紧紧攥住瓷瓶,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一定按你说的做!”
萧青梧见她听进去了,低声补充了一句:“服用时,避着些人,别让任何人瞧见。”
童二娘子心领神会,再次重重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萧青梧见她安置妥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生休养,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外侍立的内侍通传后,很快回来,神色恭敬地引她入内。
殿中,李隆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听尚书省的官员禀报回长安的具体路线、沿途行宫驻跸以及物资调配等事宜。
听闻萧青梧求见,李隆基抬起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火药刚有突破,宫女放免的旨意也才颁布,她此刻主动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或是棘手的要求?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止住了臣子的讨论,语气平淡:“宣她进来。”
萧青梧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看着她,直接问道,“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脊背稍微绷紧了几分,就怕她接下来又会抛出什么难题。
萧青梧见他目光警惕,半点也不和煦,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害:“陛下,臣确实有件事,想求陛下成全。”
李隆基看着她那故作诚恳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问道:“到底何事?”
萧青梧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就是……臣在宫中有个交情不错的宫女,叫童二娘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这次放免的名录上又没有她。臣想着,陛下仁德,能否额外开个恩典,让她也能出宫去,好生将养?”
李隆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萧青梧半晌没说话。
他就知道!就知道她一来准没小事!
这口子一开,今日是童二娘子,明日是不是就张三娘子、李四娘子了?
还有完没完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青梧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游说:“就一个!真的就一个!反正都放那么多了,再多放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嘛……陛下您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就多一个不多”的无耻模样,气得简直想笑。
他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朕会吩咐下去!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萧青梧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臣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脚下生风,迅速退出了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帝就会反悔。
看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李隆基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摇头。
这位萧学士,当真是胆大妄为,却又让人拿她没什么办法。
再回到那低矮屋舍前,门虚掩着。
萧青梧轻轻推开,只见屋内众人已散去,童二娘子正独自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发愣,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瓷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去而复返,脸上满是惊讶。
“萧娘子?你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青梧反手掩上门,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开恩,准你出宫了。”
“什么?!”童二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萧青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真……真的?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萧青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我刚从陛下那儿得了准信,旨意很快便会传到内侍省,你只管准备好,届时与他们一同核验出宫便是。”
童二娘子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反手死死抓住萧青梧的手腕,又哭又笑地问她:“我……我能出去了?我真的能出去了……萧娘子,是你……一定是你……”
萧青梧任由她抓着,等她情绪稍平,才扶着她重新坐下。
想起之前闲聊时似乎听她提过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便问道:“姐姐出宫后,是打算回老家寻亲吗?”
童二娘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点头道:“是,阿娘年纪大了,我若能回去,好歹能侍奉她终老……”
说着,她脸上又浮现一丝对前路的茫然与忧惧:“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家里光景如何,我这般回去,家中是否……”
萧青梧了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钱不多,给你在路上做盘缠,回去后也能应应急,买些米粮度日。”
童二娘子一捏那锦囊,便知分量不轻,哪里肯收,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萧娘子你帮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萧青梧语气坚决,按住她的手,“你我同屋一场,何必计较这些。我知道宫里处处要钱,攒不下什么体己,你若不拿着,叫我如何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童二娘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若将来实在遇到难处,过不下去了,可去贺公府上寻我。”
童二娘子听着这番安排,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知道萧青梧这是为她连后路都思虑到了。
她不再推辞,将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哽咽着重重承诺:“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笑道:“不用计较这些,出去了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临分别时,萧青梧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童二娘子震惊至极、甚至忘了哭泣的目光中,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礼数,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童二娘子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萧青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童二娘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快步离开屋舍。
童二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她望着萧青梧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