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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03章 静夜之思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03章 静夜之思

  李隆基这话一出,众臣皆是一怔,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长安?这比原计划的后年二月份,足足提前了一年半左右。

  如此重大的决策,涉及整个朝廷中枢的迁移,千头万绪,按理说应当由宰相与部下们先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再正式提出供朝议决断,绝不该被如此突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提出来。

  然而,惊愕也仅持续了一瞬。

  联想到今日接连而至的两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祥瑞与功德,再思及皇帝方才言语中提及的几项关乎国运的宏大图景,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激励得雄心勃发,急欲返回帝国的权力核心,去施展一番更大的作为了。

  短暂的寂静后,张九龄率先出列:“西京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欲回銮坐镇,统御四方,自是英明,只是……”

  他略微皱眉:“如今已是八月,若定于十月启程,满打满算,准备时日不足两月。朝廷百官、六宫眷属、仪仗典籍……物资之浩繁,人员之庞大,非同小可。时间如此仓促,臣恐沿途州县接待难以周全,若途中生出波折,反为不美。”

  裴耀卿立刻跟着补充,他身为负责漕运的宰相,考虑得更为具体:“张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漕运新渠初通不足半年,虽初见成效,然全线运转尚未至如臂使指之境。大批人员物资骤然西归,对漕运调转压力甚大,是否……略缓数月,待诸事筹备更为妥帖,明岁春暖花开时再行启銮,更为稳妥?”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显然认为此举过于急切。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劝谏,他思索片刻,将自己为什么想提前回去的想法一一道出。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语调缓慢地说道:“其一,王忠嗣携新图赴任,河西格局或将生变。朕需坐镇长安,方能就近观其成效,及时决断,若仍滞留东都,讯息往来迁延,岂不白白等着心焦?”

  “其二……”李隆基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西郊那声轰鸣,“火药的研制已至关键地步,此物干系重大,动静非凡。洛阳人烟稠密,终非长久试炼之地。长安周边有旧时宫苑、禁苑,地广人稀,更便于保密与施展。”

  “至于这第三……”

  说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阴霾:“东都连现异象,已失祥和,鬼兵日夜侵扰,更是十分严重地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唯有坐镇长安,借助王气,方可重振朝纲啊。”

  众臣闻言,皆陷入沉思。

  这三条理由有理有据,且都直指军国大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确实让人难以反驳。

  张九龄沉吟片刻,睿智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再次开口:“河西之事固有远图,然王忠嗣沉稳持重,陛下虽在洛阳,亦可遥控指挥,且驿马迅捷,尚不至于贻误大局。至于鬼兵之扰……”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虽是烦忧,假以时日,待异象自消,流言亦将不攻自破。以此观之,陛下决意提前回銮,最主要考量的,恐怕还是……火药之事?”

  张九龄说完,裴耀卿等人也立刻回味过来。

  确实,相比于可以远程指挥的边务和终将平息的天象,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神器,其绝对的保密性与后续发展的迫切需求,才是促使陛下做出如此急切决定的主要原因。

  李隆基坦然颔首:“知朕者,张卿也。火药若能成,确可抵千军万马,这样的国之重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亦不容久置于行在之地。”

  张九龄得到肯定的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捋着长须,低头沉思起来

  只是短短几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此事关乎火药,而火药之利,皆系于萧学士一身。是否召萧学士前来,详加询问?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让回銮之策更为周全,亦能明了西郊工坊当前的情状,便于后续安排。”

  李隆基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火药之事,确实绕不开萧青梧。

  “张卿所言极是。”他当即对殿内宦官吩咐道:“召萧青梧速来贞观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而出,众人暂且将议题转回嘉禾试种与牛痘推广的具体细节上。

  萧青梧刚结束授课没多久,正在官舍内梳理工作相关,并未前往西郊工坊,因此,传召的内侍很快便找到了她。

  听闻皇帝紧急召见,她虽有些疑惑,还是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匆匆赶往贞观殿。

  进入殿内,李隆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打算提前于十月回銮长安的决定,以及基于火药研发的考量告诉了她。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十月?这么快?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西郊工坊那些刚刚砌好的炉窑、定制好的器具、以及还没完全步入正轨的原料提纯流程等……若十月就走,这些投入岂不是……

  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在心中与9527交流起来。

  【十月份就回长安的话,洛阳这边的投入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设备人员都铺开了,这一走不是全打水漂了?】

  她立刻在心里寻求最可靠的参谋:【9527,你觉得呢?现在回长安,是利大于弊吗?】

  在众人的侧耳倾听中,属于9527独有的声音即刻响起。

  【主人,从项目管理和资源配置的角度分析,我强烈建议接受提前回銮的方案。】

  紧接着,它迅速给出了核心理由:【趁着目前投入还不算多,立刻止损,在长安重新规划建设新的工坊,是最佳选择。如果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再回,洛阳这边必然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那些修建改造的厂房和设备注定无法迁移,那时才是真正的前期所有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萧青梧恍然大悟,心中的那点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确实,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搬家,总比将来投入海量资源后被彻底绑死在洛阳强。

  略一思忖,萧青梧便将关于沉没成本与及时止损的考量,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向李隆基一一道出。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他方才只想着保密与长远,竟未深思这投入与产出的关节。

  “依卿所言,眼下诸项事物,已耗费几何?”他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萧青梧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隆基一听,眼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阵肉疼。

  这数目算不上夸张,但已足够为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配齐良驹、甲胄与兵刃了!

  然而,不待他这阵心疼过去,萧青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陛下,如今所有事项尚在摸索阶段,还远远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萧青梧皱着眉,想想后续的投入,自己也是一阵肉疼。

  “待火药配方彻底稳定,流程步入正轨,需大规模标准化制备时,那时需要投入的银钱,将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因此,为着能有个稳定的场所,还是尽早回去吧。”

  李隆基微微颔首,从试制到量产,耗费必然陡增,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张九龄、裴耀卿等人,见他们眼中亦是一片沉凝,显然都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样大的投入将对国家财赋产生怎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李隆基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将来在洛阳被动投入巨万,不若趁早西归,依托关中根本之地,再从容规划。

  他沉声开口,再无犹豫:“那就这样定下来,各项事宜加紧筹备,十月底启程回銮长安!”

  ——

  从贞观殿出来,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直奔西郊工坊。

  天色将晚,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晚上只能睡在工坊里,而且凌晨还得早早起床,穿过半个洛阳城回皇宫与百官汇合,继续去洛水延岸祭祀。

  不带上护卫,可能在郊外就被套了麻袋了。

  张虔二人早已习惯了萧青梧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知道今晚要留宿皇城外,迅速检查了随身佩刀与必要的行装,便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骑着骏马,出了皇城,一路向西郊而去。

  萧青梧稍稍放缓速度,与身后的张虔、李钊并行,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侧头说道:“工坊简陋,只有个简单的床铺可供休憩,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虔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说道:“萧学士言重了,我等职责所在,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有片瓦遮头已属幸事,岂敢言弃。”

  李钊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莫说尚有床铺,便是幕天席地,亦无不可。”

  萧青梧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十分感念。

  张虔和李钊皆是官宦子弟出身,父辈多在十六卫中任职,他们自身也是凭借门荫和武艺选拔入禁军的,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何曾真正过过苦日子?

  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恪守本分的谦辞罢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青梧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想着二人刚才那番尽忠职守的话,忽然玩笑心起想逗逗他们。

  “日后我忙于工坊间的事物,少不了你们二位辛苦护卫。要不……我向陛下建议一下,把你们正式调到我身边,专职给我做护卫怎么样?也省得你们总在金吾卫和这边两头奔波。”

  她这话一出,张虔和李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是前程大好的军官,未来按部就班,升迁有望,前途一片光明。

  而专职给一位六品的女官做护卫,虽然清闲,但无异于脱离了禁军的主流晋升序列,成了类似家将、私兵的角色,这对于有志气的年轻军官而言,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前程。

  两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萧青梧带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张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委婉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萧青梧的面子。李钊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马鬃,额角似乎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萧青梧将他们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然后等工坊那边步入正轨,我再不需要天天去盯着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张虔和李钊暗自紧张的脸上扫过,笑眯眯说完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就向陛下禀明,说你们二人护卫有功,在此期间恪尽职守,确保了诸多要务的顺利推进,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些许封赏升擢吧?”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要被调离金吾卫体系,耽误了正常升迁,却没考虑到,跟着这位深得圣心的萧学士,本身就是一条更快捷、更光明的晋升之路。

  若能得她亲口向陛下请功,那分量,可比他们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熬资历要重得多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在马上抱拳:“萧学士栽培之恩,虔没齿难忘!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学士周全,绝不负学士厚望!”

  李钊也连连点头:“萧学士您放心,有我们哥俩在,绝不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半步!”

  萧青梧看着他们瞬间振奋的模样,心情也很好,往后几头奔波的日子长着呢,她总要让身边的人真正一心为她着想才是。

  她挥了挥马鞭,指向远处已然在望的工坊轮廓:“二位放心,我决不会食言。快到了,今晚记得好好歇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抵达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此处已被划为禁地,由右监门卫的禁军层层把守,见到萧青梧的令牌才恭敬放行,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废弃砖窑改造的工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几处关键区域还亮着灯火,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

  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巡查。

  她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在十月底回銮前的这两个月里,必须让工坊发挥最大效率,同时为未来的迁移做好无缝衔接的预案。

  她一边梳理一边在电脑文档上记录着,哪些需要继续投入,哪些需要停止以待搬迁。接着又招来管事们,重新安排未来两个月的工作,确保既能维持必要的进度,同时减少无法带走的投入。

  所有事全部忙完,笔记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半。

  ……好吧,不用睡了。

  她开着电脑继续整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飘的很远。

  夜色如墨,工坊内只余她桌案上一盏孤灯,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高科技时代的电子产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公元735年荒野的寂静,在此刻突然形成一种奇异的撕扯与错位感。

  萧青梧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犬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得这座工坊似乎孤悬于时空之外。

  【9527,】她忽然在心里轻声问道,【你说,把这些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带过来,究竟是福是祸呢?】

  仅仅过了一秒,9527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却又让人分外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主人,您所指的祸,是担忧知识本身的超前性会带来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还是指我们介入历史进程这一行为本身的正当性?】

  【都有吧。】萧青梧两手托腮,视线聚焦在那盏灯上,【你看,我们现在捣鼓的火药,它未来会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让杀戮效率千百倍地提升。望远镜会打破战场的信息迷雾,但也可能让统治者的掌控力延伸到更远。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一旦传播开,迟早会撼动这个时代赖以维系的世界观根基。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

  9527回应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它只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决定其影响的,永远是运用知识的人及其所处的社会结构。火药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也可以用于攻城略地。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知识是否超前,而在于承载知识的社会,是否能引导其向善的方向发展。】

  9527继续用那种理性的语调说道:【至于介入历史的正当性……从纯粹客观的角度看,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或者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存在着,就已经是一个变量。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是该不该介入,而是如何负责任地介入。】

  【负责任地介入……】萧青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说起来容易,我们凭借信息差和科技优势,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李隆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我常常觉得,我们其实很被动,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是的,改变从来不是单向的施加,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我们会影响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同时在塑造我们。您最初的许多想法,不也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和修正吗?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和理解。真正的负责任,或许正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反思、调整与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之中。】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9527的话。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与其纠结于抽象的福祸对错,不如先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步。确保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安全,预判可能的风险,然后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这正是最务实的路径,主人。】9527肯定回道,【保持清醒的认知,做好当下能掌控的事,并为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可调整的空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门外传来张虔压低的、带着警觉的声音:“萧学士,时辰快到了,我们需得准备动身了。”

  萧青梧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与张虔、李钊二人会合,策马离开了西郊工坊。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路疾行,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到了皇城。

  宫门处,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这里了。

  萧青梧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这些同僚们,无论是年高德劭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官员,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有几人甚至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青梧看得心下诧异,正疑惑间,韦陟恰好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附近站定,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肩膀耷拉着,与平日里那个极其看重风姿仪态的京兆韦氏子弟相去甚远。

  “韦侍郎,”萧青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我看诸位同僚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莫非昨夜鬼兵又来了?”

  韦陟闻言,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昨夜难道没听见?!”

  他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萎靡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相同的震惊和不解。

  萧青梧被他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嘛……昨夜我在西郊工坊忙碌,许是过于专注,又或许是离得远了些……确实未曾留意。”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着360°环绕摇滚乐,以至于屏蔽了外界所有动静吧。

  韦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等人如同被榨干了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悠长叹息:“唉……萧学士,真是好定力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何止是来了,昨夜那动静,比前两日更凶!足足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周围几位官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庆幸。

  好吧,其实不管听不听得见,都妨碍不到她的。

  她强忍着笑意,努力摆出同情的表情,宽慰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想必这异象总会过去的。”

  只是她这安慰,在韦陟等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静鞭鸣响与内侍悠长的调子,李隆基的仪仗便迤逦而至。

  皇帝本人虽威仪不减,但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台下众臣并无二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清点了人数,便沉默地开拔,再次向着洛水方向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了李白熟悉的身影。

  她稍稍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低头打着哈欠的官员,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李白的脸色。

  李白也是满眼红血丝,见她过来,先是就着昏暗的宫灯端详了几眼,随后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我昨夜在西郊工坊忙着,许是离得远,动静小些。”萧青梧含糊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师父家中如何?平阳还那么小,没吓坏吧?”

  提到幼女,李白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唉,岂止是吓坏……平阳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大人抱着哄了半宿都无用,明月奴虽稍大些,也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盼这鬼兵早日散去,否则莫说孩儿,便是大人也熬不住了。”

  萧青梧闻言,心下担忧,只能徒劳安慰一句:“师父也别太焦心了,小孩子心思纯净,感受也比我们敏锐些,受了惊吓在所难免,过几日想必就能缓过来了。”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见他虽然仪态优雅,脸上却也难掩倦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比昨日更为明显,原本澄澈平和的眼眸中也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萧青梧再次沉沉叹了口气,从来都是无神论的她,此刻也不由地在心中敬告起未知的鬼神。

  今日的祭祀流程与昨日的一般无二,同样的冗长压抑、繁琐枯燥。

  虽然枯等的时间很无聊,但好在鬼兵没有趁着祭祀来袭,免去了人群间的踩踏和混乱。

  祭祀结束后,所有人返回皇宫,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李隆基和张九龄照旧一番总结性的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度过。

  早上上朝,中午上课,下午和晚上去工坊忙碌。

  而洛阳城的上空,那鬼兵过境的骇人动静,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并未持续太久。

  在断断续续侵扰了约莫七八日后,如同它突兀而来时一样,又突兀地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满城惊魂未定、将信将疑的官民。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九月初。

  西郊工坊内,经过反复调试与谨慎的小规模验证,一个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制作的土法炸药包,终于静静地摆放在了萧青梧面前的案几上。

  它外形粗陋,以油纸、麻布层层包裹,引信下垂,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内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震颤。

  萧青梧凝视着这个凝聚了近两个月心血的产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严阵以待的张虔李钊下令:“按预定计划,准备试验场,清空方圆一里内所有人员,设置多重警戒!”

  “是!”

  当一切准备就绪,萧青梧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引信与安全距离,然后果断下令:“点火!”

  引信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迅速没入那个不起眼的包裹。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试验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猛地在实验坑里炸响。

  远处作为标靶的废弃墙体,在浓烟与火光中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溅的碎屑烟尘。

  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即使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成功了!

  萧青梧站在安全距离外,抬手挥散面前的尘埃,凝视着爆炸的核心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转向身旁因震撼而目瞪口呆的工匠与张虔二人,笑着吩咐:“备马,回宫,我要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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